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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样的他 ...

  •   仙道的卧室,看起来很热闹。
      单人床靠墙摆置,床尾是三层钉在墙上的置物架,搁着鱼竿,挂着篮球袋,还有些手工模型等乱七八糟的摆设;四四方方的大窗户前,是已经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桌:两摞半公尺高的书籍,一沓摊开的试卷,三角板、圆规、直尺、钢笔、铅笔、橡皮、改正液,乱七八糟地零落在桌面上。
      但和书桌的杂乱截然相反的,是书桌旁两个收拾得异常整齐干净的柜子,靠墙并排而立,高度直抵天花板,除了层层码放的图书,还有被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好时间和内容的NBA比赛录像带。
      “你随便挑。”
      仙道将他引进卧室,招呼了一句,又自行出去了,流川枫站在这间陌生卧室的中间,扫视一圈,然后将自己的运动包放在了门边,来到书柜前。
      从标签来看,时间最早的录像带,是1984年NBA总决赛凯尔特人与湖人的抢七之战。分门别类摆放的录像带一共有三层,其中足足一层半的标签都是紫色的,再加之那枚紫金色相间的车钥匙链,对埃尔文·约翰逊首战录影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记忆碎片在脑海中乍一重叠,不用细想便已能明明白白知晓卧室主人的偏爱。
      ——湖人队的拥趸,疑似“魔术师”的崇拜者。
      流川枫盯着那排紫色标签片刻,才挪开了视线。
      仙道端了两杯红茶进来,第一眼便看到流川枫杵在柜门前,一动不动。他走了过去,向他递过一杯,好笑地问:
      “怎么,挑花眼啦?”
      “谢谢。”
      流川枫接过茶杯,问他:“我可以借几盘?”
      湿了一半肩头的少年认真看着仙道彰,在热茶氤氲散逸的雾气中,他的双眼中罕见地退却了仙道业已很熟悉的锐意,看起来湿漉漉的,黑亮的瞳仁好似浮卧在清浅池塘上一般宁谧。
      那种眼神,仙道觉得可以称得上是“温和”。它似乎比红茶更热,逼退自窗外透进来的一片灰败又肃冷的雨天光线。
      于是他单臂撑在柜边,以视线拨弄那池静水,笑着反问:“你想借几盘?”
      流川枫:“……”
      平心而论,陵南篮球队的新晋队长虽然并非不苟言笑,但同时也并不是热衷于同他人逗乐的性子。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湘北篮球队当家王牌变成了“他人”中的例外。逗弄两嘴流川枫所能获得的愉悦,鲜明得犹如胸腔里搁放了满满一桶海鱼跳跃蹦跶,总是热烈又欢畅。
      流川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停顿片刻后,抛出另一个问题回去,尝试确认自己早前的猜测:
      “你很欣赏约翰逊?”
      仙道闻言挑眉,没有否定:“眼光不错吧?”
      流川枫不置可否,只抬手指了指那些贴着紫色标签的录像带:“除了我有的以外,其他这些都想借。”
      他的双眼中,片刻前似乎还存在的“温和”,再次翻起锐利的锋芒来——
      “我想好好看看,怎么打败他。”
      仙道:“……”
      不过两三句话之后,攻守逆转,一时间没法立刻接话的那个人,变成了仙道彰。
      少年非常坦荡,毫不遮掩自己的想法,一如既往是自己所欣赏的行事做派。但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仙道胸腔中那些片刻前还蹦跳得很欢畅的海鱼,统统焉了下来。
      他哑口无言了片刻,直到流川枫蹙起眉来,才有了动作。走到书桌前,他在便签纸上写下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回身递给流川枫:
      “没问题,想借多少都可以,欢迎随时来。”
      但流川枫显然在意他方才的沉默,因而他没有接那张便签纸,只道:“如果不方便,不用勉强。”
      嘿,这家伙。
      仙道扶额苦笑,摇了摇头,道:“没有勉强,我只是——”
      他顿了一顿,看着流川枫,无奈道:“我只是觉得你的理解好像有点偏差。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所以很乐意把自己的收藏分享给你。这和输赢、和篮球、和你我是不是对手都没有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把你当朋友。所以,你也可以把我当朋友吗?
      流川枫直直看进对面人的眼睛里,似乎在尽力去明白仙道彰的意思。半晌,他接过仙道递来的电话号码,走到桌旁,在便签纸上写下另一个号码,对他道:
      “有空来我家,你随便挑。”

      雨势从一个小时前慢慢变大。流川枫还没到家门口,流川纯子已经从二楼的窗前瞧见了人,虽然罩了件陌生的雨衣,但个头和身形,是断断不会认错的。她带着干爽的毛巾下楼,刚好迎到身高腿长的小伙子开门。
      她接过了湿漉漉的雨衣,在玄关挂了起来,又将毛巾递了过去:
      “赶快擦擦,这雨比预报的大多了。”
      流川枫的裤子和肩膀都湿了不少,纯子只消扫一眼那发白的手背和下巴,便知道他定然没有穿合宿出发前自己特意放在篮球包中的针织衫。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像个小火炉似的,向来不肯多穿哪怕一件衣服,有时候打完比赛浑身是汗便要直冲冷水澡,是最不会爱惜自己的时候。
      因而她也用了最管用的方式劝:“快去换身衣服,若生病了打不成比赛怎么办。”
      与此同时,厨房那边有人探出头来,道了一句:
      “回来啦?”
      流川枫微微一怔,停了动作。
      流川崤之穿着纯子常穿的那件粉色围裙,眼镜的上边缘蒙了一层浅浅的雾气,他将眼镜摘下来,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见儿子一副怔愣神色,又道:
      “先去换衣服,纯子给你熬了葛根汤,待会下来喝一点去去寒。”
      流川枫应了一声,便拎了篮球包上楼,身高腿长的小伙子一步俩台阶,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自从十年前全家搬来这里,记忆中的父亲大多数时间都闷头在画室里,与自己的交流很少,从小到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的,反而是纯子阿姨。只是从一个月前开始,不知道因为什么,父亲开始常常在自己面前出现了,和纯子阿姨一起下厨,开车出外采购,甚至自己动手翻修车库,并清理出一大堆儿子小时候乱七八糟的玩具来。
      很奇怪,有点儿让人不适应。
      流川枫换了衣服,将篮球包中的四盘录像带取了出来,放在了床边的架子上。看了一眼最上面贴着的标签纸,他伸手揭了下来,放进了书桌抽屉。将之阖上的瞬间,原子笔在内里发出清晰的碰撞声,回荡在这间简洁得有些过分的卧室里。
      并就此与脑海中另一间满满当当的卧室重叠在了一起。
      “哗,请我去你家?”
      在流川枫将家中电话号码递过去之后,仙道彰显得有些意外:“那我真的很期待呢!”
      很期待?
      其实也没什么可期待的。
      这样想着,流川枫下了楼,将需要换洗的衣服塞进了洗衣机。
      纯子刚好将葛根汤端了出来,替他舀了一碗。流川枫接了过来,对她道:
      “路况不太好,车没拿回来。”
      “没关系,那就先用我的。注意安全就好,这两天都会有雨。”纯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又问:
      “今天比赛怎么样?”
      流川枫短促地点了下头:“赢了。”
      纯子一手托腮,看着他,笑道:“恭喜呀,真厉害。”
      流川枫道了声“谢谢”,仰头将碗喝尽,拿起汤勺,又舀了小半碗出来。
      眼前的少年对篮球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这种热情成年人鲜少会有;但与此同时,他因输赢而生成的情绪,却比纯子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更像成年人——
      缄默的热望,内敛的悲喜,就好似在地表缓缓蔓延的火山熔浆,所经之处总是沉寂,但却可以一往无前。
      唯独只令人担心,炽热终会有温凉的那一天。

      流川家吃饭,向来都很安静,有限的交谈十有八九都是由纯子挑起来的,今天也不例外。
      “我看你穿回来的那件雨衣有些眼生,是不是又忘记带伞了?”
      纯子问。
      流川枫“嗯”了一声:“伞落在宿舍了,雨衣是——”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是朋友借的。”
      “是一起打篮球的队友吗?”
      纯子又问。
      流川枫并不多话,更少在家里谈起自己在学校的社交活动,纯子一度很担心这孩子在学校里受欺负,以至于自己第一次因为流川枫打架而被学校老师联系时,心里竟然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流川枫并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公开比赛,只要有时间,纯子都会去看,她看到了这孩子是怎样被他的队友所依赖着,听到了这孩子在观众席上引发无数惊叹与喝彩。当小枫和他的队友在场上击掌拥抱时,她都会由衷地替他高兴,甚至比他获得胜利更高兴。
      流川枫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父亲和继母,回答:
      “是。”
      他想了想,又道:“也是对手,陵南高中的。”
      “陵南高中?”纯子想了想,问他:“是不是今年夏天比赛时候,神奈川的四强队伍?你们有打赢他们对不对?”
      流川枫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纯子,点了点头。
      “是。”
      “啊,那要好好谢谢他。我晚上把它擦干净叠好,明天记得要还哦。”
      纯子说完,看了一眼丈夫,发现孩子难得多聊几句话并没有引发情商欠奉的丈夫更进一步的好奇,于是在桌下碰了碰丈夫的腿。
      流川崤之接收到信号,扶了扶眼镜,开口道:“……明天还是伊藤接你回大宅,他的车,你还记得吧。”
      纯子:“……”
      咳,还不如不说。
      “记得。”
      流川枫应了一声,复又垂下眼去,在纯子看来本能够多聊几句的话题,就这样被父子俩无声无息地掐灭了。
      流川崤之浑然不觉妻子的怨念,想了想,又道:“学校的假已经请好了,你难得过去,就多陪你外祖父几天吧。”
      “好。”
      儿子继续简单回应。
      话说到这一步,似乎已经不适合再开启别的轻松话题了。饭桌上的气氛沉郁了下来,纯子将流川崤之亲手料理的牛肉向流川枫的方向推了推,轻声道:
      “多吃点,今天爸爸专门出去为你买的。”
      明天,是小枫的生母,藤原明美的忌日。

      周日的比赛,神奈川县代表队迎战石川县代表队。
      “星川实业有个5号,中谷次郎,在夏季赛中表现非常亮眼。”
      田冈看向赤木,道:“据说是和你同类型的中锋啊。赤木,内线要看你的了。”
      “另外,”田冈又对牧绅一和神宗一郎道:“这场我们可以适当增加外线压力,这是你们搭档的优势所在。”
      “至于撕裂他们的防线,”他依次看过仙道、福田、樱木和流川枫,道:
      “你们四个想怎么搭档?”
      作为陵南和湘北各自的前锋阵容,他们的优势和短板都十分一目了然,福田吉兆的防守水准是陵南防线上的老大难,而樱木花道飘忽不定的篮球意识则是湘北的不稳定因素,是直接拉他们上去,还是打乱既有组合看看新的可能性,田冈觉得,可以听听这些孩子自己的意见。
      “……教练,”清田信长蹲在一旁的长条凳上,怨念深重:“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田冈:“……”
      其实在场众人心中都有数,这种混编的球队,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让所有成员都磨合充分的。使用既有的黄金组合进行“拼装”,是更为有效和保险的方法。清田信长当然也可以上场,与牧绅一、神宗一郎形成能够稳定配合的攻击阵容,不过同样的,田冈也可以选择流川枫和樱木花道,毕竟他们与赤木的默契更足。
      “我看不如清田和樱木花道上好了,”三井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挤兑:“这样我们就可以结束赛程,提前回家。”
      “小三!你什么意思?!”
      樱木花道大叫:“不要把我和那种不靠谱的家伙相提并论!”
      “喂三井寿你说什么呢?连八强都没进的队——”
      牧绅一走了过去,捏住了清田的后颈,掐断他的叫嚣:“叫学长。你若再这么没大没小,现在就离队回去!”
      另一旁,福田看了一眼流川枫,突然开口:“教练,我想和流川枫搭档试试看。”
      仙道闻言一怔,扭头看向福田,只听他继续道:“因为有人说,我似乎连樱木花道都不如。”
      喂喂喂,搞什么啊这是。难道福田的气到现在还没消吗?
      流川枫一贯遇强则强,闻言神色如常地接了一句:“我无所谓,都一样。”
      仙道:“……”
      湘北11号的怼人功力已臻化境,此言一出,对电车对话毫不知情的田冈也意识到了福田的言下指向,他有些头疼面前这俩小刺猬,但又觉得这方案似乎挺好,于是赶在福田怒意爆表之前拍板:
      “好,就这么定了。福田和流川枫,你们首发,先打打看。”
      确定阵容和基本进攻策略之后,众人各自散开做赛前准备,仙道坐在福田身边换鞋,尝试灭火:“情绪挺大啊。”
      “那种狂妄的家伙,就是欠修理。”
      福田吉兆将鞋带重新系过,冷冷道:“如果他以为在哪里都能搞他的个人秀,那就大错特错了。”
      仙道:“……”
      见福田起身欲走,他伸手握住他胳臂,蹙眉道:“这是比赛,你分清楚。”
      “我当然能分清楚,”福田冷哼一声:“难道你也以为我像樱木花道一样拎不清轻重?”
      仙道一时不知再能说些什么,只能拍拍他,给他打气:
      “你知道就好,加油。”

      海南大附属是全国大赛中的常客,牧绅一亲自下场,对方显然对此极其忌惮。因此比赛一开始,便针对牧绅一实施包夹战术,重点阻绝他与阿神之间的传球。察觉对手意图之后,牧绅一意识到得分需要在快速传球中寻找机会,于是开始寻隙将将篮球传给流川枫和福田吉兆。
      然后,神奈川县代表队板凳上的几位开始集体头疼。
      原因无他,问题自然是出在福田身上。
      在全国大赛中洞悉“三威胁”强大杀伤的流川枫,俨然从一台单纯的得分机器变为促推全队得分效率的加速器。他很快解读出牧绅一的意图,开始寻找机会,与福田、阿神配合得分,但他很快发现,接到球的福田从来不会传球给自己;而当自己持球的时候,他也几乎不会同他做任何挡拆配合,除非自己将球传出去。
      “嗳那个福田,是不是在故意针对流川枫啊。”
      场外,连半生不熟的樱木花道都看出了门道:“刚刚那个球,二打一不是很好嘛?”
      田冈颇意外地看了一眼樱木花道,暗叹这小子进步神速,果然是个做篮球手的好料子。一时间,对陵南冬季赛的担忧笼上心头,直到清田信长在一旁出言问:
      “教练,要不要换我上啊?”
      星川实业不仅有一个水准不错的中锋,还拥有一位素质相当过硬的10号小前锋。他很快看出福田吉兆并不会同那个传闻中得分豪横的神奈川新晋王牌打配合,于是便下意识地与负责包夹的队友做口袋,只放福田进内线,然后让中谷次郎单吃。
      好么,还说自己比樱木花道高明,现在看来,真是没什么两样啊。
      对于负气的队友,仙道几乎要扶额了。
      在篮球场上奔跑的11号,像一块光华流转难以遮掩的美玉,无论是内行还是外行,都很难不会被他的技术所吸引,但同时,也很容易沉湎在这层难以企及又令人惊叹的王者光环之中,以至于消弭了进一步探知的冲动,去了解这个明星的内在究竟是怎样的。
      想到这儿,脑海中不可自控地浮现出昨天流川枫同自己告别时的场景。他罩上雨衣,拿过自行车修理店老板的伞,冲自己说了一句“我去还,再见”,便扭头干脆利落地走了。待仙道匆匆忙忙穿好鞋追出来时,他已经走了很远。
      从初遇的晚春,到热烈的暑夏,再到微凉的秋季,那些细碎散落在日常生活中的记忆片段,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接续凝聚,成为湘北王牌球员真实可触的内核。
      只是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能看到。
      一阵观众席上传来的惊呼打断了仙道的思绪,与此同时,田冈茂一猛拍大腿,叫好道:
      “扣得漂亮!”
      场中,篮球已经弹跳至一旁,流川枫左手松了篮筐边缘,轻轻巧巧地落了地。星川实业的球员显然被这记进球所震惊,一时竟没有人去拿球。
      “Slam dunk……”
      仙道听见清田信长不可思议地喃喃:“这家伙,竟然硬吃啊。”
      队友的非暴力不合作状态并没有影响到流川枫,也许是因为他早已习惯身旁存在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没有人能传给他球,他便自己抢;别人无法拿分,他便自己拿。与此同时,牧绅一和神宗一郎也很快意识到福田吉兆的不稳定,因而增加了对流川枫的直接传球。接球在手的11号,犹如能够撕裂一切胶着和策应的尖刀,极其快速又直截了当地插入内线,即使面对多人封堵,也依旧能够不加犹疑地以最精准的方式掠夺分数。那些之前从未和湘北篮球队打过交道的球员并不能全然体会,他们所面对的这位11号,在迄今为止的生命中,从来都不晓得“被动”一词是怎么写的。
      在全场的惊叹与欢呼声中,流川枫将护腕向上拽了一拽,面无表情地从福田吉兆的面前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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