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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生聚散如浮云,少年初遇少年情 绛蔻边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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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炎抬眼看向玉笙,方才眼底的锐利尽数敛去,只剩漫不经心的轻佻浅笑:“清霜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可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玉笙愣了愣,手指下意识揪了揪衣角,小声回道:“我、我叫玉笙,是我家少爷的书童。”
“你的书童,倒是很有趣。”墨炎估摸着体力恢复了七八分,扶着身侧的大石,缓缓站了起来。
“多谢。”曾离的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语调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指尖微微蜷起,藏在广袖之下。
“小书童,多谢你救了我啊。”墨炎笑着朝玉笙走了两步,像是还没站稳,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竟直直跌在了玉笙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松木香,玉笙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连话都不会说了。
“兄台自重。”话音未落,一道白影转瞬即至。
曾离伸手搭在两人之间,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拂,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顺势将两人分了开来。
——春风化雨步!果然好快。
墨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借着这股力道,足尖轻点,衣袖翻飞间,已悄无声息退出五丈之外。
他收了脸上的轻佻,站直身形,与曾离遥遥对视,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郑重了几分:“‘清霜’曾离,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墨炎,多谢曾少侠救命之恩。今日就不继续叨扰了,来日青山绿水,自有后会之期!”
最后一个字落下,红发身影已消失在密林之中,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曾离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此人若是友,必是能并肩的神兵利刃;可若是敌……
他目光骤然一紧——必是心腹大患,不死不休。
他伸手拍了拍还呆若木鸡的玉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以后离墨炎远些,小心他。”
“墨炎…… 哦,好。”玉笙这才勉强回过神来,耳边还回荡着那句低低的“小书童,多谢你救了我”,温热的气息仿佛还贴在耳畔,脸颊莫名地烧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明早入洛阳城,今夜就在这里歇了,你早些休息。”曾离转身坐在火堆旁,跳动的火光映在他银质的面具上,明明灭灭。
他望着跳跃的火焰,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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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洛阳城的朝阳刚爬过城墙,整座城池就已经醒了过来。
“冰糖葫芦叻——刚蘸的糖,脆甜得很!”
“永记烧饼!又香又脆的热烧饼喽!”
市井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
近日群萃会在即,整个武林的青年才俊都往洛阳汇聚,街上随处可见背着刀剑的江湖客,更添了几分热闹。
曾离与玉笙一主一仆走在街上,瞬间就引来了不少目光。
白衣银面的男子身姿挺拔,卓然出尘,哪怕半张脸被面具遮住,也难掩周身清贵冷冽的气质;跟在他身边的少年清秀灵动,乌眉灵目,像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一俊一俏,格外惹眼。
好在近来洛阳城里奇人异士见得多了,众人看了几眼,也就渐渐散了目光,唯有几个胆子大的姑娘,还频频回头,偷偷往曾离的方向看。
“少爷少爷!你看这个!还有这个!”玉笙本就是爱玩的年纪,平日里在山庄里规矩多,难得出来一趟,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铺子,还有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眼睛都看直了,围着摊子跑来跑去,像只出笼的小鸟,怎么都看不够。
他跑着跑着,忽然抓起一个鬼脸面具扣在脸上,蹦到曾离面前,摇头晃脑地笑着:“少爷!你看好看吗?少爷戴面具,我也戴面具!”
曾离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鬼脸面具,耳边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褪去。
眼前的人不再是蹦蹦跳跳的玉笙,而是三年前那个一袭红衣的姑娘。
她也是这样,笑着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眼尾弯着,眼里盛着漫天星光,举着个一模一样的鬼脸面具,凑到他面前,嫣然一笑:“离,好看吗?”
他当时心里想着,你怎样都好看。可话到嘴边,终究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见他不说话,耷拉下眉眼,又很快笑起来,晃着他的袖子小声说:“你看你天天戴着面具,我也想戴,等过几日灯会,我们戴着面具一起出去逛……”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住了嘴,别开脸不吭声了,乌黑的发丝间,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玉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曾离猛地回过神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走到哪里,都能想起她。
“喜欢就买下吧。”他压下心底的翻涌,语气依旧淡淡的。
“好耶!谢谢少爷!”玉笙欢天喜地地付了钱,把面具宝贝似的收进包袱里,蹦蹦跳跳地跟上曾离的脚步。
他正低头摸着包袱里的面具,没看前路,“咚” 的一声撞在了曾离的后背上,疼得他 “啊” 了一声。
一抬头,就看见曾离整个人僵在原地,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浑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少爷?怎么了?”玉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抹一晃而过的鲜红,心脏猛地一跳。
——绛蔻姑娘?!
他连忙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街上人来人往,哪里有什么红衣女子?
是他看错了吗?
可若不是绛蔻姑娘,少爷怎么会是这副见了鬼一样的神情?
“没事。”曾离开口,语调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他没有看错。就在刚才,街角的茶楼上,那抹一闪而过的红衣,还有她身侧的黑衣红发身影,他绝不会认错。
玉笙没多想,刚买下新面具的好心情还没散,拔腿就要往前走,却被曾离伸手拦住了。
“有人。”
“有人?”
玉笙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街上熙熙攘攘的,可不全都是人吗?
就在这时,“啪、啪、啪” 三声掌声,凭空从旁边的巷子里传了出来。
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慵懒又勾人:“‘清霜’果然好耳力,看来像我这种靠轻功混饭吃的,以后可得对你敬而远之了。”
玉笙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就往曾离身后躲——是墨炎!少爷说了,要离他远点!
可他刚躲了半步,一双纤长好看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扳,就把他转了过去。
墨炎微微弯下腰,凑到他面前,一双狭长的凤眼含着笑,对上他慌乱的眼睛,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们又见面了,玉笙。”
“墨、墨少侠好。”玉笙浑身僵硬,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墨炎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谁稀罕什么少侠?乖,叫我墨公子就好。”
“是…… 墨公子好。”玉笙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墨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直起身,双臂交叉,站到了曾离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曾离,相请不如偶遇,我做东,请你喝一杯,聊表昨日的救命之恩,如何?”
曾离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冷冽,转身就要走。
墨炎却故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加了一句:“故人相邀,也不肯去吗?”
“玉笙,我们走。”曾离的声音冷了几分,置若罔闻,抬脚就往前走。
“是。”玉笙连忙跟上,低着头快步从墨炎身边走过,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他实在不明白,少爷为什么对墨炎有这么大的敌意。虽然这人看着奇奇怪怪的,可昨天他们救了他,他也客客气气地道了谢,不像是坏人啊。
墨炎站在原地,既不阻拦,也没动怒,甚至侧身让开了路,就这么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还不算太无情。”他低声笑了笑,指尖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看一个人的心绪是否安宁,哪里能只看脸色?曾离方才瞬间失了血色的唇,还有身侧攥得指节泛白的拳头,可一点没逃过他墨大公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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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你要的面具。”葱白似的手指捏着一个鬼脸面具,递到了墨炎面前。
女子的声音清清淡淡,像溪水流过青石,带着几分无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了?”
一双好看的手,自然要配一个绝色的人。
递面具的女子,一身红衣如烈火,偏偏气质淡然如远山黛色,一张脸俏而不妖,灵而不浮,眼尾微微上挑,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像一幅活过来的仕女图。普天之下,再难找出第二个这样的女子。正是江湖人称“飞花”的绛蔻。
“怎么了?我本就比你年少,喜欢些小孩子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墨炎笑着接过面具,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正是和玉笙买下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款式。
绛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随你。若只是面具,你要玩也就玩了。别的心思,我劝你趁早收起来。”
墨炎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警告,抬眼看向她,笑着反问:“人都走远了,你才敢出来?三年了,绛蔻,你还在意着他?”
两人的轻功都是江湖上绝顶的水准,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掠回了落脚的客栈,关上了房门。
“与你无关。”绛蔻别开脸,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冷了下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处,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在意什么?三年前留书离开,本就是她自己一意孤行的决定。路是她自己选的,有什么好在意的?
墨炎自讨没趣,也不恼,依旧坐在桌边,拿着那个鬼脸面具不住地把玩,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透过面具上的两个眼洞,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蹦蹦跳跳、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天真无邪,像块没被尘世染过的软糖。
“小炎,我警告你。”绛蔻忽然转过身,看着他满脸的 “兴趣盎然”,语气里满是警告,“玉笙是我朋友,你不准打他的主意。”
“好,我知道了。”墨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得一脸无辜,“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报他的救命之恩。”
他可以发誓,真的只是报恩。
以他的身份,总不算那个小书童总不吃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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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我们…… 还是在浮云楼住下吗?”玉笙站在浮云楼的牌匾下,问得有些忐忑。他太清楚了,三年前,少爷和绛蔻姑娘,就是在这浮云楼里,住了整整三个月。如今旧地重游,少爷会不会触景生情,心里难受?
“嗯。”谁知曾离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点头应了下来。
“好耶!” 玉笙瞬间把那点担忧抛到了脑后,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终于不用再露宿荒山野岭了!
他脚步轻快地就往楼里跑。
曾离站在原地,望着“浮云楼”三个烫金大字,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不是没有犹豫。
他给自己找了三个住在这里的理由:一来,浮云楼是洛阳第一楼,投宿的多是武林名门的弟子,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结识些同道,摸清各方势力的底细;二来,这里往来商客众多,三教九流汇聚,消息传得最快,是打探江湖近况最好的地方;三来……他逼着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可心底那个固执的念头,却像藤蔓一样疯长——她会不会,也住在这里?
方才在街上惊鸿一瞥的红衣身影,还有三年里挥之不去的音容笑貌,终究还是占满了他的思绪。
他比谁都清楚,刚才在街上,他看得清清楚楚,和绛蔻站在一起的,就是昨天被他救下、片刻前还在街上“偶遇”他的墨炎。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少爷,我们到啦!”玉笙跑了出来,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来来来,二位客官里面请!敢问二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小二眼尖得很,一眼就看出两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位白衣银面的客人,周身贵气逼人,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麻烦小二哥,给我们来两间连在一起的上房。” 笙笑着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当打赏。店小二接过银子,笑得更殷勤了:“好叻!多谢小爷打赏!天字房两间,二位爷楼上请!”
进了房间,玉笙忙前忙后地帮曾离收拾行李,铺床擦桌,一刻都没闲着。
“好了,别忙了。” 曾离看着他跑前跑后的样子,有些不忍,“回你自己房间休息去吧,跑了一天了。”
“是!那少爷有事,随时喊我!”玉笙应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曾离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片刻后,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出来吧。”
“属下归雁,参见少庄主。”一道素衣身影从房梁上飘然而落,悄无声息。女子容貌典雅端正,垂首躬身,正是风缈山庄四大密探之一的归雁。
“查得怎么样了?”曾离转过身,语气依旧平稳,只有微微加快的语速,泄露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归雁连忙回道:“禀报少庄主,归雁无能,并未查出墨炎的确切底细。他就像是三年前凭空出现在江湖上的一样,之前的过往,查不到半分踪迹。”
“连你都查不到?”曾离的眉峰骤然蹙起。归雁是风缈山庄最顶尖的密探,这世上,能让她查不到来路的人,屈指可数。
——这个墨炎,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属下查到了另外几件要紧事。”归雁连忙继续禀报,“第一,近日火云城发生内乱,城主被囚,镇城之宝枯叶□□,不翼而飞;第二,近一个月内,日月山庄、龙图山庄、凤宿山庄,皆频频有弟子失踪,庄中核心人物接连被袭身亡。”
曾离眼底寒光一闪:“被袭致死?呵,都是中了枯叶毒,对不对?”
“没错。”归雁点头,语气凝重,“据属下深入探查,日月山庄的右护法、龙图山庄的二长老、凤宿山庄的章堂主,全都是中了枯叶毒身亡。而且毒源已经有向外扩散的迹象,再加上之前遇袭的左护法萧音,四大山庄,无一幸免。”
“既如此。”曾离当机立断,“速命人将山庄秘制的玉露丸,送往其余三大山庄,就说风缈山庄,愿与各派共抗毒祸。”
“是!属下告退!”归雁躬身退下,心里暗暗赞叹。
对手下毒示威,搅乱江湖,少庄主就顺势借局布势,送药示好,收买人心,扩大风缈山庄的威信,这一招,实在是漂亮。
房门合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曾离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暗忖道:火云城内乱,城主被囚,枯叶毒配方被盗,四大山庄接连遭袭,连萧音也没能幸免。爹料得没错,这江湖,马上就要大乱了。而相比之下,墨炎的来路,看似无关紧要,却处处透着古怪。
中毒的都是四大山庄的核心人物,谁会闲着没事,对一个江湖浪子下枯叶毒?除非,“江湖浪子” 这个身份,从来都只是他的伪装。曾离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异光。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他和绛蔻,又是什么关系?
一夜无事。
第二日中午,玉笙早早就等在了门外,见曾离推门出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少爷,吃饭了!楼下大堂都坐满了,我特意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
他心情极好,连蹦带跳地窜在曾离前面,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少爷,我们待会儿点那个五色鱼好不好?我听小二哥说,这是浮云楼去年新出的名菜,分白、红、墨、…… 绛、绛姑娘?!”
话刚说到一半,玉笙猛地刹住脚步,一把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下意识地转身,想挡住曾离的视线,却已经晚了。
曾离本没在意,被他那一声“绛姑娘”喊得心脏骤然一停,猛地抬头。
就见浮云楼的大门口,正午的阳光铺洒进来,逆着光,站着一位红衣佳人。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一身红衣如火,气质淡然如画。
如此红衣,如此风骨,不是绛蔻,又是谁?
而她身侧,站着一个黑衣男子,红发金冠,眉眼妖娆,正笑着和她说着什么,不是墨炎,又是谁?
四目相对。
隔着喧闹的大堂,隔着三年的时光,曾离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