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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拱火斗胥吏 “洗手了吗 ...

  •   大公鸡刚叫,箬源县衙门的大鼓就被敲得咚咚响。向来注重仪容仪表的柳相公没顾得上正衣冠,连束细腰都忘了,套了件圆袍外衫就站在衙门前,厉声控诉有飞贼闯了他的宅子,偷了他的东西,且他已有怀疑对象,只求徐县令来主持公道。

      只是没等他道尽心酸愤怒,衙前街门口很快就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各个都说自己家也遭了贼,丢了东西。瘦弱的柳相公被挤到队伍末尾,气得他肝火直冒,大呼刁民欺天。

      一只白衫竹竿在混乱中轻飘飘掠过。

      “你给我站住!”柳执尖声喊道。

      晏琼林拎着一只藤篮,里头装着新的茶壶茶碗,那阵仗是要去八字墙下说文案,听到喊声回转过身,十分从容。

      柳执冲上前,在碰到晏琼林的前一秒被一座小山挡住。

      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苏芥舟摇着一把漏风蒲扇,笑眯眯地说:“柳相公怎么插队?”

      柳执最烦见到此人:“若不是徐县令叫我不要与你这种贱民一般见识,你早死了不止一回。人贵自知,我要是你,早夹了尾巴滚回山上去,还敢在这里丢人现眼?”

      “火气这么大?”苏芥舟很惆怅,“王豆师傅丢了祖传秘方都没插队叫唤,我这丢了十五个铺子的人更是稳重,难不成您丢的东西比我们这些还要重要?”

      柳执气得脸色泛红,他的美好品行在面对流氓时全无用处,气急了开始口不择言起来:“什么屠夫土匪,也敢跟我比?祖传秘方?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能有什么祖辈?王风教化外的贱民!刁民!徐县令就是太宽容了你们!”

      苏芥舟听了很感慨。他真是冤枉了柳执,原来柳相公不是瞧不起他,而是瞧不起所有人。

      队伍里一声暴喝,三寸丁王小豆代父出征:“柳执,我□□爹!我□□爷!你个臭卖屁股的!你敢骂我祖宗,我我我砸死你!”

      一颗臭鸡蛋抛了过来,眼见准头不对,苏芥舟只好攥住柳执肩膀,将他护至自己身前:“柳相公当心!”

      臭鸡蛋砸到柳执脸上,哗啦啦淌下一汪恶臭。

      “反了天了!”柳执推开苏芥舟,对衙门口的捕快大喝道,“把这些刁民都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当头的一个有些为难地说:“徐县令说了,让柳相公这几日休息,属下实在不敢越权。”

      “徐县令在哪儿?我要见他!”

      “这,现在应当在城外劝课农桑,还有一刻钟应该就要回了。”

      柳执气急反笑,手指点着王小豆,又点向晏琼林:“等着,你们都等着!晏琼林,你不知好歹!敢潜入我的宅子偷我东西,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说完,柳执风也似的扭远了。

      苏芥舟有些纳闷地望向晏琼林:“他怎么说是你偷他的东西?”

      晏琼林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全城失窃?”见苏芥舟神情,又说,“你昨夜应当很忙。”

      苏芥舟讪讪一笑,胳膊虚枕在王小豆脑袋上:“小子,下次手头准点,刚刚差点砸到我了知不知道?”

      王小豆扭脸一哼:“谁让你就叫我干这个。”

      苏芥舟揉他头发:“你比你爹机灵,那事只有你爹那傻了吧唧的能干成。”

      晏琼林照旧摆茶碗,苏芥舟蹲过去给他搭把手,晏琼林立刻站起身来退后两步,苏芥舟兀自乐呵着说:“你歇着吧,过不了多久该到你上场了,得好好养一下智慧的大脑。”

      晏琼林瞧着苏芥舟认真摆弄茶碗,浆布衣摆被踩到脚下都不自知。晏琼林半蹲于地,沉默地一同摆碗,而另一只手则将苏芥舟的衣摆悄悄抽了出来。

      “啪”的一声脆响,是下了马车的柳执扇了扶他慢了点的小厮一耳光:“蠢奴才!”

      被打耳光的男孩儿立即在地上磕头,抖如鹌鹑。柳执擦了脸,可味道一时散不去,弄得他像是潲水里捞出来的,再加上到了城门口没见成徐鹤青,他早已是狂躁不已,抬脚要踹狗奴才的时候,远处两个人影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个山匪身边常带着两根豆芽,瘦而抽长,十分好认。柳执微微眯眼,认出了远处的那个是叫丹枫的大的。这会儿刚从铺子里出来,有些鬼祟,又满脸的愁容,正往怀里揣着一张东西。

      而在不远处等他的,正是那个屠夫王豆。两人见了面,在一间茶栈外叫了两碗茶,聊了几句,丹枫似有不悦,几次伸到怀里的手又挪了出来。

      柳执望向典当铺子,又看向两人,心中明白了什么。王豆离去,柳执只身前往,在一脸烦闷的小红面前坐下了。

      “柳相公?”小红讶然。

      柳执挥手拦他说话:“丹枫,你知道的,跟你家大王和你那个弟弟比,我一直觉得你是最细心聪明的。你家大王这几天跟闹鬼了一样,做了不少荒唐事,现在又背了那么多的债,你想要另谋出路也是人之常情。”

      小红脸一红,攥着衣角:“我不明白柳相公在说什么?”

      柳执知味一笑:“衙前街那个医馆,你家大王不是留的你跟你弟弟的名字?你怀里揣的难道不是医馆的地契?你刚才难道不是想和那个王豆做交易,想把铺子易给他换些活钱使?”

      “柳相公饶我,不要告诉我家大王。”小红立刻噗咚跪地。

      柳执等他伏地后才略拎了他袖子,将他扯起:“我既肯同你说话,就不是为了审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是你方法错了,找一个本就没钱的屠夫顶什么事?”

      小红仰脸:“那怎么办?”

      柳执明媚一笑,狭长的双眼带起褶花:“为什么不卖与我呢?卖给公家的人就能一次性结清钱。操菊华欠的钱是一辈子也换不起了,你拿了钱之后带着你弟弟远走高飞,过正经日子不好吗?”

      不等小红犹豫,柳执伸手要纸笔,在一张揉皱的粗纸上写字,龙飞凤舞,刑房吏书做这些事手到擒来,一式两份,逐字念给小红听了,再掏出一锭银子来,说:“想清楚,这要是以后再想脱手可就难了。”

      小红盯着那锭银子,目光犹豫,柳执作势要收,他又一把抓了上去:“我卖!我卖。”

      柳执含笑接过小红怀里的地契,抖落一看,的确是真的。这小蠢货,一个贱籍,竟然连官银也敢拿,拿了也不想想有没有那个命能花?

      瞧着柳执又登车折回了,潜在暗处的王豆猫腰走了出来。

      小红问:“东西带了没?”

      王豆从兜里捞出个壶,晃了晃:“早上刚割的,很新鲜呢。”

      小红看着城门处,吱吱呀呀一直响,悬着果壳风铃的马车冒了头。小红接过水壶,倾斜壶口倒出猪血,往自己脸上泼了一把,又往王豆胸前撒了一些。

      徐县令的车夫正在公费神游,两个脏兮兮的血人忽然横倒在马车前头,没惊马,先惊了他,惊恐的惨叫声和地上两个人的哭诉声交织起来,好不热闹。

      徐鹤青揭了帘子,瞧见长随已经制住的两人,他一眼便瞧出那血是假的,可看着因为血人引来不断围观的百姓,额上的青筋还是蹦了蹦:“把人带过来。”

      王豆捶胸大哭:“大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因我想与大王合作生意,柳相公就叫人来喝问我,说我如果这么做,就要像上次判案拿掉我的铺子那样,让我以后在箬源县没落脚的地方!”

      小红委屈害怕:“柳相公逼我,非叫我拿出我家大王送我们的医馆地契给他,他给了我钱,可是官银我哪里能用的了?县令大人,我们要被逼死了!”

      徐鹤青眼神一沉:“你说柳执拿了医馆的地契,可是衙前街左手第一间的那个医馆?”

      小红双手捧上沾血的官银,深深伏地:“正是。”

      排成长队喊着要报官的人群已经挤得衙前街都进不去,苏芥舟摇着扇子蹲在地上,晏琼林则规矩地站在一边。终于瞧见了人,苏芥舟猛地站起,一时头晕眼花,往后直倒,晏琼林下意识要伸手扶他,苏芥舟却自个儿硬生生扭了过去,脚绊脚摔了个狗吃屎。

      “没碰着你吧?”苏芥舟上下一扫,没碰着!没碰着就好,估计挨到他这个粗人晏琼林又得难受好久。

      晏琼林看着苏芥舟避他不及的模样,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冷淡问道:“能站得起来吗?”

      “能!”苏芥舟立即跃起,骄傲一笑,“灵活吧?”

      晏琼林无言,但点了个头。

      柳执这次带了几个魁梧家奴,却不是往衙门里头去的。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医馆门前,打眼就瞧见了站在一块儿的苏芥舟和晏琼林,心中先是一个咯噔,然后就是冷笑:“真是奇了,我竟不知你二人是什么时候狼狈为奸上的。”

      “什么奸不奸的,谁奸谁了?你嘴巴放干净点!”苏芥舟声音很大。

      晏琼林欲言又止:“那个词并非……”

      “够了!”苏芥舟用蒲扇挡住晏琼林,“兄弟,你是体面人,骂人这种事还是退到我身后就好。”

      柳执冷笑,略一招手,家奴立即上前搭梯子拆牌匾。

      “往后,我打算在这里建个新茅房,操大王,你觉得怎么样?”说着,柳执抖起怀中地契,“你家丹枫背着你卖了店,他叛主了,你如今是什么都没了。怎么样,是不是气极了,是不是恨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烧穿了?”

      拆铺子的家奴不知状况,在柳执的威胁放话中按旧例流程办事,猖獗得习以为常。悬壶济世的内匾被拆,长胡子郎中叹气,拄着拐杖走出来,晏琼林侧身让他,挨到了一个家奴,当即家奴便伸手推搡过去。

      只是手没挨上晏琼林的衣服边,一只有力的胳膊便攥住了那家奴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了他的骨头。

      苏芥舟拎鸡崽子似的将那个家奴提溜起来,往前头一丢,砸到了嚣张的柳执,连连撞倒了一窝。

      苏芥舟挥臂作势要再打:“洗手了吗,就乱摸?”

      伏在地上的柳执从自己的老爹的老爹的老爹那一辈开始就没受过这种气,更不要说是优势在己的情况下被一个臭山匪当众给糟践了面子。

      柳执眼底渗出红血丝,左右环顾,气到升天,他抽出家奴腰间的一柄长刀,也不管怎么握才对,只横冲直撞地劈过来。

      离得最近的是苏芥舟,他看笑话似的望着柳执,根本不屑于去躲,可叫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是,始终冷静的晏琼林忽然扯了苏芥舟的胳膊,将他往后一拉。

      “呲啦”一声,长刀划破衣袖,在素色长衫上划了一道血印。

      “你!”苏芥舟大惊,看向晏琼林。被割伤了还那么个死样子,再说一个文弱竹竿子上赶着救什么人啊?骂也骂不得,气得苏芥舟只好一脚踹中柳执心口。

      连刀带人一起滚在地上的柳执忽然清醒了过来,他瞧见晏琼林胳膊上有伤,真切的恐慌忽然后知后觉地来了,身上不由得冒了汗。

      “县令大人有令,尔等全部住手!”

      徐县令的马车到了,十多个精干捕快清出道来,马车上走下一脸青黑的徐鹤青,再接着是擦花了脸的王豆和小红。

      看着徐鹤青朝自己走来,柳执立即膝行抱上他的腿,眼泪落下:“大人!”

      徐鹤青第一眼瞧的是晏琼林,然后是医馆,再是苏芥舟,最后才低头看向可怜兮兮的柳执。

      柳执挣扎着站起,声音发颤:“县令大人,这些刁民简直是狂悖犯上,您真该治一治他们了!”

      徐鹤青按上柳执握他胳膊的手掌,柳执大颗泪珠滚落,可下一秒,却是一个异常响亮的耳光。

      “混账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拱火斗胥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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