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为君痴》十四璃

32、谜团深头绪无处寻，波未平又出人命案 回马刀

　　听到自家兄长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木子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只觉得事情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这……到底怎么回事？”
　　龙鸣沉吟片刻，压着声音开口：“我们在磨剑池外十丈的小竹林里，发现了接应小厮的尸体。顺着现场的脚印一路查访，有洒扫的杂役说，曾兄失踪前后，看到过一辆黑篷马车，从北门方向疾驰而过。”
　　木子宪的眉峰瞬间蹙起，指尖在身侧轻轻敲了敲：“你领我们去现场看看。”
　　“好，这边走。”龙鸣转身在前带路，脚步放得极快。
　　“都、都出人命了？”木子殊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跟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你刚才在席间怎么半句都没提？”
　　“方才玉笙、绛蔻姑娘都在，我若说了实情，只会让他们跟着慌神，徒增烦忧。”龙鸣如是说，“玉笙兄弟再知道出了人命，怕是要直接垮了。”
　　“那离离不会有事吧？”木子殊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抓着自家兄长的袖子，声音里满是焦急。
　　“只发现了一具小厮的尸体，至少说明曾离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木子宪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沉稳，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掳走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无奈地瞥了弟弟一眼，低声补了句：“就知道你会慌成这样，方才才叫你先回去，你偏不听。还好玉笙不在，不然又要跟着你一起乱了阵脚。”
　　“会不会是为了威胁风缈山庄？”木子殊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木子宪摇了摇头，眉头锁得更紧：“不好说，目前线索太少，还不能下定论。”
　　几人脚步匆匆，走了约莫三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试剑阁的北门。
　　“北门外就是城郊，我已经让人守着了，你们看……”龙鸣刚要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却见木子宪忽然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的青石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立刻停下话头，摸出火折子，将长廊两侧的油灯一一点亮，昏黄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廊下的阴暗，也照亮了木子宪身前的地面。
　　木子宪抬头对着他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一寸寸地仔细搜寻着。
　　“哥，你蹲这儿半天了，到底在找什么啊？”木子殊凑过去，蹲在他身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忍不住开口问。
　　“找暗器。”木子宪头也没抬。
　　“暗器？”木子殊眼睛瞬间瞪圆了，“你是说，有人用暗器偷袭了离离，然后把他掳走了？”
　　“也许吧。”
　　“也许？”木子殊皱起了脸，只觉得自家兄长这话颠三倒四的，听得他一头雾水，“哥，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到底是还是不是啊？”
　　木子宪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曾离的武功，在江湖年轻一辈里，就算称不上第一，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就算是成名已久的前辈，能在几招之内制服他的，也屈指可数。只要他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就绝对有时间发信号弹通知我们。可他失踪得毫无声息，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自愿跟着对方走的，二是中了淬毒的暗器或是烈性迷药，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
　　“那也有可能是被很多人围攻啊！”木子殊立刻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梗着脖子道，“双拳难敌四手，就算离离再厉害，对方要是一拥而上，他也未必有时间发信号啊！”
　　木子宪抬眼，看着自家弟弟一脸“我很有道理”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这磨剑池外的院子就这么大，能藏多少人？而且这里虽然偏僻，可群萃会期间，四处都是巡逻的守卫，高手云集。真要是几十人围攻，动静绝不会小，不可能没人发现。”
　　“没错。”龙鸣立刻点头附和，“我们的巡逻队半个时辰就会绕这里走一圈，周围还有不少来参会的少侠歇脚，真要是有打斗，绝对瞒不住。”
　　“哦……”木子殊蔫了下来，摸了摸鼻子，只觉得在场的人都门儿清，就他一个人啥也不懂，怪没面子的。
　　他悄悄猫到追风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问：“风叔，这些你都想到了？”
　　追风一脸坦然地摇了摇头：“没想到。”
　　“那你怎么不问啊？”木子殊更委屈了，合着就他一个人傻乎乎地提问，显得特别笨。
　　追风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因为二公子您都问了啊，属下听着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而且这是大公子和龙少侠的事，属下只负责听吩咐跑腿就够了。”
　　木子殊：“……”
　　行吧，他就当是好学好问了。
　　木子殊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找到了！”木子宪忽然低呼一声，指尖从石板的缝隙里，捏起了几根细细的竹管。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木子殊瞬间把那点委屈抛到了脑后，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他接过一根竹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疑惑地皱起眉：“咦？这不就是几根细竹竿子吗？看着也不像暗器啊。”
　　“龙鸣兄，你见多识广，能看出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吗？”木子宪将其中一根竹管递给了龙鸣。
　　龙鸣接过，对着火光前前后后看了个遍，又掂了掂分量，最终摇了摇头：“没见过这种形制的暗器。这竹管两头都是通的，管壁连个放机括的地方都没有，应该不是常规的暗器。”
　　“也不尽然。”木子宪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竹管的中空处，“这竿子是中空的，里面很可能藏了银针，或是装了迷药粉末。”
　　“空的？”木子殊眼睛一亮，拿着手里的竹管，举起来使劲甩了甩，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别动！”木子宪突然喝止，吓得木子殊浑身一僵，手里的竹管差点掉在地上，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木子宪的眉头死死锁着，目光紧紧盯着子殊身周，方才子殊甩动竹管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烟雾，从竹管口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围着子殊的手腕打了个转，才慢慢消散。
　　“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吓人，莫非有什么发现？”木子殊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地问。
　　“方才你甩动竹管的时候，你身周有烟雾在转，现在又不见了。”木子宪沉声道。
　　“烟雾？哥你没看错吧？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木子殊立刻低头，把自己全身上下看了个遍，什么都没发现。
　　“没看错，确实有烟雾。”龙鸣也立刻拿起自己手里的竹管，对着火光用力甩了甩，果然看见一丝极淡的白雾从管口飘了出来，像有生命似的，围着他的手臂绕了两圈，不过片刻就散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气味都没留下。
　　几人瞬间都屏住了呼吸。
　　木子宪的脸色愈发凝重：“这应该是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迷药，只不过现在竹管里残留的药量太少，才不会对我们起效。”
　　龙鸣和木子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齐齐点了点头。
　　几人推开北门，门外的泥土路瞬间映入眼帘。
　　“这么多车辙！”木子殊惊呼一声。
　　这里本就偏僻，几天也未必有一辆马车经过，泥路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旧车辙，层层叠叠，乱得很。
　　“你们看这条车辙。”木子宪单膝跪在地上，指尖指着其中一道最深、纹路最清晰的车辙印，沉声道，“这道印子最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散，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那辆马车。”
　　他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蹲下身，盯着泥地里的马蹄印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这马蹄印出奇的大，踏得也极深，奇怪，寻常中原的马匹，马蹄印绝不会有这么大的尺寸。”
　　“这有什么奇怪的？”木子殊立刻接口，“说不定拉车的马格外雄壮呢？西域那边不是常出高头大马吗？”
　　木子宪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马蹄印，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脑子里灵光一闪——今日他们来试剑阁的路上，遇到的那架失控的马车，拉车的也是一匹异常高大的黑马，马蹄印和眼前的，几乎一模一样。
　　两件事，瞬间在他脑海里串到了一起。
　　“我立刻派人沿着车辙的痕迹去追！”龙鸣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急切。 “不用了。”木子宪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为什么？”龙鸣一脸疑惑。
　　“这还用问？”木子殊立刻抢答，对着龙鸣投去一个“这你都没想到”的眼神，得意洋洋地说，“只有这一段是泥路，前面进了洛阳城全是青石板，哪里还能找到车辙印？就算你找到了那辆马车又怎么样？人家就不会弃车逃跑吗？等你追过去，早就人去楼空了！”
　　龙鸣看着他一脸“这题我会”的得意模样，忍不住失笑，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子殊兄说得对。”
　　木子宪看着自家弟弟尾巴都快翘上天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现在去看看那具小厮的尸体吧。”
　　“好，这边走。”龙鸣立刻应声带路。
　　——尸体……
　　木子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几人走到宾翠馆门口，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木子殊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地方怎么这么冷，阴森森的。”
　　“试剑阁专管江湖不平事，难免有江湖人在这里寻仇滋事，伤了性命，所以专门设了这宾翠馆停放尸体。”龙鸣顺口解释道，“这院子外围被七里林的大树遮得严严实实，终日不见阳光，背阴聚寒，才能延长尸体的停放时间。”
　　他说着，推开了最里面一间停尸房的木门，指着停尸床上盖着白布的尸体道：“你们看，就是这具了。”
　　木子宪走上前，伸手掀开了白布。
　　那小厮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的外套早已被人扒了下去，只剩下一件凌乱的白色中衣，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绕了大半个脖子，血肉模糊。
　　“一招致命，这个伤口……有点奇怪。”木子宪俯身仔细看了半晌，眉头紧锁。
　　“是奇怪！这刀口绕了脖子快一圈了，左端这里陷得特别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木子殊也壮着胆子凑过来看了两眼，跟着点头。
　　“这是回马刀造成的伤口。”龙鸣盯着那伤口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无比笃定。
　　他家藏着天下最全的兵器图谱，对各门各派的独门兵器、伤刃特征，都烂熟于心，绝不会认错。
　　“回马刀？”木子殊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旁边的追风却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回马刀、回马刀，刀尖一勾鬼神叫！这是西域魔岭的独门兵器！”
　　他毕竟年长，早年跟着老庄主走南闯北，听过不少江湖秘闻，声音都有些发紧：“回马刀的刀尖上带着个大回勾，锋利无比，一旦扎进人身体里，只要持刀的人轻轻一拉，筋脉血肉都会被勾出来，当场毙命，就算不死，也得疼得活活痛死！”
　　“这么歹毒？”木子殊听得后背发凉，“那谁会跟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有这么大的仇？不仅要杀人灭口，还用这种凶器？太奇怪了。”
　　龙鸣也皱起了眉，语气里满是疑惑：“怪就怪在这里。这回马刀是西域魔岭人的专属兵器，自从十九年前魔岭一战后，就随着魔教一起销声匿迹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无名小厮身上？”
　　“那就更说不通了。”木子宪直起身，神色凝重，“这小厮才十五六岁，十九年前，他根本还没出生，怎么可能招惹到魔岭的人？更不至于让对方用独门兵器来灭口。”
　　“会不会是仿造的？有人故意用这种伤口，误导我们？”木子殊立刻猜测道。
　　“如果真是西域魔岭的人，那方才那异常大的马蹄印，就说得通了。”木子宪没接弟弟的话，继续沉声道，“西域虽马匹种类不多，却盛产极其雄壮的高头大马，马蹄本就比中原马大上一圈。”
　　龙鸣立刻点了点头：“没错，我早年随父亲去过西域，见过那边的战马，确实如此。”
　　“可是……西域魔岭不是十九年前就被剿灭了吗？怎么会突然重现？”木子殊的话，一下点中了最关键的问题，他脸色发白地看着众人，“他们抓走离离，难道是为了报仇？当年伯父单枪匹马杀了魔教大将朗尔和，他们这是要父债子还？”
　　当年魔岭一战，曾曌斩了魔教第一猛将朗尔和，是击溃魔岭的首功，若是魔教余孽卷土重来，第一个要找的，必然是曾家后人。
　　木子宪的神色愈发凝重，沉声道：“但愿只是有人为了蒙蔽我们的视线，故意仿造的回马刀伤口。”
　　“如果真是魔岭余孽，那事情就严重了。”龙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魔岭卷土重来，目标绝不会只有曾兄一个人。十九年前的仇，他们怕是要跟整个中原武林算。”
　　几人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尸体，除了那道致命的回马刀伤口，再没发现其他异常，身上也没有任何中毒的痕迹，只能作罢，转身走出了宾翠馆。一路走回示君馆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龙鸣作为东道主，率先开口：“今天各位都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今晚怕是不会太平，我已经加派了巡逻的人手，各位有任何事，随时可以派人找我。”
　　“龙兄也早些休息。”木子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我总觉得，今晚不会太平，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
　　龙鸣拍了拍木子殊的肩膀，笑着道：“明天就是群萃会第二日了，也希望能看到子殊兄上台一展身手。”
　　他常年在试剑阁，很少在江湖走动，对木子殊的武功深浅，并不了解。
　　木子宪哪里愿意让弟弟上去惹事，却也不好直接驳了龙鸣的面子，只能对着木子殊笑道：“子殊，你也早点休息，如龙大哥所言，今晚养好精神，明天也上去赢几场，爹知道了，定然高兴，说不定还能放你多在外逍遥几日。”
　　“知道了哥。”木子殊立刻乖巧地点头，心里却门儿清。
　　——兄长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你明天敢上台，就立刻打包回家陪爹。
　　长兄如父，他爹拿他这个跳脱的二儿子没办法，可他对这个心思缜密的兄长，却怕得很，比对亲爹还多几分忌惮。
　　“风叔，你今晚在哪儿睡啊？要不咱俩挤一挤？”木子殊转头看向追风，笑嘻嘻地问。
　　“谢二公子好意，只是大公子交付的任务，我还没办完。”追风躬身笑道，“今日找到二公子了，我得先去和千里长老碰个头，把情况跟他说一声。”
　　他虽是看着二公子长大，心里也疼这个淘气却心善的孩子，可分寸感，却从来都拿捏得极好。
　　几人互相道了别，便各自回了房间，洗漱歇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卯时刚到，天刚蒙蒙亮，龙鸣就来敲木子宪的房门了。这一夜他担心曾离的下落，几乎没合眼，倒是木子宪，精神看着极好。两人又去敲木子殊的房门，敲了半天，门才被猛地拉开。
　　木子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满脸睡意，哈欠连天，看着门口的两人，有气无力地抱怨：“两位大哥！才卯时啊卯时！你们是不用睡觉的吗？！”
　　“我们先去尚座堂用早膳，给你一刻钟时间洗漱。”木子宪抱着胳膊，看着他这副懒样，十分淡定地抛出了杀手锏，“龙伯伯最注重养生，试剑阁的厨子是洛阳城出了名的，最擅长做早茶点心，晚了就没了。你要是赶不上，没饭吃了，我可不会给你留。”
　　果然，这话一出，木子殊瞬间清醒了：“等我！我马上就好！”
　　“砰”的一声，房门被再次关上，不到一刻钟，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木子殊，就出现在了尚座堂里。
　　三人刚用完早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个小厮大喊着冲了进来，脸色惨白，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这一声大喊，瞬间让屋里的气氛凝住了。
　　“青楚，慌什么？出什么事了？”龙鸣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站起身。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手下了，若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会这样大呼小叫，失了分寸。
　　“报、报告少阁主！”青楚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剑痴前辈……他、前、前辈他……”
　　“剑痴前辈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龙鸣心中焦急，一步上前，一手抓着他的肩膀，一手抵在他胸口，渡了一缕内力过去，帮他顺气。
　　青楚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些，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三人，嘴唇哆嗦着，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剑痴前辈死了！在自己的住处，被人杀了！”
　　“什么？！”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三人耳边。
　　木子宪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别愣着了！赶紧带我们去现场！”

作者有话说

　　龙鸣：这试剑阁接二连三出事，叫我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