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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失兄弟令北毅大恸,争意气害墨炎受冤 剑痴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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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剑锋割破咽喉,一招致命,剑招精准狠辣,分毫未差。”木子宪蹲在尸体旁,仔仔细细将剑痴伯叟的尸身检查了一遍,指尖拂过死者脖颈处狰狞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凝重:“尸体肌肉已经完全僵硬,前胸后背都出现了融合性尸斑,尸臭初显,按照现在的时节推算,应该已经死了一到两个时辰了。”
“一招就致命了?”木子殊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会吧?江湖上谁不知道剑痴前辈剑术精湛,纵横江湖几十年,能让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一招毙命?这得是什么样的高手?”
“老疯子!老疯子啊!”一声悲怆的呼喊从门外传来,童北毅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停尸床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掀开白布,看到伯叟那张了无生气的脸,瞬间红了眼眶,两行老泪滚滚落下。他和伯叟是过命的交情,少年相识,一起练剑,一起闯江湖,整整五十年的兄弟,如今却阴阳两隔。
“童伯伯,请节哀顺变。”龙鸣连忙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童北毅,语气里满是劝慰。
童北毅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悲恸,可眉宇间的哀戚与戾气,却怎么都藏不住。
“能一招毙命,要么是武功远胜于他的顶尖高手,要么……是他毫无防备的人。”木子宪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毫无防备的人……”童北毅喃喃重复了一句,猛地抬起头,“老疯子这辈子,除了剑,什么都不在意,对那些剑术有天赋的年轻后辈,更是从来都不设防!”
他猛地转头,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童大侠!”青楚立刻躬身应声。
“去查!昨夜住在示君馆里的参会后辈,谁有过进出记录?全都给我带过来问话!”童北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青楚应声退下,不过两刻钟,就匆匆跑了回来,脸色带着几分为难:“回童大侠,属下一一问过了昨夜在示君馆外巡逻的守卫,都说昨夜没有看到可疑人物进出,各位少侠也都未曾离馆。”
“没有?”童北毅皱紧了眉头,“参加群萃会的后生,全都住在示君馆里?”
“倒也不是。”青楚连忙回话,“今日参会的人里,‘火玉’墨少侠因为是后补的请帖,馆内没有预留房间,所以并未住在馆内。还有‘清霜’曾少侠,昨日下午失踪至今,也未曾归馆。”
“曾离?”童北毅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这个名字,老疯子跟我提过无数次,次次都赞不绝口,说他是江湖百年难遇的剑术奇才。昨天他来群萃会,老疯子还特地约他见了一面,相谈甚欢,应该不会是他。”
他话锋一转,又问:“你说的火玉,是哪个?”
“就是昨日最后一场比武,一招得胜的那个红发后生。”旁边的柳菁菁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接了一句,她昨日也在擂台上,亲眼见过墨炎那阴狠的一剑,心里对这少年本就没什么好印象。
童北毅瞬间想起了昨日擂台上的场景,那个红发少年,为了一缕被削断的头发,便要废了对手的手,心性狠戾,睚眦必报。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是他?你可知他昨夜住在何处?”
“这……属下不知。”青楚连忙低头。
“据墨兄之前所言,他应该是住在城外的浮云楼,只是……”木子宪刚想开口补充,话还没说完,就被情绪激动的童北毅厉声打断了。
“青楚!你立刻带人去浮云楼,看看那小子在不在!”童北毅一想到昨日墨炎在擂台上的狠戾模样,就越想越觉得此人嫌疑最大,当即下令。
“是,晚辈这就去!”
“青楚,你歇一歇,换个人去。”龙鸣连忙拉住了他,看着他脚步踉跄、眼底满是红血丝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你从昨夜到现在,跑了大半天了,先喘口气。”
“多谢少阁主关心。”青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躬身退了下去,转身找了同伴,一同往浮云楼赶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青楚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发白:“回、回童大侠,属下去了浮云楼,墨炎的房间……空无一人!床被叠得整整齐齐,半点睡过的痕迹都没有!”
“好啊!我就知道是这个小兔崽子!”童北毅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立刻派人,全城搜查墨炎的下落!就算把洛阳城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童前辈,请息怒。”木子宪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劝阻,“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墨炎杀了剑痴前辈,前辈莫要因一时之气,冤枉了无辜之人。”
“无辜?”童北毅冷笑一声,咬着牙道,“一夜未归,行踪不明,难道还不够?到现在为止,他的嫌疑最大!”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停尸床上的伯叟,声音里带着悲怆与决绝:“老疯子,你放心,老哥我一定给你报仇雪恨,把害你的兔崽子揪出来,给你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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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试剑阁大门外,墨炎正哼着小调,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昨夜他对着冰冰倾吐了满腹郁气,教训了那个醋意上头的朗破军,顺手抢了把绝世好剑,还替冰冰安排好了后路,压在心头的烦躁一扫而空,心情难得的舒畅,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谁知刚跨进大门,一道寒光迎面而来,长剑横在他面前,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站住!”
墨炎抬眼一看,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左兄啊。怎么?昨日输得还不够彻底,今儿个一大早,就赶着再来丢一次脸?”
左天辰是他昨日的手下败将,墨炎自然没把他放在眼里,抱着胳膊,一脸桀骜地看着他。
左天辰剑指墨炎,握剑的手微微发紧,脸上满是怒色,却又带着几分纠结。他自号“小剑痴”,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剑痴伯叟,如今偶像惨死,江湖上都在传墨炎嫌疑最大,他性子一根筋,当即就提着剑冲了过来。
可昨日比武,他又打心底里佩服墨炎的身手,实在不愿相信,这样一个剑术天赋卓绝的人,会做出背后偷袭杀人的龌龊事。
“我问你,你昨夜去哪里了?”左天辰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墨炎瞬间火了,眉头一竖,怒道:“你是本公子什么人?我昨夜去了哪里,还要跟你报备?要不要我连几时吃饭、几时喝水、几时如厕,都一一跟你说清楚?”
他一大早回来,就被人拦着质问,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一肚子火直往上冒。
“你……”左天辰被他怼得语塞,嘴笨得说不出话,干脆换了个最直接的问法,“我再问你,你有没有杀人?”
“哼。”墨炎冷笑一声,斜睨着他,“我倒想问问左少侠,你的剑上,又沾了几条人命?”
“我杀的,都是该杀的恶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杀的就不是该杀之人?更何况,本公子杀没杀人,跟你有半文钱关系?”墨炎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那你为什么要杀剑痴前辈?!”论嘴上功夫,十个左天辰也不是墨炎的对手,被他怼得急了,脑子一热,一句话脱口而出,长剑瞬间出鞘,寒光直逼墨炎面门。
“关你……什么?!”墨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愣了一下,随即怒道,“剑痴死了?喂喂喂!你脑子有病吧?他死了,凭什么赖到我头上?莫名其妙!”
他真是懒得跟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废话,转身就要走。
“别跑!吃我一剑!”左天辰见他要走,只当他是心虚畏罪,怒喝一声,长剑带着凌厉的风声,迎面刺来。
“手下败将,本公子还怕你不成?”墨炎也来了火气,正好昨夜抢来的宝剑还在手里,他反手抽出长剑,正想试试这柄神兵的威力,就迎了上去。
“住手!”就在两剑即将相撞的瞬间,一道细细的金光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在两剑相交之处。巨大的力道让两人的剑同时偏开,那支金钗受力反弹,“笃”的一声,深深钉进了旁边粗壮的木柱里,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绛蔻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墨炎身前,对着左天辰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有力量:“左公子,小炎生性冲动,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我替他给你赔罪。”
“绛姑娘,这不是他得不得罪我的事!”左天辰收了剑,急声道,“墨炎他杀害了剑痴前辈!”
“左白痴!大清早的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墨炎从绛蔻身后探出头,气得跳脚,“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了那老疯子?”
“此事尚未经过彻查,还请左公子不要妄下断论。”绛蔻回头,瞪了墨炎一眼,让他闭嘴,又转回头对着左天辰道,“我相信小炎的为人,他与剑痴前辈无冤无仇,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起了杀念。”
“谁说他无冤无仇?他手里的佩剑,就是铁证!”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童北毅带着龙一笑、藏无心,还有一大群江湖人士,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目光如刀,死死锁在墨炎手里的宝剑上。
“老头,你休要血口喷人!”墨炎瞬间炸了毛,将剑横在身前,怒道,“这宝剑是本公子跟人比武赢来的,你睁开你的老花眼好好看看,怎么就成了杀人的证据了?”
童北毅怒极反笑:“比武赢来的?好啊,那你说说,何时何地,与何人比武?那人姓甚名谁,现在人在何处?你一一说清楚!”
“本公子问心无愧,凭什么要跟你说?”墨炎梗着脖子,一脸桀骜。
他心里却咯噔一下——朗破军那家伙,江湖上名不见经传,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说了他们也未必认识,更何况,那家伙现在恐怕已经带着冰冰远走高飞了,上哪儿找人对质去?难不成,真是朗破军杀了剑痴,故意把剑丢给自己背锅?
童北毅哪里肯信他的话,冷笑一声,转头对着身后的龙一笑道:“一笑,你来认一认,这柄剑,是不是昨夜老疯子在磨剑池里丢失的那柄歌凝剑!”
龙一笑走上前,目光落在墨炎手里的长剑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又伸手轻轻拂过剑刃,指尖触到剑身上细微的缺痕,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时,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与痛惜:“没错,这柄剑,正是歌凝。此剑长三尺二寸,剑刃触物,会发出如歌低吟,因此得名,绝不会错。正是昨夜,我亲手交给伯叟,让他带回磨剑池打磨的那柄剑。”
他说着,目光复杂地看向墨炎,带着几分失望,几分不解。
“龙伯伯,童前辈,”绛蔻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墨炎身前,语气急切地辩解,“小炎虽任性无礼,行事乖张,但绝对不会随意杀人,更何况,以小炎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是剑痴前辈的对手,更别说一招将他毙命了!”
“随意杀人?”童北毅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你们可还记得昨日擂台上,伯叟用茶杯打掉了他手里的剑,让他当众失了面子?这小子,为了一缕被削断的头发,都能对对手下死手,更何况是当众让他难堪的伯叟?睚眦必报的性子,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绛蔻被他说得一噎,回头怒其不争地瞪了墨炎一眼,又连忙辩解:“可这也构不成杀人的理由!更何况,小炎昨日能赢左少侠,胜在身法诡异,并非招式不及,可就算如此,他也绝不可能在剑痴前辈面前,做到一招致命!”
“我怎么不是凭招式……”墨炎还想嘴硬,被绛蔻狠狠瞪了一眼,立刻讪讪地闭了嘴,不情不愿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能在三招之内打赢左天辰,若是趁伯叟不备,暗中偷袭,杀了他有何难?”童北毅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绛姑娘,你莫要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这群老头,简直不可理喻!”墨炎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身前的绛蔻,上前一步,怒道,“本公子说了,这剑是我跟人比武赢来的,就是赢来的!信不信随你们!”
被人当众污蔑杀人,还是用这种下三滥的偷袭手段,骄傲如墨炎,哪里受得了这个?他心里的火气直冲头顶,转身就要走。
“站住!”龙一笑立刻开口叫住了他。
龙一笑心里清楚,墨炎这一出门,就等于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从此江湖之大,再无他的容身之处。他惜才,欣赏这少年的剑术天赋,也打心底里不信,这个眼里藏着少年意气的孩子,会做出背后杀人的龌龊事。
他放缓了语气,给了墨炎一个台阶:“好,既然你说这剑是与人比武赢来的,那老夫问你,你昨夜究竟去了哪里?与你比武的人,到底是谁?你说清楚,老夫定然给你一个公道,绝不冤枉你。”
墨炎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一脸焦急的绛蔻,终究是停下了脚步,冷着脸道:“我昨夜在春归楼,红牌姑娘冰冰的房里过的夜。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叫朗破军的人,自称爱慕冰冰许久,要跟我决斗,我赢了他,就拿了他的佩剑当彩头。你们不信,大可以去春归楼查,去问施妈,问冰冰,问楼里的姑娘小厮,都可以。”
他心里清楚,朗破军在江湖上没名没姓,说了他们也未必能查到,唯有春归楼这条线,是实打实能查到的,至少能证明他昨夜的行踪,洗清一部分嫌疑。
“好,你说的这些,老夫自会派人一一去查,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凶手。”铁面判官藏无心终于开了口,他素来以公正闻名江湖,一开口,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但在查明真相之前,还请墨公子留在试剑阁内,不要离开半步,配合调查。”
“哼!”墨炎斜睨了童北毅一眼,挑衅道,“若是最后查明,本公子所说句句属实,你这老东西,必须当着全江湖人的面,给我磕头赔礼道歉!”
“小炎,不得无礼!”绛蔻又气又无奈,伸手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胳膊,这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嘴硬。
“好!一言为定!”童北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在他心里,已经笃定了墨炎就是杀人凶手,根本不信他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墨炎冷哼一声,反手将歌凝剑扔给了龙一笑,扬着下巴,大摇大摆地往示君馆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风里:“本公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拿,用不着偷,更用不着杀人。”
看着他桀骜不驯的背影渐渐远去,藏无心沉默了许久,才转头对着童北毅,轻声道:“此子眼神坦荡,不似在说谎,你这次,确实有些偏激了。”
童北毅被他说得一噎,急道:“怎么连你也被他蒙蔽了?昨日擂台上,他那阴狠的招式,你不是也亲眼看见了?这小子心性歹毒,什么事做不出来?”
昨日……
藏无心的双眸微微眯起,想起了昨日擂台上,那阵突然卷起来的、古怪的风。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