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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鱼书欲寄何处达,恍然心地忆曾经 曾离的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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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离跟着小厮走出监牢,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门口立着一道高大身影,正背着手望向远处天际,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沉声道:“曾少侠。”
强光刺得曾离微微眯眼,待视线清晰,才看清来人高眉深目,一身劲装,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
曾离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木子宪给的药丸正在经脉里缓缓化开,被封住的内力正一点点复苏,只是此刻绝不能暴露。
“右将军?”
“朗破军。”那人拱手,主动报上家门,语气坦荡。
曾离略一沉吟:“魔岭大将郎尔和,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空气瞬间凝滞,倒是朗破军先朗声笑了,打破了沉默:“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若曾少侠肯归顺魔岭,我可以既往不咎。想来家父在天有灵,也不会怪我惜才。”
“你我立场相悖,本就做不成朋友。”曾离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坚定,“既然厮杀在所难免,虚礼客套,便不必了。”
朗破军闻言又是一阵大笑,抬手示意他跟上:“果然是清霜,有风骨。随我来吧,岭主等你许久了。”
曾离缓步跟上,脚下不动声色地记下沿途路径。
这里看似是一座城郊私宅,占地极广,却处处透着仓促,墙角的青苔、歪斜的石灯、临时搭建的守卫岗哨,都说明这只是临时安置之所。
他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指尖还残留着字条纸张的粗糙触感。
那张字条上只有八个字:欲知身世,速来见我。
真正让他失态的,是那字迹的运笔走势,一撇一捺间的风骨,竟很像父亲曾曌。
他的身世,能有什么秘密?
母亲轩辕迷若生妹妹芷惜时血崩而亡,那时他才三岁,记忆早已模糊。父亲待他素来严厉,却也倾囊相授,将风缈山庄的未来尽数交到他手上,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血脉。
——难道只是引他入局的圈套?
“朗将军,我们这是要去何处?”曾离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岭主吩咐,带少侠去他的居所。”朗破军头也不回,“去了,少侠自然就明白了。”
“你们向来称魔主,怎么又多了位岭主?”
“魔主闭关修炼,岭主代掌所有事务。”
曾离细细打量着朗破军,他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周身气度沉稳,绝非寻常莽夫。
二人一路无话,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停在一处雅致院落前。
门上牌匾写着“熏风小筑”四字,笔锋恣意洒脱,和纸条上的如出一辙。
院中有座六角凉亭,石桌上摆着一壶未凉的酒,连酒壶摆放的角度,都和曾曌的习惯相似。
曾离的脚步猛地顿住,越看越心惊。
朗破军见他驻足,挑眉笑道:“江湖上把清霜曾离传得神乎其神,想来不至于连见我们岭主一面,都心生胆怯吧?”
曾离抬眸,眼神清冷无波:“世间本无神仙,皆是凡人。谁能真的无所畏惧呢?”
说罢,他抬手推开院门,径直走了进去。
内厅的布置全然是西域风情,挂毯、琉璃灯、嵌着宝石的妆奁,处处透着精致旖旎,却又在摆件的摆放上,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恣意洒脱。空气中燃着淡淡的冷香,不似寻常女子用的甜腻香膏,清冽中带着一丝异域草木的气息,让人莫名心安。
曾离站在厅中,朗声道:“在下曾离,不知岭主以字条相邀,究竟是何用意?还请明言。”
珠帘轻晃,环佩叮铃。
一道曼妙身影从内室走出,柳腰花态,步履生姿,一身红衣衬得肌肤胜雪,右侧挽着堕马髻,一头耀眼的红发垂落肩头,风情万种。
“你就是曾离?曾曌的儿子?”她的声音像泉水击石,清泠动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正是。”对方是女子,曾离垂眸拱手,并未细看,只听声音便知她年岁长于自己,“前辈认识家父?”
女子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你父亲可曾告诉过你,你的生母是谁?”
曾离语气平静无波:“先母轩辕迷若。”
“哈哈……哈哈哈!”女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婉转,却又带着说不尽的悲凉与自嘲,像一根细丝线,狠狠勒在人心上。
曾离眉头一蹙,抬眼直视向她。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眼前这张脸,竟与绛蔻有七分相似!
只是她的美更具侵略性,眼尾上挑带着天生的媚意,红发似火,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与绛蔻的清新灵动截然不同,却又偏偏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
半晌,女子才收了笑,丹凤眼中氤氲起水汽,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你说你的母亲是轩辕迷若?错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砸在曾离心上,“我才是你的生母。曾离,这个名字,是我亲口取的。”
曾离猛地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空荡的剑鞘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十足的警惕:“岭主此言,晚辈实在不解。还请慎言。”
他从小便知,父亲对亡妻情深义重,母亲过世后,父亲消沉了整整三年,连江湖事都极少过问。这是曾曌一生的隐痛,他绝不信父亲会有别的女人,更不信自己的身世另有隐情。
南魅看着他——身长八尺,风姿卓绝,清瘦却挺拔,眉眼间比年轻时的曾曌,还要耐看百倍,偏偏那份清冷疏离,又带着她自己的影子。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
她越看,心口越酸,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思念与愧疚,瞬间翻涌上来,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信。”南魅抬手拭去眼泪,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将那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第一次见你父亲,我才十七八岁,那时西域人人都叫我魅姬,魔岭魔主的掌上明珠,西域第一美人。”她的声音里带着年少时的骄傲,“追我的人从魔岭排到中原,什么样的英雄豪杰我没见过?他一个温温柔柔的中原侠客,追在我身后问姑娘芳名,我只觉得好笑,却偏偏记住了他。我知道了他叫曾曌,他知道了我叫南魅。”
她转过身,看着曾离,眼里带着笑意:“他说他喜欢我,要来西域娶我。我只当他是说笑,我那时心里早有了人,是我认定的盖世英雄,哪里看得上他?后来我回了魔岭,便和他断了联系。”
笑意渐渐淡去,她的语气染上了忧伤:“那年年底,父亲去世,兄长继任魔主,封我做了岭主,还为我和心上人指了婚。可他死活不肯娶我,说大业未成,不配成家。我那时年轻气盛,只觉得他满口谎言,让全魔岭都看了我的笑话,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我从小在魔岭长大,哪里懂得江湖险恶?离开西域之后,便处处碰壁。我的武功路数与中原不同,内力虽强,却不懂搏杀之术,有一次差点被人贩子卖去青楼,是曾曌救了我。”
“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他像一道光一样出现。能再见到我,他欣喜若狂,对我百般呵护,嘘寒问暖,半点不曾嫌弃我的落魄。日子久了,我终究是动了心。他带我回了曾家,见了他的父母师父,可惜,他们都不喜欢我。”
曾离看着她,不得不承认,她美得极具冲击力,妖冶夺目,不是长辈们喜欢得长相。
南魅看着他的神情,也笑了:“他们都觉得我长得太艳,是灾星。那时曾曌有个青梅竹马,是轩辕阁的大小姐轩辕迷若,性子温柔敦厚,端庄得体,宜室宜家,他们都觉得,那才是曾曌该娶的人。”
“是啊。”曾离喉结滚动,声音低了几分,“我娘,就是这样温柔的人。”
他还依稀记得,幼时被父亲罚站,是母亲悄悄把他抱在怀里,哼着轻柔的曲子,掌心永远是暖的。
“你看,连你都喜欢她,认她做娘。”南魅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换做是我,最终也会选她。她是个好人,从来不曾与我争抢。离儿,是娘亲不好,是我太任性,太自私了。”
她缓了缓,收住眼泪,继续说道:“可那时曾曌心里只有我,我也自信,只要我在,他眼里就容不下别人。没过多久,我便怀了你,曾曌欣喜若狂,轩辕小姐知道后,伤心欲绝,主动离开了曾家,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曾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他忍不住想:当年娘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孤身离开的。
“曾家催着我们成亲,可我从来没把曾家当成我的家,我不想留在中原。曾曌见我整日闷闷不乐,只当我还想着从前的人,便以我身子不适为由,推脱了婚事。”
“十个月后,我生下了你。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生命是这么奇妙的东西。曾曌让我给你取名字,我说,就叫‘离’。他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拗不过我。那时候,他就知道,我总有一天会走。”
曾离心中苦笑。明知她要走,还是依了她的意思,给儿子取了这么个名字,果然是父亲会做的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腔孤勇,全给了在意的人。
“曾曌对我们娘俩极好,有了你之后,他再不远游,每日傍晚必定归家,生怕我受半点委屈。可我始终没松口嫁给他,他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黯然。”南魅的声音越来越低,表情越来越伤感,“后来有一天,他说有件大事要处理,要出一趟远门,三四个月才能回来。我要同去,他却坚决不肯,说你还小,离不开娘亲。”
曾离抬眸,声音沙哑:“所以这件大事,就是联合南北江湖,攻打魔岭?”
南魅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滑落:“是啊。才三个月,他就回来了,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回来第一时间就来看我们母子,那天晚上,他每隔一刻钟,就提一次娶我,我依旧不肯。我总觉得他不对劲,有事瞒着我。后来山庄里的江湖人越来越多,他也开始筹建风缈山庄,我才慢慢知道了真相。”
接着又叹了口气:“也许是怨我依然不肯嫁给他,那夜之后他再没来我房里过夜,可是就那是一夜缠绵,我又怀孕了。”
曾离一惊,他推算着时间,这个孩子不是芷惜啊。
那是谁?难道他还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翻涌着恨意:“就在我怀孕第八个月,我收到了心上人的信,才知道我一走,他就后悔了,可是兄长为了替我出气,故意不让他找到我。更知道了,曾曌亲自带人,参与了攻打魔岭的大战!我的家没了,我的亲朋故旧,死的死,散的散,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亲手毁了我的故土!那一刻,我恨极了他。”
“父亲他……”曾离想辩解,想说江湖与魔岭的纷争由来已久,父亲有他的立场与责任。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在家破人亡的恨意面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魔岭散了,未婚夫怕我被人所害,到处找我,可始终遍寻不到。直到我的容貌和发色在江湖上传开,他才顺着线索,联系上了我。”南魅的声音软了下来,“他让我跟他回去,娶我做他唯一的夫人,护我一生一世。那天晚上,我动了胎气,早产了。我拼了半条命,生下了你的妹妹。”
曾离浑身一震。
——妹妹?可这个孩子,不是芷惜。
那他,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妹妹?
“曾曌听说我难产,心急如焚,他冲进来,握着我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南魅的神情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他让我撑住,说孩子不能没有娘,他也不能没有我。那一刻,我突然不恨他了。他有他的立场,他也从未亲手伤害过我的家人,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可我……还是不能原谅他,更不能原谅我自己。”
曾离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种感觉太过诡异,这不是他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与他的人生紧紧缠绕,将他二十多年的认知,撕得粉碎。
“所以,你就走了,是吗?”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是。”南魅转过身,看着他,“我跟曾曌说,我不愿意嫁给他,我要回西域,和我的心上人成婚。他千般不肯,万般挽留,最后见我心意已决,只冷静地问我,到底爱谁。我说,一生所愿,唯他而已。”
“父亲听到这句话,必定伤心至极。”曾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相反,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南魅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可悲,“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冷静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放下了。他说,放我走可以,但是孩子必须留下一个。我舍不得刚出生的女儿,她还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怎么可以离开娘亲呢?”
“所以,你选择留下了我。” 曾离的语气云淡风轻,可南魅却仿佛从这几个字里,听到了稚子流泪的声音。
她瞬间红了眼:“我没有办法。我当时的身子,根本带不了两个孩子上路。而且,曾曌在江湖中如日中天,你跟着他,才能有安稳的人生,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你的妹妹因为早产,身子极差,路上好几次差点没救回来。是天云派人追了上来,把孩子接去医治,半个月后送回来时,孩子已经养得白白胖胖,只可惜因为早产身体不好,所以很小的时候我们就把她送出去习武了。”南魅说起小女儿,眼里终于有了光,“她长得极美,性子也极好。你真该见见她。”
——妹妹。
——长得极美。
——绛蔻。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瞬间窜进了曾离的脑海里。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开始发颤。
“她……她是不是……”曾离的舌头逐渐僵硬,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是不是……和你长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