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为君痴》十四璃

54、岭外音书冬复春，情毒最苦暗伤身 忘情绝爱

　　魔岭洛阳分部的内室里，药气与冷香交织弥漫。
　　玉笙双目紧闭，躺在铺着绒毯的床榻上，小脸时而惨白如纸，时而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间布满冷汗，整个人陷在深度昏迷里，显然正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外厅的青石地上，巫师、医师、药师跪了黑压压一片，人人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魅姬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扶手上的雕花，眉峰紧蹙：“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多人，连他昏迷的缘由都查不出来？”
　　她的声音依旧动听，可尾音里的凌厉，却让跪着的众人身子又矮了几分。
　　朗破军立在一旁，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回岭主，我们找到魔主时，他已经晕倒在试剑阁的树林里，身边空无一人。”
　　魅姬垂眸，看着玉笙那张清秀稚嫩的脸，心头又是一紧：“他这是中了毒？还是中了蛊术？连你们都看不出来？”
　　“属下等无能，查遍了医书巫典，都辨不出这症状的根源。”为首的医师声音发颤，“魔主体脉虚浮，气息时断时续，不像是外伤，也不像是寻常毒物，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耗损他的生机。”
　　“废物！”魅姬猛地一拍扶手，厅内众人更是吓得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玉笙是她兄长唯一的血脉，是魔岭名正言顺的主人。当年魔岭兵败，兄长嫂夫人双双殒命，这孩子流落在外十九年，吃尽了苦头，如今好不容易找回来，却成了这副模样，她如何能不急？
　　“都滚起来。”魅姬挥了挥手，“别都跪在这里碍眼，都回去想办法，一个时辰后再来复诊。我告诉你们，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保住他的性命。若是他有半分差池，你们就自行去找我哥哥嫂嫂请罪。”
　　“是！”众人躬身退下。
　　“娜木施，尹金哲，你们留下。”两人脚步一顿，恭敬地回过身。
　　尹金哲是魔岭最年长的巫师，一身黄色巫袍，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棕色眼眸锐利而沉稳，看起来精明又强悍。
　　而被唤作娜木施的女子转过身，赫然便是春归楼的施妈。
　　褪去了市井里的华服浓妆，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西域长袍，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磨砺，眼神却依旧坚韧明亮，一身干练沉稳的气度，与那个在春归楼里八面玲珑的老鸨判若两人。
　　魅姬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依你们二位看，小槿现在的情况，会不会和十九年前的那场封印有关？”
　　玉笙今年其实已经十九岁，他降生于中原武林围剿魔岭的那场血战里。
　　家园破碎，亲人殒命，全族上下自顾不暇，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根本不可能在战乱里活下来。当年老魔主夫人弥留之际，便是托了尹金哲与娜木施，用魔岭禁术让尚在襁褓的玉笙沉睡三年，封在石棺之中，才堪堪保住了他的性命。
　　“岭主放心。”尹金哲上前一步，语气笃定，甚至抬手对天起誓，“当年我们用的沉眠秘术，只是通过沉睡减少婴孩的生机消耗，延缓了他的生长，才让魔主如今看着比同龄人年幼些。最多是对他日后习武的体魄有影响，绝不可能造成如今昏迷不醒的症状，属下敢以性命担保。”
　　娜木施也跟着躬身，语气里满是郑重：“是啊岭主，这是老魔主夫人临终托付，我们二人就算豁出性命，也不敢有半分差池。”
　　魅姬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愧疚，“那就好，是我们亏欠了这个孩子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娜木施，语气柔和了几分：“娜木施，我们也有好些年没见了。”
　　娜木施连忙躬身：“是啊，一别数年。奴婢老了，岭主却还是风华依旧，美不胜收。”
　　“这些年辛苦你了。”魅姬叹了口气，“你本是魔岭最好的医师，却要隐姓埋名，在中原开那间春归楼，替我们收集情报、周转银钱。如今一场大火，你多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了。”
　　“奴婢不敢言苦。”娜木施抬起头，眼里满是赤诚，“当年中原武林大清扫，奴婢差点死在乱刀之下，是啻城主救了我的命。魔岭是我的家，老城主是我的恩人，春归楼本就是为了报恩而建，如今它的使命完成了，便也算死得其所。”
　　提到啻天云，魅姬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些年，冰冰也多亏了你悉心教导。”
　　提到南冰，娜木施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要不是大小姐陪在身边，奴婢这些年，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岭主放心，当年魔岭吃亏，就亏在攻击的本事太弱，奴婢便逼着大小姐练了一手好鞭法，绝不会辜负老主母的托付。”
　　“很好。”魅姬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她怎么样了？我听说，她初时不肯回来？”
　　娜木施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
　　无非是春归楼里，突然出现了一位极多情俊俏的公子哥，让这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动了心，死活不愿跟他们回西域。还是借着朗破军的手，谎称是墨炎的意思把人接走，又哄她说，只有回了魔岭，有了大小姐的身份，才配得上火云城的少城主，这才勉强稳住了她。
　　至于烧了春归楼，也是为了断了她的念想，免得横生枝节。
　　魅姬听完，非但没生气，反倒失笑摇头：“到底是小姑娘，怀春了。我去看看她吧，离开我那年冰冰才不过两三岁，这么多年没见，怕是早不记得我这个姑母了。”
　　她吩咐尹金哲守在内室门口，又让朗破军寸步不离地守着，玉笙但凡有半点动静，立刻来禀报，这才带着娜木施，往冰冰的院落走去。
　　——————————————
　　主仆二人走进院子时，南冰正坐在镜前梳妆。
　　春归楼里，娜木施纵然待她再好，终究是风尘之地，许多东西不能明目张胆地用。如今她是魔岭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吃穿用度皆是顶好的。
　　身上穿的是西域改良过的蓝金撞色窄袖胡服，窄袖短襦配着垂坠的胡旋舞裤，衣料上绣着幻彩的西域缠枝纹，缀着细碎的红宝石，一动便流光溢彩，衬得她纤腰一握，娇媚入骨，比在春归楼里的温婉，多了几分异域的明艳灵动。
　　“看看我们冰冰，真是出落得倾国倾城。”魅姬笑着走进来，“难怪洛阳城里那么多王孙公子、江湖侠客，为了你一掷千金。”
　　南冰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动作规规矩矩：“侄女南冰，参见岭主。”
　　“快起来。”魅姬快步上前扶起她，上上下下细细端详，越看越喜欢，眼眶也微微红了，“你爹娘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南冰也在偷偷打量她。
　　魔岭兵败那年，她才两多岁，对这位姑母早已没了印象，只听施妈说，岭主是西域第一美人，她还不以为意。
　　眼前的女子，一头红发如跳动的火焰，眉眼如画，艳色绝世，一颦一笑都带着摄人心魄的风情，她一时竟看呆了。
　　“大小姐，老奴没骗你吧？”娜木施笑着打趣，“岭主的风姿，可不是一见忘忧？”
　　南冰回过神，脸颊瞬间红了，害羞地低下头去。
　　“傻孩子，以后不许叫岭主了。”魅姬捏了捏她的脸颊，“叫我姑母就好。”
　　“是，姑母。”南冰甜甜地应了一声，又补充道，“冰冰从小没了爹娘，都是施妈一手带大的，叫惯了妈妈，一时改不过口，姑母莫怪。”
　　“自然不怪。”魅姬笑着应下，三人落座后，她又叹了口气，愁眉不展道，“看到你平安健康，姑母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只是可怜你弟弟小槿，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怎么都叫不醒，真是愁死人了。”
　　“弟弟？”南冰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姑母，常听妈妈说，我有个亲弟弟，当年战乱里走失了，我一直没见过。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魅姬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你们姐弟俩命苦，从小就分开，颠沛流离的。虽然没一起长大，但血浓于水，姑母也盼着你们能多亲近亲近。”
　　三人又聊了些这些年的过往，说起魔岭的旧事，说起中原的见闻，皆是唏嘘不已。
　　聊到兴头上，魅姬忽然话锋一转，笑着看向南冰：“对了冰冰，姑母听娜木施说，你有心上人了？是哪家的少年郎，能让我们冰冰这么牵肠挂肚？”
　　心事被戳破，南冰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绞着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酸楚。
　　“害羞什么？”魅姬捂嘴轻笑，“男欢女爱，本就是人间常事。你跟姑母说实话，若是你真的喜欢，姑母便给你抢来。放心，我们冰冰这般才貌，王孙公子也嫁得。只要他对你好，你爹娘在天有灵，也就放心了。”
　　“他……他很好。”南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委屈，“只是……他并不心悦我。”
　　“那又如何？”魅姬挑了挑眉，“男人嘛，只要用些心思，没有不动心的。”
　　她这一生，爱慕者不计其数，只要她稍稍勾一勾手指，便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哪里懂什么求而不得？只当是小姑娘脸皮薄，不懂手段。
　　南冰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不想再提这伤心事，连忙岔开话题：“姑母，不说这些了。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槿弟吧？我也想看看，弟弟长什么样子。”
　　魅姬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三人一同往玉笙的内室走去。
　　房间里，医师刚给玉笙施过针，他的情况看着稍稍稳定了些，却依旧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南冰走到床边，看清玉笙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失声惊呼：“是他？！”
　　魅姬一愣，连忙问道：“怎么了冰冰？你见过小槿？”
　　南冰猛地转头看向娜木施，语气急切：“施妈妈，你不记得他了？就是那日跟着墨公子一起来春归楼的那位小公子啊！就跟在墨公子身边，安安静静的那个！”
　　娜木施凑近了，仔细端详了半天：“那日墨公子太过惹眼，老奴竟没太留意这位小公子的长相。你这么一说，倒真是他！只是如今昏迷着，又换了衣服，一时竟没认出来，只觉得面善。”
　　“姑母！”南冰立刻转向魅姬，语气急切，“槿弟现在的情况，是不是身体忽冷忽热，面色时红时白，昏迷里还会喊疼？”
　　“正是！”尹金哲立刻上前一步，眼里满是惊讶，“大小姐知道这症状？”
　　“这是情毒，名叫相思缠绵。”南冰咬了咬下唇，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与慌乱，“这位墨公子，就是火云城要抓的人，具体的身份我不太清楚，但是无影大人说，墨炎一定会来春归楼，让我用美人计引他上钩，还让我服下了这相思缠绵，说只要假装痛苦，那公子为了救我，一定会束手就擒。”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我真的爱上墨公子了，情毒发作痛苦难当。墨公子果然给我喂了解药，之后我就昏过去了，后面的事都不知道了。可我实在想不通，槿弟他……他怎么会中了这种毒？”
　　南魅看了一眼朗破军，破军立刻躬身回禀：“启禀岭主，我们这次锁定的目标，是四大山庄的四位公子，分别姓曾、木、吕、许，并没有姓墨的。”
　　“这就怪了。”魅姬皱起眉，看向南冰，“冰冰，你说的这位墨公子，全名叫什么？”
　　“他说他叫墨炎。”
　　“墨炎？”魅姬喃喃重复了一遍，总觉得这名字耳熟得很，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火云城抓他做什么？破军，立刻去查，这个墨炎到底是什么底细，我要他所有的资料，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朗破军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原来是情毒。”魅姬松了口气，随即展颜道，“这有何难？既然解药在无影手里，我们立刻派人快马去火云城，找他取解药便是。”
　　“岭主，属下觉得不妥。”尹金哲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打断。
　　“有何不妥？”魅姬挑眉，南冰也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这明明是最直接、最省事的法子。
　　“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三四日路程，魔主这情况，怕是撑不住这么久，稍有不慎，就会被情毒耗光生机。”尹金哲的语气十分凝重，“更重要的是，魔主中这情毒，显然是对人动了心，情根深种。若是解了毒，依旧放不下那人，日后只会更容易被人拿捏、操控，于魔主、于魔岭，都绝非好事。”
　　魅姬沉默了，尹金哲说的没错——若是这份情意真成了小槿的软肋，日后只会被人反复利用，乃至性命不保。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魅姬缓缓开口。
　　尹金哲与娜木施对视一眼，似乎是在寻求肯定：“回岭主，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医治魔主，还请岭主定夺。”
　　两人齐齐躬身，异口同声地说道：“此法名为——忘情绝爱。”
　　“忘情绝爱？”魅姬猛地抬眸，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