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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四点零一分 段易差点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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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易差点脱口而出“您进来说”,话到嘴边,又想起守则第一条。
门铃响后,不要主动邀请门外的人进来。
他隔着玻璃问:“您要坐哪一路?”
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帆布包:“404路。”
段易在洛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404路公交。他拿出手机搜索,地图上只跳出一行提示。
未找到相关线路。
“这条线路是不是停运了?”
“不会。”女人很肯定地说,“我昨天还坐过。”
她说话时,湿透的护士服不断往下滴水。地面却没有留下任何水迹。
“末班车几点?”段易又问。
“四点十分。”
现在是四点零二分。
女人转头看向街道尽头,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我得赶回去,小满一个人在家。她怕黑,醒来见不到我会哭。”
“小满是您女儿?”
“嗯,刚满六岁。”
女人提起女儿,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只用毛线织成的小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歪着,针脚也并不整齐。
“今天是她生日,我答应下班给她带礼物。”
段易看向尹瑞。
尹瑞靠在货架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
女人又看了一眼街道:“车站去哪儿了?”
双清路上确实有一个公交站,就在便利店斜对面。可此刻那里的站牌不见了,只剩下一根生锈的铁杆。
“以前就在对面。”女人喃喃自语,“怎么没有了?”
她抬手去推便利店的门。
门没有锁,却像被焊死一样纹丝不动。
女人又推了一次,神色越来越慌乱。门铃被震得叮叮作响,段易发现每响一声,她怀里的毛线兔子就会变旧一点。
“别推了。”段易说,“你先想清楚,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女人停下动作。
“我来坐车。”
“那你为什么看得见这间店?”
她茫然地望着段易。
“我一直都看得见。”
“店名叫什么?”
女人抬头看向灯牌。
“双清路……”她念到一半,脸色忽然变了。
在她眼中,灯牌上的数字似乎不是44。段易看见女人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嘴唇开始发抖。
“没有号码。”她说。
“什么?”
“后面没有号码。”女人后退了一步,“只有一个‘死’字。”
门铃自己响了起来。
便利店的玻璃门缓慢向内打开。
女人没有被任何人邀请,却终于能够进来了。
她跨过门槛的瞬间,段易看见她背后插着一块碎裂的车窗玻璃。玻璃从左肩穿进身体,血已经把半边护士服染成了暗红色。
女人自己像是毫无感觉。
她走到收银台前,把毛线兔子轻轻放下:“请问,你们这里卖车票吗?”
话音刚落,收银台旁边凭空出现了一台老式售票机。
机器外壳是绿色的,投币口锈迹斑斑。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线路表,起点写着“洛城第一医院”,终点写着“槐荫路”。
正是404路。
段易转动售票机旁边的摇柄,一张薄薄的纸票从出口吐了出来。
“多少钱?”女人问。
车票上没有标价。
段易想起守则第三条:“需要一段记忆。”
女人下意识抱紧帆布包:“什么记忆?”
“和您要去的地方有关。”
“给了你,我就会忘记吗?”
段易不知道怎么回答。
尹瑞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不会。店里只留下一个能指路的影子,真正的记忆还属于客人。”
女人听不见尹瑞的话,仍旧不安地等着。
段易重复了一遍。
她想了很久,双手捧起那只毛线兔子:“这是小满三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教她织东西。她学不会,拿毛线缠了自己一身,最后只织出一个难看得要命的圆球。”
女人说着笑了起来。
便利店里的灯光随之暗下。
段易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阳光里,两只手笨拙地绕着毛线。年轻些的女人坐在她身后,一遍遍耐心地拆开错乱的线结。
“小满说那是兔子的脑袋。”女人继续说,“我笑她,兔子哪有这么圆。后来我值夜班,她偷偷学会了,生日前一天织好这只兔子,说要送给我。”
“不是您送给她?”
女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是她送给我的吗?”
灯光恢复正常。
毛线兔子旁边多出一颗透明的玻璃珠。珠子里封着刚才那段阳光,那个小女孩还在低头织毛线。
女人盯着玻璃珠,像是突然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售票机发出“咔哒”一声。
车票正面印着日期。
二〇〇二年七月二十一日。
段易心里一沉:“今年是哪一年?”
女人说:“二〇〇二年。”
店里安静下来。
现在是二〇一九年。
整整过去了十七年。
女人看着段易的表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拿出手机,屏幕还是最早的黑白样式,上面显示四点零三分。
“你骗我。”她向后退去,“今天是小满六岁生日,她在家等我。”
“我没骗你。”
“她才六岁。”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
女人猛地抓起车票,眼神变得凶狠:“你胡说!”
她背后的车窗玻璃又向身体里刺入一截。鲜血顺着衣角落在地上,这一次终于留下了一串红色水迹。
冷柜门同时弹开,里面的饮料瓶相互碰撞。段易手上的阴戒微微发热,似乎在提醒他,眼前的鬼正在失控。
他没有后退。
“您叫什么名字?”
“把票给我!”
“告诉我名字,我帮您查小满现在在哪里。”
女人的手已经变得青紫,指甲在收银台上抓出几道深痕。可听到女儿的名字,她还是慢慢停了下来。
“吴蔚。”她说,“我叫吴蔚。”
段易在网上输入名字和十七年前的日期。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二〇〇二年七月二十一日凌晨,洛城市404路公交车在槐荫路口与货车相撞,车上十四人死亡,三人重伤……”
新闻页面里有一张模糊的事故照片。
公交车侧翻在路边,车窗全部碎裂。穿护士服的吴蔚被救援人员抬出来,白布已经盖住了她的脸。
段易把手机放到收银台上。
吴蔚没有去看。
“不可能。”她一遍遍摇头,“我每天下班都坐404路,我昨天还坐过。”
“您每天都在重复事故那一天。”
“那小满呢?”
段易继续搜索,却找不到任何关于吴蔚女儿的信息。事故报道过去太久,死者家属并未公开。
吴蔚看向门外。
生锈的铁杆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公交站牌。
远处有两束昏黄的车灯穿过黑暗。
四点零七分。
404路末班车提前来了。
“我得回家。”吴蔚抓住车票,“小满还在等我。”
她转身冲出便利店。
段易拿起手机追了出去,尹瑞却在门口拦住他。
“你不能上那辆车。”
“为什么?”
“404路没有终点。”尹瑞说,“它每晚都载着事故中的人重新死一次。活人上去,会被它从现在带走。”
公交车已经停在站牌前。
车门打开,里面坐满了脸色惨白的乘客。每个人都保持着事故发生时的姿势,有人额头抵着前座,有人怀里紧紧护着孩子,有人的半边身体还压在变形的车厢下。
吴蔚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段易一眼。
“帮我告诉小满,”她说,“妈妈今天会晚一点回家。”
段易想起玻璃珠里的女孩。
那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记忆最后一瞬,小满抬起脸时,已经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有人改动了吴蔚用来付款的记忆。
段易低头看向手里的车票。
车票背面,多出了一只灰色手印。
手印下面写着一行字。
“想找她,就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