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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季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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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世上是否真的有一个导演,默默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编排我们的命运,安排我们的人生。
如果真的有,我会由衷地憎恨他,憎恨他写给我的剧本。
他先是带走了爸妈,又在我沉湎于她带给我的快乐时,在我不加防备时,又给我致命一击。
一切发生时并没有什么征兆,我们在那一夜后就维持着甜蜜的关系,好像是要把蜜月时错过的一切都补回来。
和她暂别,去美国出差的那个早晨,我实在不情愿极了。那是一趟长差,我真不想和她分开那么久,但不去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那天我罕见地“赖床”了,在床上恋恋不舍地黏了她很久,都不想起来。
最后Shirley的电话来催了,被她听见了,才知道我马上要去赶飞机。
她有些诧异,劝我说:“你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
我捧住她的脸,笑笑:“就这么想赶我走?”
“拜托,我是怕你迟到。”她可能也没搞清楚,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小孩子脾气,“快起来啦!”
“你亲我一下。”
“你很烦诶,季栩!”
“烦也要亲我,你亲我我就不烦了。”
她对我翻了个白眼,吻了我的唇一下。
我却没有见好就收,指着我的脸:“这里也要。”
她一副“我真是服了你”的表情,但还是吻了我的脸颊一下。
我像是被送了糖的小朋友,终于被她哄好了,下床开始飞速洗漱,换上了我的行头。
匆匆收拾完毕,Shirley已经带着司机来接我了。
而阿月在门口和我道别,看着我的领带有点歪了,她伸手帮我扶正。
调整后,她和我挥手道别。
“没有其他什么要对我说的了?”我还不想走,“我这一趟要去很久诶。”
她浮现出“我真是受够了”的表情:“你今天真的好矫情啊。”
我确实矫情:“你以前都会说让我早一点回来的。”
“这次我说了也没用啊,”她了解我的行程,“这趟你要先去美国,再去巴西,最后去比利时,半个月已经很快了,再快也不可能了。”
“我不管,”我不依不饶,“反正你要说。”
她因为我的傻瓜样没脾气了,只得硬挤出笑来配合我的矫情:“那你早点回来噢。”
我很满意地点点头,搂住她的腰,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才放开她出门了:“那你等我噢。”
她被我的幼稚弄笑了,但还是冲我挥了挥手。
我几乎是在上车的那一秒就开始想她了,甚至想过要不要跳车,翘了这趟差算了。
不过这个危险的想法,还是被Shirley的汇报打消了:“季总,郁灵映最近好像私下里在接触他们,会不会和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合作……”
她说的“他们”自然就是那帮老狐狸们。
郁灵映的举动在我意料之内,我就这样赶他出郁氏,他当然不会服气。
不过这个草包现在做什么,在我看来都是垂死挣扎,成不了什么气候。
于是我淡淡吩咐Shirley:“先等一段时间再看吧,丧家之犬,也没有价值了,那帮老东西也不会搭理他的。”
Shirley欲言又止,还是回答我:“是。”
我没把郁灵映当一码事,但我的轻视很快就遭到了报应。
当我结束了这趟长差,飞回来赶去见她时,我才知道这个龟孙子背着我干了什么。
我那时还一无所知,因为即将要看见她,我压抑不住上扬的唇角,提着包兴冲冲跑进了家门,向她打招呼:“Hi,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我想下一秒她就会扑向我,而我就会顺理成章地让她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
我的包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我亲手做的巧克力——这是我离开比利时前,特意去巧克力工厂制作的,只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是我幻想中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她呆怔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对我的到来视若无睹。
我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她是生病了,大步走向她,想要看看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一声不吭,而我走近她时,也一下看到了茶几上的那张照片。
我抽起照片,在看清照片上的内容是我扶了Shirley以后,我先是松了口气,但很快却急了。
我当然不可能和Shirley有什么,我和她一直以来就是纯粹的工作关系,Shirley也有自己的男朋友,他们的关系很稳定,一切我都可以解释得清楚。
但当意识到,这张照片是郁灵映交给她的以后,我瞬间便慌了神。
我可能确实有点大意了,就这样放着她一个人在这里。万一郁灵映真狗急跳墙,对她做出什么事来,我真的不敢想……
我连忙和她确认:“这是郁灵映给你的?”
我罩住她的肩,声音发颤:“……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她却依然不语,只是静静抬眼望着我。
我实在被她这样子搞得害怕,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郁灵映应该没对她做什么,只是给了她照片来挑拨我们的关系后,我松了一口气,也松开了手。
我试图先和她解释照片的事:“Shirley陪我下车的时候没站稳,我只是扶了她一下。没想到,这白痴竟然会用这么小儿科的手段来栽赃我。”
这都是千真万确的实话,那是我和她前去参加客户的酒会时,她因为穿了高跟鞋,下车时没有站稳。
我觉得郁灵映这白痴真是脑子进屎了,竟然会用这种事来挑拨我和她的关系。
“我现在打电话给Shirley,你可以直接问她。”我干脆直接把我的手机给她,反正我又没做过,她想怎么查我的手机都可以,“我手机里的消息,你也可以——”
“那么洛叔呢,”她却没有接过我的手机,出声质问我,“你有把他赶出郁氏吗?”
我的表情在这一瞬应该变得很难看。
这件事我确实瞒了她,但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私心,是因为我查出了洛叔一开始也是郁灵映这边的人,只不过他后期被郁灵映边缘化了,他才和那些老狐狸们结盟,帮着他们来扶持她上位。
甚至当时在她妈妈临终前,阻挠大郁总去见她妈妈的事,也是郁灵映授意洛叔干的。
我查到这些后,没等我找上洛叔,洛叔却主动来见我,递上了辞呈:“小季,你小时候我就和你爸说过,让他不用担心你,你比他要聪明多了。”
我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他的辞呈,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跟随大郁总的这么多年里,我看着他慢慢变老,那些乌黑的头发也变得花白。
良久,我终于开口了:“洛叔,我不是一个喜欢赶尽杀绝的人,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客套话都可以免了,你不可能再留着我了。”他笑了,“一次不忠,百次不容。如果我是你,就算为了大小姐考虑,也会赶走我的。”
“我不会让你难做的。”他再一次把那封辞呈推近我,“签了它,让我走吧。”
“让你走,不照样还是让我难做吗?”我问他,“你要我怎么向她解释?你明明知道,她一直在心里把你当成亲人。”
洛叔的面色一瞬变得灰白而颓惫。
他长叹一声,握住我的手,恳求我:“小季,这一次算我对不起你。但求求你,不要告诉她,我离开的真实原因,好不好?”
“否则,她一定会很难过的。”他求我,“就算是为了她,你不要告诉她,好不好?”
看着面前那个面目衰老,却苦苦哀求我的老人,我默然半晌,最终答应了他。
既然答应了他,即便她此刻质问我,我也无法解释,只能问她:“这也是……郁灵映告诉你的?”
她没有回答“是”与“不是”,但我早就明白郁灵映所做的一切:“原来是故意挑我不在的时候来找你,说我是个坏人,背着你赶走了洛叔,利用你掌控了郁氏。”
“可你难道没做过么?”她直视着我,反问我,“你不让我待在公司,瞒着我把洛叔赶走,还让他骗我。你不就是在架空——”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火气,当听她说“架空”这两个字,我就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情绪了。
我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想我,难道她觉得,我费心做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为了郁氏吗?
“郁氏我会还你,但不是现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以为我让你去商学院读书是为了什么!”一股燥热升腾而起,我几下就扯开了领带,“你以为我真的稀罕么!你知不知道,我回欧洲会比现在过得轻松快乐得多!”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我唯一一次忍不住对她发了火,因为我真的觉得很难受很委屈。
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本就不会再回来。
可郁灵映几句话一挑拨,她就相信了,相信我回来只是因为觊觎郁氏。
但如果提前知道她的下一句话是什么,我当时一定会收敛住我的火气,可没有这个如果了:“既然你不稀罕,那我们就离婚吧。”
我的心一颤,几乎因为她的话瞬间静止了。
我无法想象我听到了什么,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想听到这句话:“……你说什么?!”
她再一次平静地重复:“我们离婚吧。”
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后,我下意识就做出了抗拒的姿态,死死盯着她:“你休想!我是不稀罕,但我应得的东西,我也不会放手的!”
我可以放弃郁氏,但我不会对她放手。
她误会也好,恨我也罢,我也不会放手,就算互相折磨地彼此过一辈子,我也不准她离开我。
“但你之前也说过,我什么时候想结束,就结束。”她提起我的承诺,“现在,我想结束了,我不想再继续一段徒有其表的婚姻。”
这句“徒有其表”让我彻底坐不住了:“徒有其表?什么叫徒有其表?”
“就是和一个我不爱、也不爱我的人,因为利益才捆绑在一起。”她缓声告诉我,“现在,我想和我爱的、也爱我的人在一起,所以我们之间必须结束。”
我感觉我的心直坠深渊,浑身的热意瞬间冷却。
所以也不单单是因为郁灵映的话,而是因为……
因为她有了真正爱的人?
那这些天以来,我们之间的一切算什么?
只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吗?那些我在她眼里看到的情意,那些对我的温柔,也只是我的错觉吗?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我甚至不想再站在她面前,但又忍不住想要知道:“所以,你其实是想让我给你说的那个人腾位置?”
她的下一句话更让我更绝望:“你这么理解也可以。”
“是谁?”
是她该死的前男友,还是商学院那个该死的来搭讪她的男的?
我现在只想和那个该死的混蛋一起同归于尽。
“你不需要知道,”她再次重复,“你只需要和我离婚。至于我们之间的财产分割和股权——”
“我们之间,”我不想听她说这些东西,我想听她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她骗我的玩笑。我抓住她的腕骨,又问她一遍,“你觉得我们之间除了谈财产、谈股权,就没有别的可谈了?”
“我们之间这样纯粹的利益关系,不谈财产和股权,还能谈什么?”她无畏地与我对视,“你是通过我,才能掌控郁氏。如果你今天不同意离婚,我只能认为你就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嘴上说着不稀罕,但从来没想过要把郁氏归还给我。”
她的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心痛得有些发麻。
疼痛让我终于冷静下来,也慢慢明白过来,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和我离婚。
她既不信任我,也有真正爱的人,所以她不会再要我了,她要赶我离开,要和我结束这段虚假的关系。
我脑袋嗡嗡作响,只想要一个人找个地方静静。
我转身离开时,她却叫住了我,抬起了我的手,将左手的婚戒取下,塞进我掌心:“这个,还给你。”
我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我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让我不要再废话,赶紧开始离婚的流程。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离开的,我感觉她的这些话把我的灵魂都抽空了。
我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带上了我的公文包和大衣,麻木地离开了。
那只公文包里还有我没送她的巧克力,但她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