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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邀君上贼船 十文钱可撩 ...

  •   苏芥舟上了趟山,瞧见小红勤勤恳恳在割草,奈何这豆芽菜腿肚子直打颤,割了半天,草没倒人却先倒了。

      苏芥舟只好抬人上床,喂了水又擦了汗,忙的脚不沾地才想起来问小绿在哪儿,可小红这孩子显然累的太久,睡的昏天黑地,如一只干瘪的小猪崽子。

      看着瘦凹了的小红,苏芥舟一拍大腿,当即后悔自己干什么犯贱,非把最后那几个铜板浪费在晏琼林身上,这下好了,自家孩子都要饿死了。

      痛定思痛后,苏芥舟洗了把脸,捆了山上最后两只大公鸡,风风火火就下山去了。

      在东宫混的那一年让他忘记了很多本事,比如沿街吆喝这一招。市集上蹲了半晌,眼见大娘们拉完了所有有意向的客人,苏芥舟急火攻心,扯着嗓子喊价,五大三粗气势如虹,喝出了两只鸡一百文的价格。

      苏芥舟将铜板往怀里一揣,预备先去药馆抓服药,再上衙门骚扰柳执去。岂料,他刚走进衙前街,就瞧见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苏芥舟挤进去看,发现在闹的正是医馆。

      “我家大王根本不欠你的钱!是你们欠他的钱才对!”

      “小碧梧,这上面写清楚了,操菊华委托衙门代管商铺飞钱,而飞钱逾年不取即为充公,是操菊华这些年来自己不取,而非谁私贪了他的。”

      “可是兑换飞钱需要你们颁的商印和押签,我家每次大王要办,你们就各种拖延!”

      “办理押签的流程明文公示,就在八字墙上贴着,只怕是有人大字不识又愚蠢懒惰罢了。同样的押签,怎么别人都能办会办,独他操菊华一人办不了?”柳执鄙夷一笑,抖落出张纸来,“拿着这个回去给你家大王复命去,告诉他,新债还旧息,这几年间利滚利,他欠下的银子至十倍不止,我们也没有给他担待的道理。若是逾期不还,这些店铺需以资抵债。”

      小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

      柳执打量着医馆:“他也就还剩下这间医馆零星能挣几个子儿吧,听说以后是打算送给你们兄弟俩的。可怜啊可怜,一个山匪拖着两个盲流,也就是徐县令恩仁,否则以你们的身份,根本不配下山。”

      医馆边上的茶馆外满是看热闹的人,坐在窗边的晏琼林泰山崩于前不改形色,安静地代写诉状。一份戳子写完,看热闹的金主满意地卷起。钱货两清,晏琼林收拢下工钱,这才看向对面,而他身后有人风风火火撞了他的肩膀,往前冲锋。

      正是送完卤菜的王豆。他大喊道:“柳相公,大王虽然没良籍开店,可这些年你们却通过管理商铺补了衙门不少亏空,哪次京官南巡你们不是使劲挪着他的钱使的?这都是大家知道的事情。你虽是个官,可这官再大也大不过徐县令去!徐县令还没说话呢,你倒是吆喝起来了!”

      柳执眼神一定,两个外差的捕快扶着刀示意,见王豆有些害怕地缩了两步,柳执说:“前几日你父子二人和操菊华撕上衙门,闹得那样难看,为的难道不是想在他身上榨出些油水?现在却为他喊冤,两面三刀,真是个刁民。”

      王豆讪讪,缩了回去。

      小绿和乌泱泱一阵子衙门人员站在了对立面,他又气又愤,当即就没忍住,眼泪横流。

      看着这一幕的晏琼林不由得皱眉,脚步微动,就听到一道声音。

      “小绿,过来。”

      苏芥舟不知何时穿过人群走到正中,他招招手,小绿没丢份儿,忍了眼泪乖乖走到苏芥舟身边去了。

      柳执笑了:“不是说今天上门来要惩罚吗?我左右等不到,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昨日的浑扯跟今日的不同,苏芥舟料想到柳执会报复,却没想到他顶着着官大爷的身份,反手就是个真正的杀招。想来,互相侮辱这种事只能发生在同阶层,逾级侮辱,人家动动手指就要碾死人了。

      “敢问柳相公,你在箬源县衙门当差是否十年有余?”

      柳执不屑道:“是又如何?”

      苏芥舟平静地笑了起来:“那你应当记得,上一任县令,也就是你的舅父柳寰是如何暴毙而亡的。”

      柳执面色一僵。

      柳寰横死这件事是箬源县的忌讳。这柳县令在位期间欺男霸女,横行四方,在当年的天灾之际治理无方,造成了江南诸州中陵州伤亡最为惨重的恶果。眼见上面着手调查,这位柳县令收拾细软准备逃跑,可一夜之间就被人活剐在了床上。鲜血渗透了层层蜀锦被褥,沿着木板缝往下滴成汪洋。杀人的没有留下名字,陵州官差奉命一路缉拿,却又眼睁睁瞧着对方一路逃亡北上。那时官场时有传言,那贼人夜闯私宅如探囊取物,有一位京官就曾险些被片成肉片。各级官员们皆夜不敢寐,只恐颈上无头。因为这件血色惨案,旱灾之后的几年里,这些地方县老爷们不敢贪得太过,怕又官逼民反,再弄出个杀人狂魔来。

      “你提那个亡命之徒是想威胁朝廷官员?”

      苏芥舟反问道:“你其实很高兴你舅夫被杀的吧?毕竟,他要是被下狱,早该诛你柳家九族了,哪儿还有你在这里当官老爷耍威风的时候。”

      柳执那张秀气妩媚的脸忽然扭曲了起来:“好你个伶牙俐齿的贱种!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规矩!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好了好了。”人群散开一条道,徐鹤青缓缓走了出来,他望向柳执,不悦皱眉,“还嫌不够丢人的?”

      柳执脸上的狠辣一时之间收不住,想换上柔弱可欺的表情又来不及,五官都挤变了形。

      苏芥舟微笑着看他,催促道:“哭,快哭啊,再不哭就赶不上趟了。”

      徐鹤青伸手挥止苏芥舟:“这些店铺说到底留的是你的名字,你既然懒惰经营,那么欠下的债也应该是你来还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当街顶撞衙门官员是不敬之罪,但念你没有恶意,这一次就不作计较。带着你家小的回吧,别真闹得不好收场了。”

      柳执喜色稍霁,并不甘心,徐鹤青轻按下他的肩膀,柳执又只好忍了,临走甩给苏芥舟一个白眼。

      徐鹤青带的人清扫现场,人群散尽,小绿有些恐慌地问苏芥舟怎么办,苏芥舟轻拍他脑门:“我在呢,怕什么?”

      苏芥舟瞧着医馆,出神想了会儿,正准备进门的时候,余光瞥见街上还剩一个人没走。

      晏琼林站在茶馆门口,清瘦的一条。苏芥舟回头望了眼医馆,以为他在看什么人,发现身后并没有人之后才意识到他在看自己。稀奇,也不稀奇。晏琼林这么个清高的人肯主动看他大概是头一遭,可他这样的人当街出丑对晏琼林来说又一定只是个笑话。

      果不其然,晏琼林收回视线,很快就迈步离开。

      苏芥舟也没在乎,转身进了医馆,报上小红的症状后抓了药,又把身上的钱都给了小绿,叮嘱他务必大手大脚地花,乖乖上山等他回去就好。小绿鼻涕眼泪一大堆,抱着晏琼林大腿哭惨了。好不容易送走小鼻涕虫,苏芥舟才和长胡子郎中坐下来搭话。

      老家伙耳聋眼瞎,必要时候忽然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了。苏芥舟耐着性子陪他磨,热心帮忙,要何首乌给黄独,要结账四钱算成倒贴十两。直到闭了店,长胡子才揪着胡子说:“大王,你倒底想做什么?”

      苏芥舟笑嘻嘻:“又能听到了?”

      “你不应该和柳执起冲突,更不应该拿柳寰之死来威胁他,你难道不知道柳执为何能迎接卢二公子吗?”

      “卢书钧非要晏琼林跟他一起回岚州那儿考试呗,柳执想要帮他办成这件事来讨好他,不就这么点事吗?”

      “你又犯浑,岂敢大呼小叫地直称卢家公子的名讳?”

      “好好好,卢公子,卢少爷,下次要是再见着我给他当脚垫子踩,够了吧?”

      “大王,你我位卑,有时看到的一井之天并非宇宙全景。那柳寰之死岂是被江湖剑客屠戮那样简单?自他暴毙,太子与骞王的争斗有如爆竹节节炸开。江南道是骞王派系驻扎之地,而那位走马上任的那位卢刺史却是太子党派系人员。柳执之所以攀附卢二公子,目的就是想绕过中立的许县令,攀上太子根系。卢二公子这时候劝请晏琼林同行备考,真是因为旧情吗?

      “那晏琼林素有神童之名,父母早夭,是个无根浮萍,卢大人将他收留教养,可渐渐他的名气却一度胜过卢家本家的两个公子。正所谓过刚易折,就看他在通达之路上猛然折回这件事,便知他在卢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晏琼林出走卢家才是他在箬源县谋生不易的根本原因,你那点痴缠其实反倒显得无关紧要了。而现在,乡试在即,卢二公子远道而来,这样的屈尊降贵,无非是卢大人看中晏琼林日后必然有一番仕途成就,提前为太子一党谋划罢了。”

      苏芥舟听了托腮,问出了那个他想不通的问题:“老头,你有这样的智慧,又怎么会辞掉徐县令的师爷,甘心在这里当一个糊涂郎中呢?”

      长胡子摇头,说:“我能看到的东西也只是一点微末,真正的隐秘又要踏上多少台阶才能望见呢?苟且在此,不过是老来偷生、糊涂保命而已。大王,你人老实,可脑子笨,话不说清我真是怕你不懂。你不再去骚扰晏琼林是个正确的决定,可你也不能反过来去骚扰柳执啊,你挡他的路,他是真会要你的命的。”

      苏芥舟替长胡子倒了碗茶:“你的这些真心话我听明白了,也感激你,可该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做。”见长胡子皱眉,苏芥舟继续说,“我要是哪一天真死了,家里留的那两个小豆芽菜怎么办呢?人死债能消吗?那两个你也看见了,顶不住事,没点钱傍身要被欺负死的。”

      他是不可能在箬源县久留的,而他想要做的事也注定了他不会活得长久。左一句好大王右一句大王好的亲昵话不能白听,他得为小红小绿这俩倒霉蛋多想一步。

      “我翻过账本,这些年柳执弄钱的事情徐鹤青都是知道的,他一概不贪所以才敢挺直腰板,可我唯独奇怪的一点是,为什么只有这一间医馆徐鹤青要偷偷把持着呢?算算流水,这医馆并不挣钱,他怎么看的这么重,甚至还叫你这个前下属来坐镇看着?我想,这医馆应当对他很重要吧?”

      长胡子摇头:“你有什么坏主意了?”

      苏芥舟摸着茶杯,不答反问:“你知道这一只茶碗值多少文钱吗?”

      长胡子皱眉,答不上来。

      苏芥舟将那只茶碗扣在桌面上:“有个人当面问过我这句话,我当时很恼火,因为我心里不想承认,即便我是个被斥骂贱籍的人,也已经很久没在乎过一只茶碗的价格了。你们都比我懂做官的道理,应该能看出来徐鹤青既怕有人出来弄掉柳执,后面再来个比柳执还不如的,又怕真的没有人出来制住他。吃完肥猪,撑大了肚子,后面无猪可吃了,看到小鸡崽子真的会忍住不下手吗?箬源县一只衙门用的普通茶碗砸碎了需要赔付三十文,而一只鸡在市场上却只能卖上五十文,这不是浑扯?光就这一只茶碗,柳执这个威风小官也该做到头了。”

      长胡子眸光震颤,久未言语,最终起身从内堂里拿出地契,递给了苏芥舟:“你这个人一向戆直,今天说的话却十分犀利。”

      苏芥舟没有客气,拿了东西。长胡子在他身后说:“晏琼林在衙前街的茶馆代写戳子已经好几年,许多柳执弄鬼的东西他都能看得出。只是他一向老持深沉,又绝非池中之物,未必愿意惹上麻烦。倘若你真有本事,能找上他帮你,或许于你大有助益。”

      找晏琼林帮忙?苏芥舟笑了,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干一回就够了。

      因为白天的热闹,柳执与徐鹤青闹了不痛快,柳相公当即决定不住内衙,跑到城里的别院住去。苏芥舟一路避过巡街的皂隶,摸到了柳执置办的屋子。院里已经熄灯,苏芥舟轻车熟路地飞檐走壁,摸到柳执房门前,吹了迷烟进去。过半晌,蹑手蹑脚摸入,翻遍抽屉,终于从昏睡的柳执枕前暗阁里找出一只盒子,里头是一叠叠的文书备份。

      苏芥舟略看几眼,惊叹这小官当的真是够份儿。衙门六房书吏中,当属刑房书吏最有权势,司法文书上动用一两个字词模糊语义,就可将大罪小罪无缝切换。

      苏芥舟将东西揣进怀里,要将盒子回归原位的时候,忽然瞧见睡梦中柳执那张脸。月光流泻,不知为何却像是剑锋的冷光。苏芥舟目光下移,落到柳执细长的颈上,微微眯眼。

      外头一阵窸窣忽然让他惊觉回神,苏芥舟归置了盒子,消除燃香痕迹,原路返回。

      刚翻上院墙,正欲跳下,苏芥舟却忽然被高处的景色晃了神。这间宅子落在原乐坊,毗邻南市,是个非常好的地段。箬源县南市有一株千年老槐,树旁曾有一个瑰丽琴楼,笙歌靡靡,在秋日里花落满城,芳香十里。隔着坊墙,苏芥舟抬头望去,记忆里的琴楼早已不在,尚未到开花日子的老槐树上飘飘荡荡落下叶子,他伸手去抓,那叶子却在他手里打了个转,飘到墙下,融入漆黑。

      “夜禁后跨坊视为犯夜,需受杖刑。”墙底下忽然有个鬼影在说话。

      苏芥舟略略歪脸,眼神极冷,可等那人从暗处走出时,他眼底的霜寒却忽然化开了,转成了促狭的笑意。

      月色下,晏琼林依旧是那身素白的衣衫,腰间挂着一个大荷包,沉甸甸的,坠得他领口都往下扯了几寸。有片树叶落到他头上,嵌在乌发里,直挺挺的,让这么个少年老成的人看起来像个插草葬父的可怜小童子。

      “又要报官抓我了?”苏芥舟一点没怕,“首先,我没想跳到对面去。其次,要是真有人来抓,你也逃不掉。不过,你这么个守规矩的人也敢在夜里往外跑啊?”

      晏琼林正色道:“我来还柳执的钱,你深夜翻墙又是为什么?”

      “哪有人还钱大晚上来还的?你骗鬼呢。”苏芥舟一跃而下,缓缓走到晏琼林面前,“你不会是在等着我吧?白天就看你不对劲了,说,你盯了我多久?是不是偷偷跟踪我到现在的?”

      晏琼林胸口微微起伏着,脚步未动,眼神平静:“请你退后,你要踩到我了。”

      苏芥舟被他这幅样子傻到了。

      白日里长胡子的话忽然飘到脑边,看着眼前这个家伙,苏芥舟忽然想,或许,他可以不要脸地再试一次?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确实是个讲信用的。”说着,苏芥舟话音一转,“那么,你欠我的钱是不是也该还我?”

      晏琼林皱眉。

      “你是不是想说你什么时候欠过我的钱?呐,昨天晚上我给你买的烧饼热汤,花了我身上最后十个铜板。你吃了我没话说,但你不吃浪费了那就是糟蹋粮食,你得还我的钱。我可是听说你给人家写一张戳子就能大赚一百文的,你今天肯定连写了好几张。大富豪,你不会赖我这点小钱吧?”

      晏琼林眼皮微微一跳。几回处下来,苏芥舟能看得出来那是晏琼林生气又要忍耐的表情。果不其然,晏琼林拉开荷包抽绳,从里面捡出十个来。

      苏芥舟接了,往手上一掂:“我猜,你现在这荷包里是二百九十文钱。少了这十文,金主又不常有,你得顶着背债的身份,再从牙缝里挤出钱凑够了才能还他,想想也是真憋屈,不是吗?”

      晏琼林看着眼前这个人做梦似的想到哪儿说哪儿,连回话都找不到逻辑来驳斥。

      “孽缘也是缘,有这个缘分在,或许我可以请你帮我看一看旧年戳子?”不等晏琼林反应,苏芥舟紧接着说,“你是诉状高手,天上下凡的文曲星,日后的大状元,这点小事对你来说一定不算难的。”

      晏琼林终于开口:“你是想叫我帮你扳倒柳执?”

      苏芥舟展开手中十个铜板,讨好一笑:“给你十文的工钱?”

      晏琼林沉默。

      和未来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提要求是不需要论什么深明大义的,人家会说会想的比他多了去了,说不好反倒惹人嫌。拿个玩笑开口,反倒可以让晏琼林做选择做得少些负担。

      但见晏琼林这个冷淡反应,苏芥舟也没多失望,将手掌一拢,虚空挠脸,眼神尴尬飘忽之际,顺带伸手摘下了晏琼林头上的那片滑稽树叶,说:“走了啊。回去的路上当心点,别真被巡街的给抓了。”

      苏芥舟转身离开,开始思考怀里这份堪比天书的东西该要谁来分析拆解才能一击毙命。

      “请留步。”

      听到声音,苏芥舟回头。

      月光下的人衣衫皎洁,像是渡了一层光。

      晏琼林向他伸出手掌,经常执笔的指节分明,细长匀称,却结了许多劳动才有的茧,他的声音很轻:“十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邀君上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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