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为君痴》十四璃

53、失而复得知何处，一眼万年两茫茫 生同来，死

　　试剑阁里，木子宪失踪的消息炸开了锅，群侠哗然，连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沉了脸，座下交头接耳，满是惶惶不安。
　　陆菀青坐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也是坐立难安。方才是她哭着闹着，硬是把守着示君馆的侍卫全调去找儿子，如今吕意辰没找回来，反倒把凤宿山庄的大公子也弄丢了。这事闹出去，别说江湖同道要戳脊梁骨，就是她自己，也没脸见木无名夫妇。
　　正尴尬间，木子殊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玉笙也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试剑阁，都没看到他的人影！”
　　满座寂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嘈杂，竟没几个人把这话放在心上。在这群江湖侠士眼里，玉笙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小书童，丢了便丢了，哪里比得上两位山庄少主的性命要紧。
　　可木子殊是真急了，在原地急得直跳脚。
　　他心里门儿清，大哥是自己设局往里跳，巴不得对方早点把人抓走，可玉笙不一样。那孩子本就没什么武功，在洛阳人生地不熟，真遇上点什么事，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众人看他这副模样，只暗自摇头，觉得这木二公子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亲大哥失踪了不着急，反倒为了个下人慌了神。
　　————————————
　　紫云坞内，墨炎正因为没找到玉笙在大发雷霆。
　　“怎么回事？！这么多高手，整整两天了，连个人都找不到？！”他双目赤红，抬手就将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出去，青瓷碎片溅了一地，茶汁泼了灵远满身，可她站在原地，不躲不闪，垂着头任由茶渍顺着衣摆往下滴。
　　墨炎见她这般，满腔的怒火瞬间熄了大半，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与疲惫：“远姐姐，你也见过他的，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中着毒，再找不到他，他就没命了啊！”
　　他死死盯着灵远，声音都在发颤：“远姐姐，让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事，全部出去找！什么任务都先放一边，一定要找到小楠！”
　　“少主人！”清遥掀帘而入，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衣衫湿透的妹妹，又看向失魂落魄的墨炎，心头火起，字字句句都带着冰碴子：“好个有情有义的少主人！是不是杀父之仇不报了？是不是火云城的基业不要了？是不是我们这些跟着老主人出生入死的人，命都如草芥？是不是保炎派那些为护你而死的弟兄，都白死了？！”
　　墨炎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动，只挤出几个字：“我……我……”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姐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清遥“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短剑，双手捧着跪在灵远身侧，“这里有宝剑一把，请少主人一剑刺死我们姐妹，也算我们报答了老城主再造之恩！”
　　“姐姐！”灵远急得抬头，“是属下办事不力，要罚就罚属下，跟姐姐无关！”
　　“闭嘴！”清遥厉声打断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看向墨炎，“我们姐妹，生同来，死同去，绝无怨言。少主人，请吧。”
　　“遥姐姐，你们快起来！”墨炎连忙起身，伸手去扶，“我从没有要你们死的心思，我只是……只是小楠对我而言，太重要了。我找不回他，他死了，我……” 他话说了一半，喉间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他知道孰轻孰重，但他宁愿丢了性命，却不能丢了玉笙。
　　清遥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终究是软了语气，却依旧不肯松口：“少主人向来情深意重，我只盼你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美人好寻，可无影却不好杀。”
　　“无影？”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墨炎瞬间回神。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远姐姐，你说……小楠会不会被无影抓走了？他从一开始就想杀小楠！”
　　那晚他为了转移楚若衫的目标，特意和木子宪演了那出戏，如今木子宪果然被抓走了，可楚若衫竟然还不肯放过玉笙？！
　　“应该不会。”灵远连忙开口，细细推敲道，“按照楚若衫的行事作风，他若是抓了人，一定会第一时间用玉笙来要挟少主人，如今两日过去，半点消息都没有，想来不会是他。”
　　墨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灵远说得对，楚若衫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若是抓了玉笙，绝不会半点风声都不露。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清遥和灵远，声音沉了下来，压下方才的慌乱：“远姐姐，快去换身干净衣服，别着凉了。仇要报，人也要找。我不全是为了儿女私情，楚若衫的胃口，绝不止一个火云城。”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们也玩一票大的！”
　　——————————————
　　试剑阁里，奔波了两日的群侠终究还是被召了回来。
　　这般漫无目的地搜寻，跟无头苍蝇没两样，不仅耗光了众人的体力，还差点惊动了官府，再闹下去，只会更难收场。龙一笑无奈之下，只能先让众人回房休整，再从长计议。
　　这两日，绛蔻也几乎没合过眼，东奔西走地打探消息，她本想去紫云坞找墨炎问问情况，可许啸清就像块甩不掉的膏药，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嘘寒问暖，寸步不离，让她根本脱不开身。
　　绛蔻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许啸清对自己的心思。
　　他看她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倾慕，事事都替她考虑周全，连她皱一下眉，他都要紧张地问上半天。
　　可她心里，早就被那个清冷寡言的身影占满了，再也容不下旁人。无论许啸清多体贴，她都只会下意识地拉开距离，客气又疏离。
　　其实论家世地位，许啸清与曾离不相上下；论脾性，他更是比那个话少、性子冷、总爱把心事藏起来的曾离，温柔体贴了百倍。
　　这两日身边的人接连失踪，她担心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也只有许啸清，会变着法地找些轻松的话题，逗她展颜一笑。
　　“他真的很好。”绛蔻垂着眸，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水，心里默默想着，“只可惜，他不是你。”
　　————————————
　　回试剑阁的路上，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厢里明明坐着三个人，却莫名显得拥挤。曾离不知为什么和吕意辰保持了一段距离，他目光落在窗外，全程没再看过吕意辰一眼。木子宪只当是曾离本就性情冷淡，吕意辰又跳脱顽劣、不学无术，怕是只有自家弟弟能跟他臭味相投了。
　　曾离忽然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你这几日，收获不小。”
　　“是，总算不负所托，查出了个七七八八。”木子宪温声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凝重。
　　曾离收回目光，摊开手掌，用指尖在掌心写下一个“楚”字。
　　木子宪眼中瞬间亮起光：“我就知道，定然瞒不过你。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曾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举重若轻道：“失踪前，我见过剑痴前辈一面。他与我说，牵头组织这场群萃会的，是他平生最敬佩的人。我与他相交一场，最清楚他的性子，孤傲得很，平生只佩服两个人。一个是他师兄童北毅，已经在会场上了，那另一个，只能是他。”
　　木子宪心中满是佩服。
　　他是凭着种种证据，抽丝剥茧查了许久，才敢把矛头对准德高望重的无影者楚若衫。可曾离身陷囹圄，仅凭剑痴的一句话，就直接戳破了最核心的真相，这份敏锐与通透，世间少有。
　　一旁的吕意辰终于忍不住了，好奇地凑过来，脑袋差点撞到木子宪身上：“谁？谁抓的我？你们打什么哑谜呢！快告诉我，我一定要让我爹娘扒了他的皮！”
　　木子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头看向曾离，神色骤然沉了下来：“对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日里，曾离经历了大起大落，早已没什么能再撼动他的心神。
　　他淡淡抬眸：“你说吧。”
　　“剑痴前辈……他遇害了。”木子宪声音放得很轻。
　　“什么？！”曾离猛地坐直了身子，眼底满是惊愕，随即翻涌上来的，是滔天的怒意。
　　剑痴的武功，在江湖上早已是顶尖之列，那日见他时，还精神矍铄，怎么可能轻易遇害？！
　　木子宪见状，便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大致说给了他听。
　　曾离听完，忽然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吕意辰，一字一句道：“抓我们的人，是无影者，楚若衫。”
　　吕意辰愣了愣，这名字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竟没想起来是谁。
　　木子宪有些不解地看向曾离，不明白他为何要把这桩秘事，直接告诉吕意辰。
　　曾离眼底燃着熊熊怒火，怒极反笑：“他既然想玩，那我们就陪他玩票大的。”
　　————————————
　　就在曾离三人的马车抵达试剑阁时，楚若衫正陪着童北毅、龙一笑等人，在厅里商议下一步的搜寻计划。
　　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高声禀报：“阁主！各位前辈！他们、他们!他们三位回来了！”
　　“什么？！”楚若衫上的从容淡定瞬间裂开一道缝，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厅里其他人却瞬间炸开了锅，满是欣喜。尤其是吕从云和陆菀青，猛地站起身，二话不说就往外冲，恨不能立刻见到儿子。
　　楚若衫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起身时，与守在门口的青楚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惊疑不定。
　　群侠听闻消息，也纷纷从房里涌了出来，两拨人在庭院里撞了个正着。
　　陆菀青冲在最前面，一把抱住刚下马车的吕意辰，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受苦了没有？你看看，都瘦了一圈了！有没有人欺负你？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哎呀娘！这么多人看着呢！”吕意辰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母亲的衣袖，眼角却忍不住往曾离的方向瞟。
　　“好好好，娘不说了，娘不说了，你没事就好。”陆菀青喜极而泣，连一旁的吕从云，都忍不住背过身，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夫妻俩只顾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全然没注意到，周围的群侠早已悄悄退开半步，嗤之以鼻。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到清霜曾离的真容。少年身着藏地发灰的青衫，身形挺拔如松，眉眼冷峻，像高山之巅未化的寒雪。几日的牢狱之灾，让他下颌冒出了淡淡的青茬，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的英气，让人移不开眼。
　　而曾离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人群后方的绛蔻身上。
　　她站在那里，脸色带着连日奔波的憔悴，一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双眸里噙着泪，像挂在枝头的晨露，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来。但她只是轻轻一笑，又好像有无限欣喜。
　　曾离也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心里涨满了千言万语，却又不得不死死捂住。那些藏了数年的心动，那些没说出口的欢喜，如今都成了不能触碰的禁忌。不过短短一眼，却无限酸楚。
　　他终究也对着她，微微颔首，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只是一眼，两人隔着人群相望，仿佛已经走过了万水千山，尝尽了缠绵悱恻。
　　吕丛云忙问吕意辰：“辰儿，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是怎么被抓的？又是如何逃出的？”
　　吕意辰又看了一眼曾离，发现曾离看向别处并没有注意他，突然有些心酸：“爹爹，多亏曾少庄主和木少侠，不然孩儿还不知道要在那个牢笼里呆上多久呢。”
　　吕从云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对着曾离和木子宪深深一揖：“二位少侠救了小儿，便是我龙图山庄与江南陆家的恩人！日后二位但凡有差遣，我夫妇二人万死不辞！”
　　曾离这才收回目光，与木子宪一同回礼，语气谦和：“吕庄主客气了。此次能逃出来，也多亏了吕少庄主相助，我们三人同心协力，才得以脱身。”
　　龙鸣快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随即转头对龙一笑拱手道：“父亲，他们三人这一路定是惊心动魄，不如先让他们去洗漱休整，有什么事，稍后再细问也不迟。”
　　“是极，是极。”龙一笑笑着点头，看向曾离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原来清霜贤侄，是曾兄的公子，真是虎父无犬子，年少有为啊！你们快先去休息，有事晚点再说。”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名动江湖的清霜，竟然就是那个风渺山庄的曾少庄主！
　　几人说话间，吕意辰悄悄拉了拉陆菀青的衣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陆菀青听完，眼睛瞬间亮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曾离，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墨炎、曾离：楚若衫，你就闹吧。后面必有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