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为君痴》十四璃

52、相思无泪恨几重，并肩携手脱樊笼 魔主出现了

　　魅姬不知道曾离为何有此一问，认真想了想，温声答道：“是啊，和我生得极像，性子却比我温婉懂事，武艺也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你若是见了，也必定会喜欢这个妹妹。”
　　她兀自说着女儿的好，全然没留意曾离的脸色正一寸寸褪尽血色，连唇瓣都泛出了死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指节崩得泛青，连指甲嵌进掌心都。
　　——必定喜欢。
　　——若是见到了，也必定喜欢。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曾离心口最软的地方。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父亲在山庄初见绛蔻那晚，骤然僵硬的神情，欲言又止的决绝；绛蔻一夜之间从满眼欢喜变得疏离客气，眼底藏着的他读不懂的难过与挣扎；凌波阁墙上那首他看了无数遍的《离恨》，那句“为君欲言命不公”；还有他藏在心底数年，那些想要护她一生的执念。
　　——原来不是她无情，不是她不在意。
　　——原来她一早就知道，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这些年她孤身一人，守着这个不能说的秘密，该有多难？
　　他满心欢喜想要靠近，想要许她一生安稳，到头来，竟是一场悖逆人伦的笑话。
　　骤然恢复的内力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疯狂冲撞，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光洁的地板上，刺目惊心。
　　“离儿！”魅姬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脉搏的瞬间，脸色骤变——曾离得心跳快得几乎要破体而出，气息紊乱，真气逆行，竟是要走火入魔的征兆。
　　她想开口安抚，可曾离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喃喃地念着“不可能”、“怎么会”。
　　再任由他胡思乱想下去，怕是要毁了一身修为。魅姬心一横，抬手精准劈在他后颈。
　　曾离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她把人扶稳坐好，扬声叫来了朗破军。
　　朗破军进门见曾离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眉峰一蹙，手瞬间按上腰间刀柄，惊道：“岭主？难道他不自量力，想对您动手？”
　　“方才说话间他真气逆乱自噬了。”魅姬收回手，语气沉了几分，“我让你下的药，你当真按双倍剂量放了？”
　　这药是她亲手调制，只会暂时封住内力，对身体无损，可曾离不仅恢复了大半内力，还险些因真气逆乱伤了根本，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朗破军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却笃定：“回岭主，药量分毫不差，属下亲自试过，三日之内丹田空空，绝无内力可提。”
　　“倒是稀奇。”魅姬垂眸，看着曾离苍白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难道他的内力修为，竟深厚到了这般地步？”
　　“岭主，属下请命，再给他喂一剂药。”
　　魅姬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必。就让他恢复。玄铁镣铐在手，不必担心。”
　　“岭主！”朗破军急声道，“他内力恢复如此之快，若是醒后有了防备，再想困住他就难了。更何况我们刚抓了木子宪，此二人相交莫逆，若是联手突围，我们根本拦不住！”
　　见魅姬不言语，他又补充道：“况且四大山庄的子嗣，我们只差一个就齐了！群萃会的局好不容易布成，若是让他们跑了，筹谋了这么久的计划，不能功亏一篑啊！”
　　“破军，你慌什么。”魅姬抬眸看他，眼尾上挑，明明是笑着，却带着慑人的气场，“你忘了，我们最大的仇人是谁？是谁挑唆南北江湖围剿魔岭？是谁杀了我兄长，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东躲西藏二十年？”
　　朗破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瞳孔微缩：“岭主的意思是……楚若衫？”
　　“不然呢？”魅姬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当年我们与四大山庄无冤无仇，若非楚若衫从中挑唆，散播魔岭要血洗中原的谣言，他们岂会视我们为眼中钉？如今我们再与他们为敌，岂不是正合了楚若衫的意？我们现下要做的，是养精蓄锐，先除了楚若衫这个首恶，而不是替他树敌。”
　　“可是火云城那边……啻城主已经和我们谈好了合作……”朗破军依旧迟疑。
　　“炎儿还是太年轻，野心配不上实力，”魅姬轻叹一声，“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他到底是没长进。”
　　她生得倾国倾城，说话时语气平缓，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场，纵使未施魅术，也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思路走。
　　朗破军终究还是压下了不甘，躬身应道：“是，属下听凭岭主吩咐。”
　　魅姬看着他，忽然问道：“破军，你恨曾离吗？”
　　朗破军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愣了愣，如实答道：“谈不上恨。冤有头债有主，杀我父亲的是曾曌，不是曾离。更何况，为魔岭战死，是父亲身为大将的荣耀，只恨他当年没能护住魔主，属下一家，愧对岭主。”
　　他说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属下此生，定以父亲为榜样，随时准备为复兴魔岭牺牲性命，万死不辞！”
　　“傻孩子。”魅姬连忙扶起他，眼底满是动容，“这些年苦了你了。放心，我们的势力一天天壮大，用不了多久，魔岭定会恢复往日的盛景。”
　　“是！多亏了岭主这些年暗中筹谋！若不是当年岭主找到属下，属下当年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早已饿死街头，连乞丐都不如。”
　　“不说这些了。”魅姬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急切，“我听说你们找到魔主了？你先把曾离送回监牢，立刻带我去见见那孩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曾离，语气软了几分：“记住，不要伤他，这个孩子，与我渊源颇深。”
　　“是。”朗破军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岭主对他恩重如山，他自当唯命是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魅姬的声音随着风飘远，带着几分算计，又带着几分快意：“北江湖这潭水，先给他彻底搅浑了，浑水，才好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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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离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阴冷的石牢里。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斑驳的石梁，半天回不过神，只觉得方才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可心口的钝痛、唇边残留的血腥味，都在一遍遍提醒他，那不是梦。
　　——原来她一早就知道。
　　——原来她那些疏离与客气，不是不在意，是不得已。
　　——这些年她孤身一人，守着这个秘密，该有多难？
　　他藏了那么久的心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想要护她一生的执念，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曾离只觉得心中忽喜忽悲，喜的是她对自己并非无情，而是深情；悲的是这段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错付，万劫不复。
　　胸口的气息跌宕起伏，好不容易稳住的真气，又隐隐有了躁动的迹象。
　　隔壁牢笼的吕意辰早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指尖攥着传声布条，连忙传声给木子宪：“他怎么了？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不对劲得很！”
　　木子宪本在闭目调息，他虽不是真的重伤，却也为了演得逼真，挨了几下实打实的伤。闻言睁眼看向曾离，见他眼神空洞，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毫无反应，心头一紧。
　　他立刻回传：“你有办法把布条连到他那边吗？我要传声给他。”
　　吕意辰连忙点头，手腕一抖，又射出一根布条，连住曾、木二人。
　　木子宪的声音立刻透过布条传了过来，沉稳有力，一遍遍重复着：“曾离！屏息！回神！意守丹田！让真气沿任督二脉循环，通尾闾、夹脊、玉枕三关，入泥丸，接任脉，下丹田，走一个小周天！快！”
　　他的声音像定海神针，一点点穿透了曾离混乱的思绪。
　　曾离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动了动，跟着他的指引，一点点引导着体内乱窜的真气，一遍又一遍，直到心口的钝痛渐渐消散，紊乱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才终于睁开眼，眼底重新有了焦距。
　　木子宪看着他恢复清明，才松了口气，却也满心疑惑。
　　他认识曾离十余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失魂。这人素来沉稳内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能让他乱了心神，甚至险些走火入魔的，是什么事呢？
　　布条微微震颤，曾离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凄然：“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子宪，我该怎么办？”
　　木子宪心头一震，难道这事情和绛蔻有关？难怪他如此失常。
　　他与曾离相交最久，自然知道他对绛蔻那份与众不同的心意。
　　一旁的吕意辰也听到了这句叹息，只觉得心口、闷闷地发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小到大，他从未对谁有过这样陌生的情愫。看着曾离失魂落魄，他竟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难受，指尖把布条绞得变了形，连呼吸都跟着乱了：“他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是生病了吗？
　　“慎言。”木子宪这才反应过来，声音陡然严肃起来，“我们现在还身困囹圄，首要之事是脱身！若是你此刻丧了斗志，我们只能任人鱼肉！等他们的诡计得逞，南北江湖皆是血雨腥风，到时候别说儿女情长，你和她的命，都保不住！”
　　木子宪素来温文儒雅，从未这般疾言厉色过。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曾离。
　　是啊，他要护着她，不管以什么身份，不管是兄长，还是旁人。
　　他眼底的涣散瞬间褪去，重新燃起了锐利的锋芒。
　　吕意辰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光，心口的闷痛才稍稍缓解，却又忍不住好奇——她？她到底是谁？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不敢问。
　　“你千方百计进来，总不会只带了药丸吧？”曾离的声音再次传来，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
　　木子宪闻言一笑，这才是他认识的清霜曾离。
　　他抬手拔下头上的木簪，捏住一端轻轻一拧，木簪竟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铁丝，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凹槽，正是开锁的□□。
　　曾离眼底瞬间亮起光：“就是它，你果然带来了！”
　　吕意辰眼睛都看直了。龙图山庄最擅机关锁术，他身上本也有这东西，可惜他是半夜在被窝里被迷晕掳来的，什么都没带。
　　他暗自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让爹爹也给他做个能藏在簪子里的，以防万一。
　　“我的内力恢复了十之八九，你身上的伤如何？今日就冲出去，撑得住吗？”曾离问。
　　木子宪轻笑：“哪有什么旧伤，不过是些皮外伤，内伤全是装的。”
　　“好。”曾离立刻定了计划，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我们逐个开锁，动静一定要小。吕兄负责把人引过来，我们治住守卫，立刻冲出去。只是吕兄实战经验少，他们必定会先攻你，你务必跟在我身边，半步都不要离开。”
　　木子宪点头应下，吕意辰更是捣头如蒜，生怕自己拖了后腿，心里却又偷偷泛起一丝甜——他要护着我。
　　三人悄无声息地开了锁，吕意辰清了清嗓子，酝酿了半天情绪，突然尖叫起来：“啊啊啊——有老鼠！好大的老鼠！！”
　　木子宪：“……”
　　曾离：“……”
　　石窗“哗啦”一声被拉开，守卫探进头来，鄙夷地骂道：“大男人怕老鼠？跟个娘们儿似的，真是废物！”
　　骂完便“砰”地一声关上了窗。
　　吕意辰愣了愣，随即涨红了脸，对着石窗破口大骂：“你才是废物！你全家都是废物！有本事开门进来跟小爷单挑！躲在上面骂算什么本事？孬种！”
　　曾离：“……”
　　木子宪：“……”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对吕庄主的惋惜。
　　那守卫本就看不起这个吕少庄主，被他辱骂，哪里还忍得住？当即骂骂咧咧地推开石门，打开吕意辰的牢门，就要动手教训他。
　　就在他踏入牢门的瞬间，曾离指尖一弹，桌上的烛台带着劲风飞射而出，精准砸在守卫的后颈上。
　　守卫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当场晕死过去。
　　吕意辰立刻从他身上摸出钥匙，抛给曾离和木子宪。
　　两人打开牢门，三人破门而出。
　　吕意辰只觉得心潮澎湃，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自由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可没跑几步，巡逻的侍卫便闻声围了上来，果然如曾离所料，所有人的攻击都先朝着最弱的吕意辰而去。
　　好在三人早有合计，曾离在前开路，逼退数人；木子宪在后掩护，断了追兵的路；吕意辰被护在中间，虽慌不乱，竟也凭着随身的袖箭逼退了两个近身的侍卫，一路有惊无险，硬生生冲出了侍卫的包围圈。
　　就在三人即将冲出府邸大门的瞬间，一支飞镖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木子宪后心！
　　木子宪反应极快，立刻侧身躲闪，可谁也没料到，吕意辰竟慌不择路，正好退到了他身后！
　　飞镖近在眼前，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吓得眼睛都闭紧了。
　　千钧一发之际，曾离纵身一跃，一把抓住吕意辰的腰带，将人狠狠拽进怀里护着。两人借着惯性撞在一起，踉跄着偏到了一边，堪堪躲过飞镖。
　　曾离只感觉胸前一阵柔软，是之前未有过的触感，他整个人一呆，动作一顿。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手臂就被飞镖划开了，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却见他愣在原地，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满是惊疑。
　　吕意辰也没想到两个人会有这样的接触，傻愣愣地僵在他怀里。
　　“此刻不是发呆的时候！”木子宪急声提醒，又看到曾离流血的手臂，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吕意辰这才回过神，看着他手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都带了哭腔：“你、你受伤了！都怪我！都怪我！”
　　“无事。”曾离立刻回神，压下心底的惊疑，松开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带着他纵身跃出了府邸大门。木子宪紧随其后，三人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出二三十里，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终于停了下来。
　　木子宪仔细检查了曾离的伤口，确认飞镖无毒，才松了口气，用随身带的伤药简单包扎好。三人稍作休整，便在路边雇了一辆马车，继续往洛阳城赶。
　　一路上，吕意辰异常安静，再也没了往日的咋咋呼呼。
　　他缩在马车角落，时不时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眼闭目养神的曾离，又立刻低下头，脸颊红一阵白一阵，指尖不停地绞着衣角。
　　魔岭府邸内，三人越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魅姬耳中。
　　她正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昏迷的少年，闻言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让禀报的人退下，丝毫没有问责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没从少年脸上移开。
　　她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拂过少年柔软的发丝，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慈爱与珍视，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床上人的梦：“小槿，我的小槿。你的眉眼，既像你父亲，又像你母亲。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南槿，魔岭唯一的主人。”
　　床上的少年双目紧闭，面色时而通红，时而惨白，呼吸微弱，正陷在昏迷之中。
　　那张清秀稚嫩的脸，赫然正是失踪的玉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