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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末班车 “你不能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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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去。”尹瑞再次拦住段易。
“车票是店里卖出去的,客人也是从这里走的。”段易把手机装进口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死一次。”
“她已经死了十七年。”
“所以更不能让她一直死下去。”
公交车开始关门。
吴蔚已经走进车厢,仍旧回头看着段易。她身后的乘客一动不动,几十双灰白的眼睛同时望向便利店。
段易冲了过去。
尹瑞伸手去抓他,手指却从他的肩膀穿过。凌晨四点以后,尹瑞只能留在店里,无法碰触任何活人。
“段易!”
车门在段易身后合拢。
门外的便利店像一张被水冲开的照片,灯光迅速模糊。404路公交缓慢启动,驶入没有路灯的双清路。
段易握住扶手,冰冷的触感从掌心钻进骨头。
车里很挤。
过道上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车窗外没有城市,只有一道道向后退去的灰色影子。
“投币。”
司机突然开口。
段易向前看去。
司机穿着旧式公交制服,双手握住方向盘。他的后脑凹进去一大块,血顺着座椅靠背往下流。头顶的后视镜里,他的脸被碎玻璃切成了十几块。
“我有票。”段易拿出那张404路车票。
司机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没有你的站。”
“我陪她坐。”
“活人不陪死人。”
司机踩下刹车。
段易整个人向前撞去,车里的其他乘客却纹丝不动。最近的一个男人缓慢转头,半张脸已经被玻璃削掉,露出森白的牙齿。
“下车。”司机说。
前门打开。
门外是一片漆黑的公路。远处停着一辆严重变形的公交车,救护车的灯光不断闪烁,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用工具切割车体。
那是事故现场。
段易抓紧扶手:“这不是我的站。”
司机沉默了几秒,重新关门。
公交车再次启动。
吴蔚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帆布包,似乎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段易挤过乘客走到她身边,发现她手中的车票已经被血浸透。
“您每天都坐这辆车?”他问。
“每天下夜班都坐。”吴蔚说,“师傅人很好,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常常等我几分钟。”
她看向驾驶座,眼神里满是信任。
“今天他开得有点快。”
段易看了一眼窗外。
车速确实越来越快。
站牌从黑暗中浮现,上面写着“人民桥”。公交车没有减速,径直开了过去。
车厢里响起报站声。
“人民桥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一个抱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
他艰难地走到后门,身体像被什么重物挤压过,每走一步,骨头都会发出断裂的声音。
后门打开。
外面不是站台,而是一间亮着灯的客厅。女人和孩子坐在餐桌边,饭菜已经凉透。男人伸出手,似乎想敲一敲那扇看不见的门,身体却在跨出公交车的瞬间被一股巨力拖回座位。
报站声重新响起。
“人民桥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男人又一次站起来。
“他每天都这样?”段易问。
吴蔚疑惑地看着他:“哪样?”
她看不见其他乘客的异常。
男人第三次被拖回座位时,段易伸手扶住了他。
冰冷的记忆瞬间涌进脑海。
男人叫赵志强,事故那天刚发了工资。他答应妻子买一只生日蛋糕,却因为加班错过了商店营业时间,只能空着手回家。
事故发生时,他死死护住公文包。
里面装着给妻子的工资和一张没来得及送出的生日卡。
“你想回家?”段易问。
男人木然地点头。
段易从他怀里抽出公文包。包底已经破了,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发黄的生日卡。
“你不是想回家。”段易说,“你是想把这个送回去。”
男人盯着生日卡,僵硬的脸慢慢松动。
公交车第四次经过人民桥。
后门打开时,那间客厅又出现了。年轻的妻子和孩子已经变成满头白发的老人和中年人,餐桌上摆着一只新的生日蛋糕。
段易把生日卡放进男人手中。
“去吧。”
男人走下车。
这一次,没有力量将他拖回来。
他站在客厅外,隔着十七年的时间,把生日卡轻轻放在妻子面前。女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
男人笑了。
他的身体化作微光,生日卡也随之消失。
公交车里的乘客第一次有了反应。
他们慢慢转头,目光全落在段易身上。
“你能送我们下车?”有人问。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段易看向满车的亡魂。
“我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车顶的灯全部熄灭。
司机在前面冷冷地说:“谁也不能下车。”
方向盘猛地向左打死。
整辆公交剧烈倾斜,车窗外再次出现事故现场。一辆满载钢材的货车迎面撞来,刺眼的远光灯照进车厢。
乘客们像被按回了死前的姿势,惊叫声同时响起。
吴蔚扑向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们。
“砰——”
巨响过后,段易发现自己还站在车厢里。
所有乘客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吴蔚重新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整理帆布包。
“师傅今天开得有点快。”她说。
循环又开始了。
只有赵志强的座位空着。
段易低头看自己的手表。
四点零八分。
墙上的电子钟却显示四点零三分。
司机在阻止时间继续向前。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走?”段易走向驾驶座。
司机没有回答。
“事故不是你故意造成的。”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绷起青筋。
“闭嘴。”
“你也被困在这里。”
“闭嘴!”
公交车猛地加速。
窗外的灰影被拉成长线,一块又一块站牌飞速掠过。段易看见司机脚边散落着许多纸票,每一张背面都有同样的灰色手印。
司机不是不想停车。
是有什么东西拿走了终点。
段易弯腰去捡纸票,司机突然腾出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没有终点。”司机的脸在后视镜里碎裂,“终点早就被拆了。没有站,谁也下不了车。”
段易被推得撞上投币箱。
箱体发出一阵空洞的响声,里面不是硬币,而是许多人细碎的哭声。
他拔出自己那张车票,塞进投币口。
“那就加一个终点。”
售票机疯狂转动起来。
一张新的线路表从机器里吐出,原本空白的终点位置慢慢浮现出三个字。
双清路。
司机看见那三个字,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不行。”
他踩死刹车,试图将公交停下。可车轮仍在自己转动,带着整辆车驶向前方逐渐亮起的便利店灯牌。
四点零九分。
只剩一分钟。
吴蔚忽然抓住段易的手。
她的眼睛变成一片漆黑。
“你为什么要带我们回去?”
段易看着她背后不断飘出的黑灰,意识到说话的已经不是吴蔚。
“她女儿在等她。”
“等了十七年,还会继续等。”那东西借着吴蔚的嘴笑了,“死人回不到家,活人也走不出等待。这样不是很好吗?”
“哪里好?”
“谁也不必面对已经失去对方的事实。”
黑灰沿着吴蔚的手臂爬向段易。
阴戒突然收紧,像要勒断他的手指。段易用另一只手掰开吴蔚的手,掌心却被她的指甲划出几道伤口。
血滴落在车厢地板上。
每一滴血,都映出一个不同的站台。
段易在其中一个站台上看见了长大的小满。
她抱着另一只毛线兔子,独自站在雨里。
站牌上写着:槐荫路。
“找到你了。”段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