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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言父母官 弄到压寨夫 ...

  •   被那一耳光扇懵了的不止柳执,更有苏芥舟。这窝囊县令竟然还有这种霸气,实属难得。

      衙门大堂二进宫,苏芥舟却没了上回的慌张。瞅着身边站着的晏琼林,后脊梁都挺直了几寸。

      苏芥舟捧上卷书:“县令大人,这些文书乃柳执私藏,是这十年来的各大纠纷要案备份。一份原文,一份滕改过后的定论。能看得出来,每张状子最后定的罪都和原先大不相同。”

      柳执仍在离魂状态,看着东西被呈上去,他才有了反应:“你!是你!是你偷的!县令大人,昨夜全城失窃,有贼人犯夜,就是这个操菊华偷的!”

      “话可要说清楚,这状子是巡城的捕快递上来的,怎么就是我偷的?昨夜全城失窃之物多为亵衣亵裤,糕饼果子,再就是卤料秘方,只有柳相公买的珍珠盒被贼人丢在了城门边上,想来那个贼人只是单纯爱吃,哪知道这盒子里头东西的重要。”苏芥舟指着柳执,对身边的王豆嘲弄一笑,“一会儿是晏秀才偷的,一会儿是我偷的,等会儿是不是又得说是县令大人偷的了?”

      柳执冷笑连连:“还在装疯卖傻!你心里清楚,就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呐,你承认了!你承认这是你的东西了!”

      柳执一慌,再看堂上的徐鹤青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不等柳执再辩,徐鹤青拍了醒目:“肃静!”

      柳执当即深深伏地,哽咽片刻后,说:“县令大人,属下与您同僚多年,所经办事项皆经您过目,按例盖章,属下岂有这种胆量和能耐呐大人!”

      苏芥舟听了,心想这家伙够精的,知道拉人下水。可惜了,在做人精这方面,徐鹤青显然比柳执滑溜的更胜一层。

      “柳执,你这是在攀附本官,意指本官待你有徇私舞弊之嫌?”

      苏芥舟瞧着面色青白的柳执,心想柳相公一定想不到徐鹤青这次这么不留情面。至于徇私舞弊,那自然是有的,可那大多是模模糊糊的默许,点破了自然是官职低的倒霉。

      “属下不敢。”柳执再拜。

      徐鹤青问:“这张医馆地契,是否是你唬弄操菊华的下人,诱买到手?”

      柳执噎了一下,回:“是属下买的,但并非诱买……”

      “混账!还不说实话!”徐鹤青扔下竹签,“十杖伺候!”

      徐鹤青动刑这一下又惊着苏芥舟了。有那么几秒,他简直要怀疑徐鹤青是不是也被什么酷吏占了壳,否则怎么能这么威风狠辣。

      十杖下去,柳执已经是满头大汗,涕泪横流,没半点细腰美人的风姿了,哭得好不可怜:“县令大人,属下糊涂,属下一时利欲熏心,犯了渎职之罪,求县令大人判决!”

      苏芥舟微愣,再看周身跪着的几人,皆是错愕,显然都没料到这个柳执竟然如此欺软怕硬,十杖下去就认罪了。他本来还想着,此人伶牙俐齿,又是科考锤炼过的,一定十分狡猾,所以只有未来最狡猾的状元才能辩得过,谁承想,晏琼林竟然派不上用场了。

      徐鹤青瞧着底下的柳执,依旧是冷脸冷言,但视线却已经挪向誊录的皂隶:“罪官的证词可都记下了?”

      “回大人,都记下了。”

      “好。”徐鹤青抚上醒木,“罪官柳执——”

      “敢问县令大人,何谓罪官?”

      衙门大堂上忽然有一道声音平静又霸道地打断了徐鹤青,苏芥舟瞧着晏琼林,心想这是个有种的。

      “罪名判定才可被称为罪官,可刑房吏柳执非止渎职之过,实犯三重恶罪,恶罪尚未厘清,大人不当称其为罪官。”

      徐鹤青脸色微变,在地上哭得要呕的柳执也急急抬头。

      徐鹤青平静道:“晏琼林,你与本案无关,许你上堂旁观已是格外宽容,还不噤声。”

      晏琼林低头,看向身边跪着的且明显一脸智慧模样的苏芥舟,淡淡道:“在下受操菊华所托,收他费用,为他代写诉状,何以不能站在公堂之上替苦主发声?”

      徐鹤青问:“既是如此,为何不呈上诉状?”

      面对明显不悦的斥问,晏琼林连心口呼吸都不曾乱上半分:“何须纸笔,在下当堂陈述。”

      “柳执有三罪。罪一:篡文曲法,私刑构陷。柳执私藏的备份文书共三十七卷,其篡改之处数不胜数。以王豆案为例,王豆贩卖变质猪肉,本应犯《食货律》‘货劣物损财’,可柳执却以《贼盗律》‘蓄意投毒’为引,致其变卖祖产赔赃二百贯。此非疏忽,实乃故意而为之,轻罪重判,再伺机收购商铺以牟利。

      “罪二:强夺医馆,绝民生路。济世堂承开国帝君遗泽,立‘三不取’碑:贫者不取诊金,疫者不取药资,孤老不取棺费。柳执威逼持股者贱卖医馆,触《靖令·恤民典》‘毁官济民业者,以劫官仓同论’条例。且昔年岚州已有判例,吏强占义粥铺,刺史奏‘斩监候’,此例载于《刑统·附例》。此罪既写于文书上,也见于现实中,大人理当知悉。

      “罪三:蔑视天宪,欺瞒上官。柳执自辩‘止犯杖罪’,然《名例律》明载‘吏曲法自肥,赃满十五贯者,不得以公过宥减’,柳执宅中起赃,王豆赔银二百贯、医馆押红契逾三百贯,操氏地契远不止千贯,遑论其余未曾合计之数值,已逾仗罪线数十倍,岂容轻纵?”

      晏琼林声震梁尘:“昔太子监国颁《清狱诏》,曰‘天下冤滞,刺史亲理;民生所系,法外施仁’。今日之案,于法理:触诈伪、职制、贼盗三律;于民情:满城百姓联名喊冤叩阙;于天时:正合东宫‘整吏治、兴官医’之新政。若使此獠伏法于卢刺史初掌陵州之日,则一案成而万民颂。故而,若依律上报,徐公便是护法安民之功臣;若擅判杖罪,徐公则知重罪而故纵,当与犯同罪。”

      “县令大人,知否?”

      半晌,堂上寂寂无声。

      跪在地上的苏芥舟不禁抬头看向身边的人。这人刚刚说的是人话吗?他以为秀才读读四书五经就得了,怎么连犄角旮旯的律法都滚瓜烂熟?而在确定刚才那一串鸟语也只是晏琼林即兴发挥之后,苏芥舟心中忽然泛起了更深的忧愁。

      靖朝重文轻武,以吏治驭国,可以想见晏琼林以后前途得多么锃光瓦亮。那么他前世究竟是什么时候跟这种恐怖角色结上仇的?以致于晏琼林非杀他不可?

      徐鹤青沉默不言,而跪在地上的柳执却慌得浑身发颤了,他是这里唯数不多能听懂晏琼林状词的人,自然知道言语是为杀人利器,而晏琼林的嘴巴射出的是穿心万箭。徐鹤青越是沉默,柳执便越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恐慌过度,□□一热,竟然失禁了。

      徐鹤青看着堂下的晏琼林,眼皮跳了又跳,那厢的柳执已经羞于见人,缩成了鹌鹑,堂审已然不可收场,他将醒目一拍,长叹道:“此为初审,尔等将证物收押,嫌犯柳执收押入狱,择日上报陵州刺史,退堂。”

      望着衙门口探头探脑围聚不散的百姓,晏琼林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偷他们的吃的?”

      苏芥舟挑眉,压低声音:“我没偷啊。再说,我是匪啊,就算是我偷的,不是很正常吗?”

      晏琼林无言。

      徐鹤青着一身官袍,从后方走来,叫住了苏芥舟,苏芥舟指着徐鹤青的方向:“先走一步。”

      晏琼林点头。

      “徐县令,你不是要来打我的吧?”

      徐鹤青微微叹气,从袖口处拿出一张银票,说:“虽不能还你十五张地契,但柳执扭送到陵州后,他设计诈你背债的事情一定会被查清,你的身份在这里,到时候铺子会被充公到箬源县衙门,我只能给你这些补偿。”

      苏芥舟接过银票,说:“你是怕我到时候还要闹事,惹得上面查到我跟你俩个的私交对吧,毕竟是你叫我把铺子拿给衙门代管的。”

      徐鹤青没否认:“我总觉得,你似乎变了一些,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苏芥舟道:“变聪明了?可再聪明也没你们聪明啊。你刚刚在堂上是想先判了柳执,其实也不是包庇他,而是不想把案子惊到州里去,对吧?你不想给那个卢刺史献功邀赏。可惜了,那个卢二公子因为晏琼林已经来了一趟,你对他态度过于模糊会让他们怀疑你是骞王一党,你迟早得选一方的。”

      徐鹤青眸中似有警觉,却极好地压住了。

      “我不懂你们的做官之道啊。”苏芥舟掸掸银票,“我只知道,地方衙门发的工钱不多,你挪了自己的来赔我,你这个官我真是看不懂了。你说你考到四十岁才中举,好歹也是个进士出身,却只能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个县令,不大贪特贪,不结党往京城里爬,只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全国也只你这个傻官了吧?”

      徐鹤青淡声道:“常言道,大智若愚,说的竟是操弟了。若非如此,你岂能拿住那个医馆逼我倒柳呢?”

      苏芥舟摆手:“那你真高估我了,我就想,你持那三成股兴许是因为医馆地下埋着什么黄金珠宝呢。谁能想得到,你纵容柳执把我们这种山匪当大肥猪宰,实际上却又对底层百姓免费开放医馆。箬源县里应该还有不少你暗中把持的这种店铺吧,往后无论谁主政当道,物价如何上涨,你都起码能让百姓有饭可吃,有药可医。因此,医馆是你的底线,柳执的手伸得太长,你就要斩掉他。这么看,你或许并不是坏官,而是个好官?”

      徐鹤青问:“傻官如何?坏官如何?好官又如何?”

      苏芥舟想了想,说:“按现在这世道,当好官,你能留名;当坏官,你能高升;当傻官,你什么也不是。”

      徐鹤青却反问:“上任为官,为什么非得是个什么才行呢?”

      两人相视一笑,缓步往衙门前走去。

      徐鹤青忽然幽幽道:“这次的贼人想是只拿偷窃玩乐,衙门人手不足,就不抓了。但要再有下次,得一并清算,最少罚三十大板。”

      苏芥舟头如捣蒜:“县令大人英明!”

      徐鹤青望向晏琼林:“我才知道柳执昨日指使寿昌观的小道士拆了你的屋蓬,想来是为了逼你向卢二公子低头。你那地方已然是住不了了,后面可想过如何打算?”

      苏芥舟一惊。

      昨夜他在柳执宅边瞧见晏琼林,还当他是跟踪自己,现在想想又是自己不要脸了。大概是柳执拆了他的家,他实在无处可去,所以孤魂野鬼似地晃在街上。那么他那时是要去找柳执寻仇的吗?他要揍柳执一顿?大概不会,他其实想不出晏琼林骂人打人的样子。

      难怪柳执今天先指控晏琼林偷了他家东西,估摸着是当晏琼林报复来的。这个柳执也不想想,晏琼林那根竹竿子怎么可能有他身手灵活,虽说他现在腰粗体壮,但灵活风姿却并不减分毫。

      徐鹤青这时候说这话是关心的意思,可是关心的又很表面。倘若真愿意伸手相助,不应当问晏琼林预备如何打算?还他娘的怎么打算,没钱又没房的。要么说徐鹤青还是精,即便是个小官,政治敏感还是一顶一的。这个时候收留晏琼林意味着选了个烫手山芋,小小县令不可能担得起为晏琼林对抗太子党卢家的威压,而他也绝无可能为晏琼林站台。

      是以,这一问的份量比屁更轻。

      “劳徐县令挂心,在下准备启程去城外寺庙借宿,明日启程。”

      晏琼林答得不卑不亢,苏芥舟却听出了可怜:“从那个破庙走到城里得二十里路吧,你每天来回腿都得走断了,还没有我们黄狼山下山近呢。”

      徐鹤青眼珠微微转动:“难道操弟愿意接纳晏秀才同住?”

      苏芥舟立即就笑了,且笑得非常大声。母猪上树都比晏琼林跟他上山的可能来得大,徐鹤青难得也会说笑话。苏芥舟立即笑嘻嘻地说:“愿意,哪能不愿意?我山上大大的好,晏秀才你来不来?”

      晏琼林从始至终没有看过苏芥舟一眼,这会儿微微转身,竟然认真望向苏芥舟。

      苏芥舟的憨笑在晏琼林认真的眼神里一寸寸僵了。

      晏琼林后退一步,伸手作揖,给苏芥舟拜了一拜:“既如此,那就多谢了。”

      “嘎?”苏芥舟眼前一黑。

      衙前街,小绿吃屎没赶上热乎的,气得一边跑向衙门一边哭,瞧见苏芥舟和小红瞬间委屈极了:“你们办事为什么不带上我!”

      苏芥舟脑子还在晕,小红望天,然后一脸沉痛地对弟弟说:“小绿,咱们大王弄到压寨夫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谁言父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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