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二年春》陈刀

33、唐门旧梦（4）

　　君霄听到这里有些诧异，倒也没在意之前何安点破他身份的事了。因为在他对沉羽为数不多的印象里，那个人的武器是一把枪。

　　“枪？……噢，倒也是有的，不过他不经常用，不如他的刀出名。”

　　沉羽继位后确实很少用枪，只有在需要亲自上阵的战争中，才会擦一擦灰拿出来。

　　关于他和姬如是如何认识的，坊间传说纷纭。有说沉羽是在多年前的一场战役中被姬如所救，也有的说是他救了姬如，还有的对这种明显是说书先生编出来的桥段嗤之以鼻，说这两个人之间根本没那么多复杂的前尘往事，无非就是姬如在雪原上采药，沉羽恰巧路过，一眼瞧上了而已。

　　哪种说法才是对的，大概也只有沉羽本人知道。但每一个传说都有一个几乎毫无差别的桥段：姬如是在一个雪天被沉羽亲自带回宫里的，之后荣宠万千，宠爱尤甚。

　　沉羽的暴戾阴狠是出了名的，就连陈国的百姓都知道，这是个谁惹他不高兴他就要撕了谁的豺狼之君。但是，姬如这个女人，约莫三日便要让沉羽生一场小气，再过五日便必给沉羽添一场大堵——就这么一个女人，偏沉羽没杀她，还让她全须全尾地活着，着实是一个奇迹。

　　“在北荒这里，谁不羡慕姬如的运气。”何安咬了一口金黄的干粮，喝了口酒，口齿不清地嘟哝着，“倘我有她一半的好运，也不至于一惹师父生气便被打出来采药。”

　　“……你是被苏谷主打出来的？”

　　“我不小心把剧毒的天南星弄在了他的一味药引子上，他怒的很，祭了死人针出来。”何安抖了抖头上的雪籽，“幸好我躲的快，要是被扎一下，三个月都下不去床。”

　　“纵然药引子再怎么珍贵，以寂灭谷的财力，又有什么买不起的？去年说你们谷中有个小弟子把苏谷主耗了三年方凝出的一只身蝶弄坏了，却也不见他说什么。我二哥也说他近几年脾气越发沉静，比从前好上许多。”君霄摇摇头，“你师父应当只是吓你一吓罢了，叫你长个教训。”

　　“噢，其实不瞒你说，这个说法里的小弟子正是我。”何安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师父他凝那个身蝶出来原是用来入药的，后来又发现身蝶的药性不如我给他找的海蝶好，便没同我计较。”

　　细雪簌簌地下着，何安起身从马褡子里又翻出来一个烧饼烤上，继而忧愁地道：“但这次不大一样，我弄坏的是去年他要炼的那一味药的药引子……”

　　君霄有点疑惑什么药引子如此珍贵，便问了一句。可何安报出来的药名却叫他也吃了一惊——

　　“枯骨相思。”

　　两个人对视一眼，陷入了一阵沉默。半晌，还是君霄先张了口：“我记得最后一株枯骨相思在几年前便被江月寒盗了去。”

　　“确实是这样，他盗了之后便给了我师父，给他小女儿做药引的。”

　　“他女儿”

　　“说来也是奇怪，江月寒一双儿女都患有怪病。他儿子江秋河，每当正午日照中天之时，便会浑身发冷，请了白遗生去都没治好。后来还是我师父去，施了三个月的针才勉强止住。师父说，这病和北荒的星落之象有关，让江月寒把江秋河送去东澜蓬莱，养上五六年方可痊愈。”

　　“至于女儿，则患了银罅。我师父跟他说，要从禁库里拿到枯骨相思才能治他。”

　　“也是江月寒能耐，竟然真的取到了。”何安说到此处也有些咋舌，“能闯禁库的也没几个人，不知道他是哪家的仙君，从前竟也没听说过。”

　　君霄咳了一声，他倒是知道江月寒的真实身份，只是贸贸然说出来，到底也不太好，因而只是道：“他女儿得的病不是银罅吗？又姓江，或同引星门有什么干系也未可知。”又想起一茬，添道：“照理说，药引子这个东西应当是不能再用第二遍的，怎么枯骨相思还在你师父那里？”

　　“因为江月寒当时来送药引的时候，没带着他女儿，只说是在长安托人照料着。他当时被大理寺追捕，便托师父去接一接。谁知师父过去之后发现他托的那个人早就不见了。后来他又被押入地牢，枯骨相思便一直寄在师父那里。”

　　“去年神农邑的李暮雪过来，将原先的枯骨相思弄活了。不过这玩意儿着实很难种，什么子时浇雪水，午时浇冥汤，不可见月，不可受凉……折腾了我大半年，才又得了一株。”何安长叹一声，道：“若不是江掌门闭关，这等差事倒不至于落……”

　　话还未说完，只听不远处的雪原上传来一阵昆山碎玉般的乐声，叮叮咚咚，如芙蓉泣露，香兰一笑。君霄想起古籍上说的，太清境的神女北防赤霜于亡人月下抚琴的事，想来若真能亲耳听见，那乐声大抵便是如此了。

　　那乐声越来越响，玉碎锒铛，金戈铁马，廊外溪雨，全凭一阵雪风吹过来了。

　　何安喃喃道：“这是…………风声木的声音！”

　　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关于云海洞天的记载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境开之前，必闻神木之声。其中的这个神木，指的就是风声木。

　　《渊鉴类函》引《洞冥记》载：“太初三年，东方朔从西那国还，得风声木十枚，实如细珠。风吹枝如玉声，有武事则如金戈之响，有文事则如琴瑟之响。上以枝赐大臣，人有病则枝汗，将死则枝折。此木五千岁一湿，万岁一枯，缙云之世始出于阿阁间。”

　　两人原本在一处高山顶处的背风洞里，此时听到声音便一齐走了出去。外面的风雪已经小了很多，君霄向西望去，只见日影渐斜，苍茫漾金的雪原上，隐隐有一处粉霞霁色的雾气，围绕着一个幽蓝色的圆形入口，不断盘旋环绕，在冰雪间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看来这就是云海洞天了。他的心里隐隐有些激动，九州千年，进入此境的人不过三五而已。传闻所有进入云海洞天的人，都能得到他们所求之物——

　　“奇怪，怎么只听见风声木的声音？”

　　君霄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抬手指了指雪原之西的幽蓝色入口，道：“在那，入口。”

　　何安盯着君霄指的地方眨巴了半天的眼睛，也没看见什么入口，幽幽地回头看了君霄一眼，半晌，有些不甘无奈地叹了一声，道：“我什么也看不见，看来那个地方只有你能进去。”继而又笑起来，真心道：“王驾，恭喜贺喜，看来《奇人志》里要添你一笔了。”

　　君霄长而卷的睫毛扑簌了两下，像是美人动羽扇，微有些不好意思的意味。乌亮的眼睛里兜转出一捧星，带出几分笑意。他倒也不故作谦虚，只是笑，那份真切的欢喜赤诚地飘在暮色将晚的风里。

　　何安看了看他，微有些呆。老实说，君霄是个生的好看的。倘若多年之后有人能看见他面具下的脸，一定不会将他和传闻中那个丑如恶鬼的银面罗刹联想在一块儿，反而会觉得他和未来那个跨越无尽海，戮灭太羽遗族的美人将军颇为相像。就连后世传唱的歌谣，也是那么的相似———

　　“美人封将军，一剑镇太平。将起黄金台，屡屡建奇勋。十六屠恶龙，天子亲簪缨。十七平太羽，一念斩长鲸。征西十余载，赤血映汉青。寒月照白甲，风雪见丹心。”

　　“罗刹南平王，三箭犯太上。风敲紫宸竹，恨恨不能忘。八年杀御阶，血瀑飞宫墙。九年灭东宫，贼心上明堂。昭和三载春，不见探花郎。念此泪潸潸，月下多惆怅。”

　　此时还未成为罗刹的南平王握着那柄比他还高的无尘枪，灵力凝在手中，两只威风凛凛的白虎便出现在何安身后：“我既然喝了你的酒，自会护你去扁马潭。这是我的枪魂，你且呆在避风之处，它们自会护你平安。”

　　那两只白虎听了君霄的话，一左一右地走到何安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墨绿色袍子上轻轻蹭了两下，似是讨好。

　　白玉似的一双手伸出来，在白虎的头上摸了摸。继而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玲珑瓶子出来，递给君霄：“古籍所载的上古遗迹里都有雪号鸟的身影，云海洞天怕也不能例外。这鸟最易迷人心智，虽然不知道见花露对于它的幻术有没有用，但王驾还是喝一口，聊胜于无了。”

　　君霄倒也没推辞，接过便打开瓶塞喝了一口。继而皱眉道：“好臭。”

　　“加了死人草进去，当然臭了。”

　　“……………………”

　　何安见君霄一副吃了发了霉的馒头似的神情，大觉有趣。嘲笑了两声，摸出块雪花糖来递给他。

　　君霄以极快地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跟他道了一声告辞，踏云轻功直向雪原去。

　　何安瞧着他的背影，清亮的桃花眼中有些艳羡。待君霄的身影远了，方又摸了摸白虎的头，慢悠悠地走回到先前的洞窟里去。

　　当年君霄和君越学轻功时，君戈请了云见来教。此人的踏云轻功，既不是以飞的高出名，更谈不上飞的远，但依然有大批的仙君追捧。要说原因，就得先追溯一下云见的求学之路。

　　云见此人，乃是海上云国皇族的一个旁支家的小公子。他家原本不是很得宠，父亲也不过做了个六品小官。但由于这个小公子他比较勤奋，且天资很高，刚上几日课便打赢了当时来找茬的一个白鹿山弟子。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大笑几声，连连称好，亲自下旨让云见跟着他的小姑姑，皇帝的亲妹妹云星学习顶尖的幻术。

　　这个小姑姑倒是很直爽的一个性子，既然皇帝下旨，她便尽心地教授。再加上云见十分的懂事听话，小姑姑很满意，偶尔还教他一些好玩的术法。比如什么将纸变成花啦，让秋秋鼠喜欢跟在你身后啦，把皇帝最喜欢的扇子变成木头啦……之类。

　　云见跟他姑姑学了十年的幻术。

　　第十年，云见十六岁，小姑姑去了陈国游历。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云见隐隐有些不安，便也去了陈国。他知姑姑轻功好，爱去人迹罕至之地。而自己的轻功则学的颇为蹩脚，便求了华山的李道衍，学习轻功飞星步月。然而李道衍所创的轻功和他的剑气相辅相成，非得修剑的人学才能得其精髓。云见不甘心，又去往江南七绝阁，拜了以轻功飘然著称的桃花仙为师。

　　这一拜，着实找对了人。桃花仙的飘然柔缓和李道衍的凌云荡月，本是全然相对的。但云见将他们二者结合，又辅了幻术进去，竟自创了一种极其翩然风雅，又不失傲骨之姿的步法。且这步法行走间又有幻术生花，远望如九天神降，颇得仙君们得喜爱。虽然很少有人能找到云见，但是不妨碍大家对这种轻功的追捧。久而久之，云见的名声便传到了君戈的耳朵里。他以找到云星为条件，让云见在宫中教了皇子们三年的轻功。

　　云见教的时候，君霄因为时常出去打仗的缘故，学的有些断断续续。虽说正常的飞檐走壁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并没有君越的姿态那么好看。再加上云见教踏云轻功的精髓——十方幻花之术——的时候，他因为头天晚上被华夫人叫去品茶，耗了好些精力，以至于上课的时候频频打瞌睡，连笔记也抄的不甚准确：

　　云见念：“十方天风，助我扶摇。”

　　君霄写：“石头漏风，猪能扶摇。”

　　云见念：“桃花三弄，可添华芒。”

　　君霄写：”桃子三弄，可儿很忙。”——可儿是他身边的一个专负责点心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