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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点无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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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枫坐在晃摇的秋千上,紧紧握着手中绳索,几乎要攥出一手汗来。
身体向后跌入一个带着香味的温暖怀抱,但几乎是瞬间,就被人用手推开了。
他随着秋千,荡向簇满绿叶的梢头,荡向白蓬蓬的云端。
我不想荡秋千。
他想说,但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秋千再度下落,他看到了脚下的草坪,与此同时,身后的人开口了:
“今天是周末,爸爸还是没有回来呢。”
——因为他不想见你。
流川枫心道。
女人的手臂自身后将他揽抱,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透过耳朵,一点一点地刻进了脑海里:
“为什么呢?我们惹他不高兴了吗?”
——因为他不喜欢你。
流川枫想要回头看一眼。
他觉得自己可以给对方一个拥抱,现在的他,可以成为依靠,比曾经坚强。可是秋千被再次推动了,一股突然的大力将他推了出去,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绳索,只觉身体猛地一歪——
“……是我错了。”
女人淡漠又冷寂的声音,如平地生风,卷裹了他的所有记忆:
“总有些事,不能勉强。”
流川枫身子一动,倏然睁开双眼。
“你醒啦?”
昏暗的轿车内,有人近在咫尺地开了口。流川枫下意识地循声抬头,对上了仙道彰垂眸看向他的视线。
路灯的微黄光芒在这个人的双眼中熠熠跃动,像两团诱人伸手去够的温暖火苗。
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身披黯蓝暮色;有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有孩子们的欢笑声渐渐远去。片刻间所感的一切,统统都不见了。
又是梦。
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瞧见湘北王牌的怠懒和迟钝,仙道彰由衷觉得很新鲜,不过代价是自肩膀处传来清晰的酸麻感。流川枫显然还处于没睡醒的状态,并没有回应自己的话,于是仙道只能指了指窗外,继续开口:
“我到啦,多谢你的顺风车。”
神思与知觉终于自记忆潮涌中缓缓复归,流川枫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枕靠在仙道的肩膀上。他“嗯”了一声,撑身坐了起来,与此同时,手心中的异物感让他低头看去——
左手竟然还紧紧攥着仙道的衣服。
他放开了手,盯着那处皱皱巴巴的布料,有些怔忡。
所以,仙道一直在等自己醒来?
“抱歉,我睡了很久吗?”
他问。
“没有,车刚到,”仙道微微抻了抻肩头,笑道:“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叫醒你,因为听说如果打扰你睡觉,后果会很严重。”
流川枫:“……”
他觉得自己有些理亏,无从反驳他的揶揄,只能伸手去开车门:
“我帮你拿行李。”
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振。流川枫将后备箱中的行李袋递给仙道,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身上那处皱褶丛生的衣角,只觉得扎眼极了。
流川枫:“……喂。”
仙道:“嗯?”
流川枫:“……”
他顿了一顿,才开口问:“要不要帮你洗?”
仙道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不由失笑。在那一瞬间,他竟生出不合时宜的冲动,想要伸手去揉揉他发顶。
“小事一桩,不要在意。”
他冲流川枫挥手道别:“下个周末见。星期六的比赛,不要输啊。”
这话涉嫌小瞧人,流川枫立时便不想洗衣服了:
“那当然。”
看流川枫一秒回归那油盐不进的冷漠状态,仙道实在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笑着转身,向马路对面的公寓走去。没走出两步,他又听到流川枫略微提高了声音,在自己身后说:
“可别考砸了。”
他回过头,冲轿车旁的少年比出一个“OK”手势,在他身后,公寓楼亮满点点灯光,好似与星斗遍布的秋夜融为一体。
藤原家的宅邸坐落在涩谷区松涛町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早年曾是有名的狭山茶茶园的一部分。如今的家主藤原正道年逾七十,早年承袭祖上制造业发家的荫蔽,进而涉足金融领域,在东京圈商界可称得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他被外界冠以“鬣狗”之名,对金钱的敏锐嗅觉犹如野兽嗜食血肉,无论是他的对手、朋友抑或亲人,都难以用“平易近人”来形容他。
如果说在他漫长人生中还有些少得可怜的温情,那一定都尽数给了自己的女儿,藤原明美。
流川枫抵达宅邸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常年负责主人起居的桥本婆婆一直等着他。
“老爷先回房间休息了,说明天再见面吧。”
桥本婆婆慈爱地牵起少年胳臂,引他前行:“是不是还没吃饭?准备了你爱吃的。”
流川枫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东端那扇亮着灯光的大窗,跟着桥本婆婆进了门。
这座被茂盛林木掩映的大屋子,一点儿都没变;每年回来,都是同一个样。那些庄重又贵气的装潢陈设,在流川枫看来犹如沉暮老者,永远静止在时间河流里,令人观之便能立刻回溯记忆,逆转时空。
于是他总能够在这里看到幼年的自己。
无助的、茫然的、甚至胆怯的自己,用尽全身气力,尝试去爱那个一生都在追逐着爱情的母亲。但年幼的他,无法回答藤原明美的任何困惑,也不懂怎样回报她以慰藉和陪伴。他只能与母亲一起等待不喜欢归家的父亲,独自在这间庞大的豪华牢笼中消磨时光,自行寻找些事物,填补那些本应该由父母陪他度过的岁月。
篮球,是年幼的流川枫,幸运遇到的替代品。
无论将它抛得多高,扔得多远,它总会回来,永远在自己手中。
斯人已逝,过往永存。
餐桌上准备的料理,都是母亲生前喜欢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被理所应当地认为是自己爱吃的。流川枫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对吊灯投下的繁复光影,默然无言地低头吃饭,桥本婆婆站在一旁替他布菜,永远也不会坐下。
少年并不知道,自己每年回来祭奠母亲的惯例,在今年会有什么不同;他也不知道,自己所身处的餐厅,在一天前是如何充满了涌动的暗流和蠢蠢欲动的试探。藤原正道一共有四个儿子、七个孙子和两个孙女,藤原明美的孩子在他心中处于什么位置,没有人猜得到。
但每个人都从未停止过猜度。
尽管一直远离这个家族中的一切,尽管并不拥有“藤原”之名,但流川枫毕竟是藤原明美的孩子。他在这个家族、乃至这个世界中腾挪行走的分寸,只在家主的一念之间。
他是这座金钱庄园中的最大变数。
没有人能够想象,流川枫的世界,其实与这些都毫无关系。每年回来,他只关心自己幼时和母亲一同栽种在宅院中的那丛桔梗。第二天一大早,他在宅邸外的山道上小跑了半小时,然后摘了一束最好看最新鲜的桔梗花。
他将这份绵延不尽、恒久牵绊的思念,放在了藤原明美的墓前。
而所有意味深长的视线,都在他的身后。
藤原明美因为车祸离世,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关于她生前婚姻故事的种种真假传闻,已经渐渐涤荡沉底,间或扬起些许尘埃,也只不过是茶余饭后引人嗟叹的闲言碎语罢了。直到今天,那些与藤原家走得近的亲朋故旧,一起见证了她高大俊秀的儿子,第一次在半公开的场合下站在了藤原正道的左手边。他犹如一株拔节生长的云杉,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模样,似乎唯一未曾变化的,是他的沉默。
藤原正道撑着拐杖,给流川枫引见众人,流川枫搀扶着他,逐一致礼。黑色的衬衫与西装犹如囚笼,将他紧紧包裹。有人对藤原正道说“怎么能上公立学校呢,误人子弟”,有年轻人走过来,向他双手递过一张印刷精美的名片。那些寒暄,像是纷杂的肥皂泡,五颜六色地喷涌而出,然后很快在秋风中碎掉。随着那些人的视线与话语层层累加,他越发觉得自己似乎离开了躯体,独自靠坐在母亲的墓碑旁。
就像母亲下葬那天一样。
那天,父亲走到了自己面前,对自己张开了怀抱。那是他曾经很想要很想要的怀抱,不过来得有些迟。当时的自己,并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对他们母子异常冷淡,也不明白父母离婚时,母亲为什么坚决不要自己。不过随着年岁渐长,每一次回到藤原家时,流川枫都会觉得自己似乎多明白了一点儿。
这里的一切,肃冷又陌生,房子永远是空的,说话都像在演戏。没有人会等着你回家一起吃饭,父亲也不可能穿着粉色围裙下厨房,这些动作和言语极其相似的人们,好像一个个装饰华丽的木偶一样。
如果一颗篮球在他们面前穿越重重阻碍,终于落入篮筐,对他们而言,恐怕是没什么意义的吧。
而那是我的意义。
是我想要追逐的天地。
忙乱的一个上午终于过去,车队驶回藤原家宅邸。流川枫走下车,解开束缚颈间的衬衫纽扣。他站在庭院一隅,看着自己母亲的兄弟们带着他们各自的家人,簇拥藤原正道进入宅邸之中,方觉得那圈禁浑身上下的无形囚笼,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
真是无聊透了。
还有两天半,流川枫想,自己要怎么去“陪”外祖父呢?
他真的需要自己的陪伴吗?
抑或他只是想要通过自己的眉眼,怀念他此生永难挽回的遗憾?
天气仍旧阴沉,秋风卷起落地的树叶,也一并搅乱少年的思绪。直到昨天接他来东京的司机伊藤走了过来,拿出一枚御守给他,道:
“这是昨晚送你和你朋友回来以后,在车里发现的,应该是你们落下的。”
蓝色的锦囊看起来小巧又精致,上面绣着“学业进步”的字样,流川枫低头看了这枚陌生的御守片刻,才点了点头,接了过来:“谢谢。”
伊藤曾经是藤原明美的专属司机,从藤原明美读高中的时候就是。他见证了藤原明美如何成长为一名开朗、明媚又优秀的女性,见证了她如何努力去寻找自己所爱、组建自己的家庭,见证了流川枫的出生,最终见证了这个在外界看来完美无缺的家庭的破裂。
无常世事在这里汇聚为加速的旋涡,碾碎那些被小心翼翼编织出来的生活样貌,无论它是镶金错玉,抑或苦涩晦暗。
而生命仍要继续。
孩子总会长大。
中年男人沉默半晌,还是说了一句:“都会好的,祝你顺利。”
他不知道那枚御守是否是流川枫的,但从那天接送两个孩子的情形看,流川枫应该过得挺好。他的衣服和行李都整整齐齐,似乎是一名很优秀的篮球手,交的朋友也很不错。
藤原小姐,也一定在保佑这孩子吧。
一天的培训结束,仙道身披暮色,走回公寓。
同行的参训学生,结伴去买杂志,在中途便分开了,仙道没空去想那些花花绿绿封面上可可爱爱的女孩子们,只觉一天下来脑袋里密密麻麻充斥着代数符号和立体几何图形,混战得很彻底。
这让他有点后悔没有买点柠檬来提神醒脑。
“我回来了。”
他打开门,同时闻到饭菜的香味。
仙道紗和周末就提前到了东京,替他准备床品和各种食材。仙道觉得大可不必,但架不住母亲对这场考试相当看重,怎么也拦不住。
“你回来了。”
母亲端了汤盅出来,放在餐桌上,并一眼便瞧出儿子眼中疲色:“感觉怎么样?”
仙道将书包丢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苦笑道:
“请了一位东大的老师来,内容很好,但语速太快。”
自己喜欢数学,原不过是因为被其吸引,享受探索乐趣。借此比拼高下本也没什么不好,输赢都是自己,攀越高峰当有挑战。但为此去强行背诵和记忆公式,刷题形成解答时的条件反射,让他日渐有种本末倒置之感。
徜徉不过是镜花水月,疾行无顾才是命定之路。
有点无聊。
但这些他自然是不会同母亲讲起。走到桌旁,他本想打趣两句免得母亲忧心,却不想看到了桌上放着的蓝色小锦囊,他微微瞠大了眼,伸手拿了起来。
“……妈,你在哪儿找到的?”
仙道紗和将筷子递给他,似笑非笑地坐了下来:“你不是说把它落在家里了?”
仙道:“……”
母亲为这次考试专门求了御守回来,勒令自己必须要随身带着。不过昨晚回家后,这东西便找不到了,也不知丢在了哪里。为了不给紗和那绷得岌岌可危的助考神经增加负担,仙道只能搪塞说东西落在了家里。
天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餐桌上来打自己脸的!
紗和也不再难为他,开口解释道:“本想明天去神社再为你求一个,结果方才楼下保安说有人在找仙道家,我过去一瞧,竟然是流川同学,你把御守落他家车上了,他送来给你。”
“流川枫?”
仙道很惊讶:“刚才他来了?”
紗和替他盛好饭,点点头:“不过他没上楼,把御守给我之后就走了。说起来也奇怪,我瞧着流川同学的精神头也不怎么好,他真的不是来参加考试的吗?”
仙道摇摇头,坐了下来,只觉方才狼藉不堪的脑海,突然扫过一阵飓风,将一整天盘桓在此的纷杂信息统统清理殆尽,唯余空落落的晕眩之感。手心里的小锦囊很柔软,但内里填塞的祈愿之物咯在手心,却显得分外坚硬,他握紧了它,一时间分不清支配自己的情绪,究竟是对御守失而复得的惊讶,还是未能同流川枫当面致谢的可惜,他默然片刻,才拿起了筷子,对母亲道:
“总之它回来了,兜兜转转,还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