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为君痴》十四璃

30、喜风情公子逗红鸢，太温柔火玉知风月 他若有你一

　　——少爷为什么还没回来？到底会出什么事？是谁想要害他？
　　——是谁？到底是谁？
　　——少爷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曾离迟迟未归，半分消息都没有，玉笙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句话，一片空白，连脚下的路都快看不清了。
　　纵然木子宪和龙鸣已经拍着胸脯保证，会派所有人手去找，可他那颗心，还是像被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半点都落不下来。他满脑子都是曾离，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另一边，墨炎从绛蔻的房间里出来，刚下楼梯，就撞见了魂不守舍的玉笙，正低着头，行色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相距不过几步，玉笙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前走，仿佛他这个大活人，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丛草木。
　　“小……”墨炎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叫住他，喉咙里的名字滚到嘴边，又被玉笙那全然的无视堵了回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一点点收紧，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真的看不见吗？也是，你的心里眼里，又何曾把我放进去过。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缓缓收回了手。
　　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一个满心都是失踪的主子，一个满心都是酸涩，看着心上人越走越远，连一个回头都求不到。
　　墨炎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浑浑噩噩地出了试剑阁的大门，站在洛阳城的长街上，看着两侧灯火通明的店铺，车水马龙的人流，忽然愣了神——洛阳城这么大，竟没有他一处容身的地方。
　　浮云楼是不想回了。
　　他从来不怕什么鬼神，可他怕那偌大的、热热闹闹的楼里，只有他一个人，连个说句话的人都没有，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晚风一吹，带着夜里的寒意，吹得他红发微微飘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双温柔的、微圆的杏眼，含羞带怯地望着他，像一汪温水，能裹住他满身的戾气和空落。
　　——冰冰……
　　墨炎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唇角扯出一抹涩然的笑。
　　——这偌大的洛阳城，怕也只有你，会等我了。
　　他足尖一点，纵身跃上了街边的屋顶，红影如一道流星，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上飞速掠过，一路畅通无阻。不过片刻，春归楼那座富丽堂皇的高楼，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墨炎扬了扬唇，在旁边无人的胡同里飞身落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衫和发丝，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漫不经心的模样，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春归楼的大门。
　　“哟，这位爷生得可真俊俏，真是把红鸢的心都看化了。”刚走到门口，一个身穿艳红衣裙的女子就扭着腰迎了上来，手中的香帕在他面前轻轻一挥，带着甜腻的脂粉香，笑得风情万种。
　　墨炎微微皱了皱眉。
　　这女子生得也算有几分姿色，可在他眼里，这世间除了姐姐绛蔻，再无人配得上这般烈艳的红。
　　可他终究是在风月场里混惯了的人，骨子里的风流是刻在骨子里的，有佳人投怀送抱，他从不会吝啬那点怜香惜玉的温柔。
　　“本公子再俊俏，到底也比不上美人身上的香。”墨炎伸手，将她的帕子握在掌心，低头轻嗅了一下，勾唇一笑，手上微微使力，轻轻一拉。
　　“哎呦……”红鸢顺势软软地倒进了他怀里，手掌轻轻推在他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勾得人心尖发痒，“公子好坏哦……”
　　“这就坏了？”墨炎俯下身，在她耳边暧昧地吐着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那还有更坏的，红鸢姐姐难道不想尝尝？”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际，饶是红鸢见惯了风月场的场面，也忍不住红了脸颊，身子软得更厉害了。
　　“哎呦！这不是墨公子嘛！”施妈扭着胖嘟嘟的身子，笑意盈盈地迎了出来，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墨炎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满是讨好。
　　“施妈妈，这才一天没见，您见了我，怎么这么着急？”墨炎依旧拥着怀里的红鸢，大步走进大堂，找了个最舒服的红木椅靠坐下来，姿态慵懒，贵气逼人。
　　“这可不是老身着急啊，着急的，怕是另有其人吧？”施妈笑得别有深意，话里藏着话。
　　“哦？”墨炎挑了挑眉，就着红鸢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茶，一副听书的闲散模样，“妈妈倒说说，这第一个急的，是谁？”
　　“这第一个，自然是公子您啊。”施妈拉长了调子，笑得一脸了然，“昨儿个刚来过，今天天刚擦黑，就又来夜会佳人了，这不是着急，是什么？”
　　墨炎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十分认同的样子：“妈妈说得有理。那第二个呢？”
　　“这第二个，自然是我那宝贝女儿冰冰了。”施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打趣，“自从公子昨儿个走了，她这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茶不思饭不想的，方才更是早早地就梳洗打扮好了，一直在楼上倚着栏杆盼着呢。”
　　墨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谈笑风生的样子，仿佛半点不为所动：“还有么？”
　　“本来老身也以为只有两个，没想到啊……”施妈看着窝在墨炎怀里的红鸢，拿手帕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这普天下，还有妈妈没想到的事？”墨炎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听不出是夸还是嘲。
　　他也没心思跟施妈打哑谜了，松开怀里的红鸢，站起身，淡淡开口：“冰冰在哪儿？”
　　“冰冰啊，她……”施妈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轻柔动听的声音就从楼梯口传了过来，只一个字，就婉转多情，绕了好几个弯，听得人心尖都软了。
　　“爷——”
　　墨炎闻声抬眼望去。
　　楼梯口站着一位粉衣佳人，绸缎般的乌发松松地斜挽了个髻，慵懒地垂在左肩，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子，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病态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长长的羽睫微微垂落，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容色晶莹如玉，像雨后枝头的桃花，一碰就要落下泪来。
　　“冰冰。”墨炎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散去了大半，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去，伸手就将人轻轻拥进了怀里，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怎么不在房里好好歇着？昨儿个才受了伤，又中了毒，穿得这么单薄，仔细受了寒。”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她被施妈打得遍体鳞伤，又沾了相思缠绵的毒，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冰冰只怕再不下来，爷就想不到冰冰了。”冰冰微微偏过头，不去看他，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和酸涩。
　　其实从下午开始，她就一直在楼上的栏杆边倚着了，眼睛死死盯着春归楼的大门，心里又期待又忐忑。远远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洛阳的花，都在一瞬间开了，开心得手足无措。
　　可转眼，就看见他在门口和红鸢搂搂抱抱，言笑晏晏。她心里清楚，这人心里早就装了别人，对她的这点温柔，不过是把她当成个能说说话的红颜知己，逢场作戏罢了。她也知道，红鸢留不住他，可心里还是像被泡在了醋坛子里，酸得皱成了一团。
　　“傻瓜，我今晚，就是为你来的。”墨炎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冰冰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都是命。
　　就算这男子只是一时寂寞，就算他早晚有一天，会像对待红鸢一样，把自己视若无物，今日能听到他一句“我就是为你来的”，也够了。
　　“好了，上楼吧，穿得这么单薄，也不怕冻着。”墨炎轻责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转身就要往楼上走。
　　“小骚蹄子！今后勾引人，先把招子擦亮了，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配不配得上墨公子！”刚踏上两级台阶，就听见身后施妈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墨炎的耳朵里——她骂的，自然是被晾在一旁的红鸢。
　　墨炎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冰冰，你先上去等我。”他拍了拍冰冰的手背，顿住脚步，转身又下了楼梯。
　　冰冰刚想开口叫住他，就见他径直朝着红鸢走了过去，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说话，安静地站在楼梯上等着。
　　红鸢正低着头，眼圈红红的，指尖死死攥着帕子，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受了委屈，正在偷偷掉眼泪。
　　“今日冰冰身体不适，我一心顾着她，难免冷落了红鸢姐姐。是墨炎唐突了，这厢给姐姐赔不是了。”墨炎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用指腹温柔地拂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珠，语气里满是歉意。
　　他转头看都没看施妈，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扔在了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妈妈，这里是一百两银子，全当是本公子点了红鸢姐姐的牌子。劳妈妈赏本公子个薄面，给姐姐放一天假，别再为难她了，可好？”
　　“好好好！当然好！”施妈看着银票，眼睛都亮了，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推了推红鸢，“死丫头，还不快谢谢墨公子！”
　　“红鸢……谢过公子。”红鸢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墨炎安抚好红鸢，一转身，就看见冰冰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楼梯上，目光温柔地看着他，没有半分不耐。
　　“怎么还不上去？”墨炎快步走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冰冰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这真是天底下最温柔多情、最怜香惜玉的男人了。
　　罢了，至少这样的人，就算是逢场作戏，也会给你留足体面，温柔待你。她这样的身份，能得他片刻温柔，夫复何求呢？
　　一路上楼，直到关上房门，墨炎都能感觉到，楼下无数道目光紧紧黏在他的背上。有羡慕，有嫉妒，有惊讶，有崇拜，自然，也有藏不住的爱慕。
　　“在楼下等了多久了？手怎么这么冰？”墨炎反手锁上房门，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双手，放在掌心轻轻搓着，语气里满是心疼。
　　“爷别担心，冰冰本就闲来无事，等一会儿也不打紧的。”冰冰低下头，温顺又淡然，仿佛根本没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闲来无事？”墨炎冷哼了一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语气霸道又带着几分轻浮，“你这身子，是本公子花了白花花的银子包下来的，怎么能随便冻着？出了差错，你赔得起吗？”
　　冰冰晃了晃他的胳膊，软声哄着：“爷莫要生气，冰冰知错了。”
　　“既然知错了，就要受罚。”墨炎低头，吻住了她柔软的双唇。
　　“炎……”冰冰闭着眼，一脸迷离地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一吻结束，墨炎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万一我今晚没来呢？你就准备在栏杆边站一夜，等到天亮？”
　　“冰冰也不知道……奴家只是想如果爷来了能第一个看到，谁曾想……”冰冰的眼眶微微红了，满腹的委屈终究是没忍住，轻轻说了出来，又连忙咬着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冰冰啊冰冰，你不可太过贪心了。
　　墨炎哪里会看不穿她的小心思，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被这一点点的在意填上了些许。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问：“谁曾想我进门就被红鸢缠住了，是不是？不高兴了？”
　　冰冰失神地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红鸢姐姐艳丽可人，爷喜欢她，也是正常的。冰冰对爷，从来不敢奢求什么。”
　　“别这么说。”墨炎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我现在，不就在你这里吗？来，坐下陪我喝两杯。”
　　冰冰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杯一杯地喝酒。可墨炎却像是失了魂，只呆呆地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焰，机械地往嘴里灌着酒，既不吃菜，也不开口说话。冰冰也不催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撇开他的温柔体贴不说，单是看他的眉毛，他的鼻尖，他的眼睛，他的下颌线，都觉得心动不已。
　　“嗯？怎么不倒酒了？” 墨炎手里的酒杯早就空了，晃了半天，也没见冰冰来续酒，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她。
　　“爷，您已经喝了整整一壶了，不能再喝了。”冰冰伸手按住了酒壶，语气里满是担忧。
　　“怎么就一壶了？你不也陪着我喝了吗？”墨炎皱了皱眉，起身就要去门外叫人再送酒进来，却被冰冰一把拉住了胳膊。
　　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被她一拉，下意识地就甩开了手。他用的力道不算大，可冰冰本就身子虚，身上的衣服又松垮，被他这么一扯，领口瞬间被扯开，露出了半边圆润的香肩，和衣内若隐若现的风景。
　　墨炎的目光猛地一顿，眼底瞬间窜起了一簇火星，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呀……”冰冰娇呼一声，连忙羞怯地裹紧了自己的纱裙，却还是不忘劝他，“爷，这酒名叫‘落地红’，后劲极大，真的不能再喝了，再喝要伤身子的。”
　　——“名酒有灵，也会伤心的。”
　　玉笙的声音，忽然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本公子倒是要试试，它到底怎么个伤法。”墨炎忽然笑了，笑得带着几分疯癫，几分颓然，“今儿这酒，既然开了，就要喝它个一醉方休！”
　　“爷！”冰冰急了，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酒壶，“您的身子，您自己不心疼，自然还有人为您心疼。您别这样不言不语地光喝酒，冰冰看着，心里难受。”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上了几分哽咽。她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她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能把求而不得的苦，藏得这么深，又露得这么彻底。
　　墨炎怔怔：他若有你对我的一半心思，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为他求来相思缠绵的解药，也是心甘情愿的。
　　冰冰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爷这般难过，可是……为了那位小公子？”
　　提到玉笙，墨炎浑身的戾气瞬间卸了下去，只剩下满身的颓然。
　　他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房梁，自嘲地笑了笑：“他一直在躲着我。也是，他的心，早就许给别人了，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
　　“爷多心了。”冰冰伸手，轻轻替他抚平了皱起的眉头，语气温柔又笃定，“冰冰这双眼，识人无数，绝不会看错的。再说了，这世上，有谁能躲得过爷的真心？”
　　她脸上也染了几分薄醉，这话是说给墨炎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他喜不喜欢我，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墨炎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来，浸湿了衣襟，他也毫不在意，“既然他心里装着别人，我也不能强求。不提也罢，爷今晚来，是来找快活的。”
　　他把空酒杯推到冰冰面前，脸上染了薄醉，眼底却一片清明，又一片荒芜。他看着眼前的冰冰，这个女子眼角眉梢都是醉人的情意，像一朵任君采撷的桃花，风姿动人。
　　墨炎喉结滚了滚，将酒杯往冰冰面前又推了推，声音沙哑得厉害：“酒不喝了。那便来些茶吧。爷现在，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