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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自在飞花轻似梦,留书情断凌波阁(1) 爹不允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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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往惜景园走,一路穿过抄手游廊,总能听见廊下仆役们压着嗓子的私语。
声音虽轻,奈何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耳力远胜常人,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少庄主这次回来,带回来一位姑娘,是未来的少夫人呢!”
“真的假的?我就说少庄主突然离庄一年多,肯定是有情况!”
“那还有假?我亲耳听二小姐说的!二小姐都一口一个嫂子叫着,还能有假?”
“看来咱们少庄主终于开窍了!他那样神仙一样的人,我还担心他无欲无求呢。”
一句句打趣的话飘进耳朵里,绛蔻的脸颊越来越烫,只能别过脸,盯着廊下垂着的络石藤,假装看风景,掩饰自己的尴尬。
指尖却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抬眼,撞进曾离含笑的眼底。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仿佛没听见那些闲话,可微微勾起的唇角,却泄了他心底的笑意。
——养妹千日,总算派上了些用场。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指尖不动声色地,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绛蔻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指尖像被烫到一样,却没舍得抽回来,任由他轻轻勾着,两人并肩往前走,谁都没说话,廊下的风里,都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甜意。
“嘘——别说了,他们来了!”私语声瞬间停了。
廊下的仆役们纷纷躬身行礼,笑着道:“少庄主好,姑娘好。”
每个人看向绛蔻的眼神里,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看得绛蔻脸颊更红了,只能微微颔首,勉强维持着镇定。
等人走过去,身后又传来压低的惊叹:
“我的天,她长得也太美了!”
“是啊!方才我路过凌微湖,远远看见她在湖边跳舞,真跟九天仙子下凡一样!”
“我也看见了!还看见少庄主坐在廊下弹琴,那眼神,就没从姑娘身上挪开过!”
声音渐渐远了,等走到惜景园的朱漆门外,那些悄悄话才彻底听不见了。绛蔻终于松了口气,红着脸抬头看他:“你、你就不跟大家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曾离一脸平静地看着她,伸手推开了园门,“到了,进去吧。”
绛蔻:“……”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看着一本正经,骨子里,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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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景园的正厅里,家宴已经摆好了。
暖黄的烛火映着满桌精致的菜肴,曾曌坐在主位上,见他们进来,笑着抬了抬手:“来了?坐吧。”
曾离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躬身作揖:“爹,孩儿不孝,许久未能陪爹用饭了。”
“无妨,你长大了,是要做大事的人。”曾曌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带着欣慰,还有些藏不住的暖意,“今夜只说开心事,咱们父子俩,喝个痛快。”
绛蔻站在一旁,悄悄打量着这位江湖上传奇的“倚楼听雨”。
他虽已年逾不惑,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目清俊,谈笑间气宇轩昂,带着一身江湖侠者的凌云意气,丝毫不见老态。
她曾听师父说过,曾曌的发妻,在生下芷惜时难产而死,他悲痛欲绝,当场立誓,终身不娶,此后十数年,果然再未动过续弦的心思。
绛蔻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想:能让这样一位男子记挂一生,曾离的娘亲,该是怎样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啊。
曾离侧身,刚想向父亲介绍绛蔻,园门口就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爹!我来啦!”曾芷惜一溜烟跑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拉着绛蔻,就推到了曾曌面前,笑得一脸得意:“爹爹你看!绛蔻姐是不是特别美?我哥这眼光,绝了!”
她说着,还冲曾离调皮地眨了眨眼。
“你是?!” 曾曌看清绛蔻容貌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双手撑着桌沿,瞠目结舌地看着绛蔻,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连呼吸都乱了。
满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绛蔻被他看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差错,连忙敛衽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小女子‘飞花’绛蔻,拜见曾庄主。”
“哎呀!什么曾庄主?干嘛这么见外!”曾芷惜还没察觉出不对劲,依旧笑嘻嘻地打趣,“应该叫曾伯父,反正早晚都要改口的!”
“芷惜,别吵。”曾离立刻开口喝止了妹妹。
他立刻发现了父亲的异常,从看见绛蔻的第一眼起,父亲的眼神就不对了,那里面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些他读不懂的痛苦与复杂。他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安,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绛蔻护在了身后。
曾曌像是被芷惜的话刺了一下,浑身又是一个激灵,死死盯着绛蔻,声音微微发颤:“不知绛蔻姑娘,今年芳龄几何?”
“回庄主,今年十八了。”
“十八?”曾曌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更复杂了。
“正好比我哥小两岁,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爹您说是不是啊?”曾芷惜还在一旁凑趣。
可曾曌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依旧死死看着绛蔻,又追问了一句:“那绛蔻姑娘师承何处?何门何派?”
“爹,您干嘛跟审犯人似的呀?”芷惜不满地嘟了嘟嘴,可话说了一半,就见曾离也没理她,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便也识趣地闭了嘴。
“小孩子家,别乱插嘴。”曾曌冷冷说了芷惜一句,目光依旧没离开绛蔻。
“无妨。”绛蔻勉强笑了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绛蔻自幼拜在‘竹仙子’门下学艺,家师素来喜欢云游四海,因此无门无派,让庄主见笑了。”
“竹仙子……竹仙子……怎么会……”曾曌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眼神恍惚,像是陷入了什么遥远的回忆里。
“爹,您累了。”曾离扶着他的胳膊,轻轻将人按回椅子上,又转头对着绛蔻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爹今日喝了些酒,有些失态了,蔻儿你别往心里去。”
曾曌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起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对着绛蔻露出了一抹歉意的笑:“原来是依丹的高徒,失礼了。早年我与你师父的夫君印兄有过几面之缘,还一起喝过酒,不知他近来身体可还安好?”
“师父和印前辈身体都安好,劳庄主挂心了。”绛蔻连忙回话,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好好好。”曾曌笑着点头,语气彻底缓和了下来,“那你也别拘束了,就依惜儿说的,叫我一声伯父就好。”
若是曾离没有看错,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依旧在微微发颤。
“今夜是家宴,都别拘谨了。”曾曌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笑着对绛蔻道,“蔻儿一路车马劳顿,快尝尝合不合口味,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厨房说。”
“多谢伯父。”曾离对着一旁侍立的玉笙抬了抬下巴:“你也别站着了,坐下一起吃吧。”
“多谢少庄主!”玉笙早就乐开了花,连忙躬身谢了座,喜滋滋地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席间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才渐渐缓和了下来。
曾曌笑着问绛蔻:“蔻儿在凌微阁住得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只管开口说。”
“多谢伯父,凌微阁清幽秀美,如仙境一般,蔻儿很喜欢。”
玉笙今日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已经有些醉意了,闻言立刻凑过来,红着脸笑道:“姑娘,方才我听园子里人说,有人在凌微湖边看到仙子下凡,临湖歌舞,玉笙猜,那一定是姑娘跳的舞吧?”
“真的?嫂子你还会临湖跳舞?我也要学!我也要学!”曾芷惜立刻来了精神,晃着绛蔻的胳膊撒娇。
“二小姐,”玉笙虽然没亲眼看见,可光想想那场景,就已经心驰神往了,“姑娘的舞,能在空中停留旋转,可不是跟仙子一样吗?”
“哇!真的啊!”
绛蔻看着这两个像孩子一样的人,忍不住笑了,眼底带着温柔的暖意:“这舞是我娘亲教我的,她说叫《踏月行》,跳起来能借着风势,在空中多停留片刻,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她话音刚落,曾曌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撞在了桌沿上,酒液洒了一身。众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我身体有些不适,先去歇息了。”曾曌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得吓人,甚至没看众人一眼,转身就快步往外走。
他脚步虚浮,背影踉跄,倒真像是喝多了酒,醉得厉害。
只留下满桌人面面相觑,席间的气氛,瞬间又降到了冰点。
“爹爹也真是的,今天怎么喝了这么点就醉了?”芷惜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肯定是太高兴了,喝急了。”
“爹走了,不正称了你的意?”曾离淡淡接了一句,眼底却满是凝重。
他太了解曾曌了,父亲的酒量,千杯不醉,怎么可能喝这么几杯就醉了?
从见到绛蔻的第一眼起,父亲就不对劲。
芷惜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心里却也松了口气——爹爹在这儿,她总觉得拘束,这下可算自在了。
和她深有同感的玉笙,更是彻底放开了,一杯接一杯地喝,到最后,直接醉倒在了桌子上,不省人事。芷惜也喝得晕乎乎的,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话都说不连贯了。
“戌时都过了,收席吧。”曾离适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好。”芷惜晃悠悠地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摔了。
绛蔻连忙伸手扶住了她:“慢点,我送你回房。”
曾离也弯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玉笙扶了起来,扛在肩上。
经过绛蔻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着她温柔道:“别多想,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绛蔻抬眼,看着他沉稳可靠的背影,鼻尖忽然一酸,有种莫名的委屈,和想哭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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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芷惜回房安顿好,绛蔻独自回了凌微阁。
夜里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寒意。她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席间曾曌两次失态的样子,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越涌越满。
她总觉得,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正在暗处,悄悄酝酿着。
而另一边,曾离将玉笙送回房后,便转身去了父亲的住处“听雨斋”。远远的,就看见斋内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他刚抬手想敲门,里面就传来了曾曌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是离儿吗?进来吧。”
曾离推开门走了进去,躬身道:“爹,您身子好些了吗?”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曾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个空了的酒壶,显然是又喝了不少。
他抬眼看向曾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就知道你会来。你何时变得这么吞吞吐吐了?想问什么,就直说吧。”
曾离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爹,方才席间,若是蔻儿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替她向您赔罪。但她是个很好的姑娘,还望爹不要介意。”
“你替她赔罪?”曾曌突然冷哼一声,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为什么替她赔罪?你凭什么替她赔罪?”
曾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问。
他素来不擅长表达感情,更别说在父亲面前,坦露自己的心意。可此刻,他还是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们相识一年多,一起行侠仗义,一起走过了很多路。我、我很喜欢她,想娶她为妻。”
他以为父亲会欣慰,会像寻常父亲一样,问问姑娘的家世品性,却没想到,曾曌语出惊人,问出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他措手不及。
“你们两个人,是否有过肌肤之亲?”
“爹!”曾离惊得后退了半步,满脸错愕,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
“回答我。”曾曌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严肃得吓人。
“绝对没有。”曾离定了定神,语气无比郑重,“我们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任何越轨的举动。孩儿甚至还未曾与她言明心意,这次带她回来,只是想先让双亲知晓,让她知道,我是真心想与她共度一生,绝非一时兴起。”
曾曌听到这话,像是突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塌了下来,面色也缓和了些许。
“我知你从小就谨慎懂事,没想到,你对待感情,也如此有分寸。”他叹了口气,看着曾离,语气复杂,“可你毕竟还年轻,见的人太少。或许过个三年五载,你会遇到更好、更合适的人。”
“孩儿对绛蔻的心,就像父亲当年对母亲一样,此生不渝,此情不变。”曾离抬眼看向父亲,眼神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可他没想到,这句话像是触到了曾曌的逆鳞。
曾曌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怒意:“我与你母亲?你又知道多少我与你母亲的事?”
“爹?”曾离愣住了,他从未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
“我只当你出门游历一年,是去历练本事,增长见识,没想到,你满脑子都是这些儿女情长!”曾曌的语气越来越冷,“你尚未立业,何以成家?你肩上扛着风缈山庄,扛着整个北江湖的安定,你就只想这些情情爱爱?”
曾离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语气也淡了:“爹,我与蔻儿真心相爱,您若是有哪里不满意,不妨直说,不必绕这些弯子。”
“你出门一年半,受过四次伤,其中两次,皆是为了护她。”曾曌冷哼一声,“这般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将来如何成大事?”
“如果成大事,需要我置她于不顾,那这大事,我宁愿不成。”曾离寸步不让,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宁折不弯。
“你、你说你爱她?”曾曌看着他,气得笑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那我问你,何为爱?你天性薄凉淡漠,她凭什么会爱你?你们私定终身,有何为凭?如果连一句承诺,一个名分都没有,何来的真心相爱?”
曾曌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太清楚,哪句话能戳中他的软肋。
果然,听闻这番话,曾离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确实,还未曾对绛蔻说过一句“心悦你”,未曾给过她一句承诺。他总想着,等见过父亲,等得到家人的认可,再认认真真地,向她表明心意,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心安。
可此刻被父亲这样质问,他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离儿,若是爹不允许你娶她呢?”曾曌的下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曾离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爹?!”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曾曌却突然出手,指尖快如闪电,精准地点在了他的昏睡穴上。
曾离根本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对自己出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眼前一黑,便沉沉地睡了过去。曾曌伸手接住他软倒的身子,将他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看着儿子沉睡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痛苦与愧疚。
“离儿,是爹的错。当初种下的恶因,如今,却要你来承受这恶果。”
他替曾离盖好了毯子,转身走出了听雨斋,脚步沉重,背影萧索。
——既然是我种下的因,那便让我,来了结这一切吧。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凌微阁附近。
阁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道纤细的影子,是绛蔻。
曾曌在阁外几丈远的树影里,站了许久,指尖攥得发白,终究还是没有上前。他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湖心亭。毕竟还是初春,夜深露重,寒意顺着衣摆往上爬,一点点裹住了他的身子。可他却分不清,到底是身上更凉,还是心里更凉。
湖心亭里,摆着一架古琴,一壶酒。
他的妻子迷若在世时,最爱弹琴,所以山庄里,无论屋内还是亭中,都摆着琴,供她随时兴起,抚上一曲。而他爱饮酒,亭中的酒,日日都命人换新的,却永远只备一壶,不多添。
因为迷若曾说过,小醉怡情,大醉伤身。
“哎——”夜深人静,庄中万籁俱寂,这一声长叹,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连他自己,都被这声叹息里的疲惫与痛苦惊了一下。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年少轻狂的年纪。
桃花树下,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声音发颤地问:“你爱过我吗?”
女子抬眼,美得惊心动魄,但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一生所愿,唯他而已。”
他闭了闭眼,声音都在抖:“你、你走吧。”
“曾郎,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曾曌靠在亭柱上,闭上眼,一行清泪落了下来。
想来,他也真是自欺欺人,那人和自己在一起那么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自己?为何还要多此一问,非要亲耳听到那句绝情的话,才肯死心?
离儿的名字,是她取的。
曾离,曾离。
这个“离”字,从一开始,就写得明明白白,他怎么就看不懂呢?
襄王有梦,神女无情。
她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注定是一场空梦。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壶口,将剩下的冷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心口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