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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结交此心在相知,敛衣收面噙心事 曾少庄主 ...

  •   好在曾离似早有防备,展袖急退,足尖在青石地上一点,身形便如流云般向后掠出。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暗处又“嗖嗖”几声锐响,数道银光直奔绛蔻心口、咽喉几处要害而来,角度刁钻,狠辣至极。
      曾离的气息瞬间变了。方才还温润平和的气息,陡然凝成了刺骨的凌厉。他看也不看射向自己的暗器,反手一掌拍出,浑厚的内力在身前凝起一道无形气墙,那六道奔着绛蔻去的暗器,瞬间被气流撞得偏了方向,“叮叮当当”尽数落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微微侧身,指尖轻弹,将那支射向自己后心的暗器,稳稳夹在了指间。
      “离,你没事吧?”绛蔻脸色还带着未褪的煞白。她是闯荡过江湖的儿女,刀光剑影见得多了,却从未有哪一刻,像刚才那样心惊胆战。
      七道暗器,前后夹击,算准了所有退路,道道奔着要害而去,分明是要取人性命的杀招。
      “我没事。”曾离将指间的毒箭扔在地上,看向她的瞬间,眼底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安抚的温柔,他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怕。
      随即,他抬眼看向暗器射来的方向,厉声一喝:“出来!”
      “哇,你长得真美!”一声清脆的赞叹,从门楼的飞檐上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屋顶上坐着个绿衣少女,一身常服,长发松松地散着,未施粉黛,却生得清丽可人,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绛蔻。
      绛蔻愣了愣,回过神来,也朝着她温和地笑了笑,点头示意。那少女眼睛更亮了,反身从屋顶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如燕,翩然落在绛蔻面前,凑上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半天,又忍不住“哇”了一声,满眼都是惊艳。
      “二小姐。”玉笙在一旁笑着躬身行礼,熟稔得很。
      少女这才转头看向曾离,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凑过去晃了晃他的胳膊:“哥,你刚才那招以气为墙,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哥?二小姐?
      绛蔻站在原地,心里瞬间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愕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你的‘樱花落’火候还不到家。”曾离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板着脸,严肃地指点,“发暗器时,要敛了气息,断不能让它发出破空声响。方才若是真的对敌,你早没命了。”
      “我那是故意给你提示的!我要是真认真来,怕你躲不开,嫂子该心疼了!”曾芷惜眨了眨眼,笑得一脸促狭,故意把“嫂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芷惜!莫要胡言。”曾离立刻瞪了她一眼,连忙转头向绛蔻解释,“这是我妹妹,曾芷惜,从小被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对着曾芷惜补了一句:“这位是‘飞花’绛蔻,你放尊重些,小心她的扶风锁,真把你捆起来,我可不会救你。”
      “好啦好啦,我知道!”曾芷惜吐了吐舌头,“你在信里都提过八百回了,我还能记不住?”
      听到这话,绛蔻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曾离轻咳一声,连忙扯开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爹呢?”
      “哥,你一回来就急着找爹干什么呀?难不成是急着跟爹商量,要娶嫂子进门?”曾芷惜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对着两人挤眉弄眼。
      一旁的玉笙也跟着憋笑,肩膀抖个不停。
      绛蔻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像春日里枝头绽放的晚樱,煞是好看。
      “别乱说!”曾离的脸也泛起了一层薄红,却又拿这个妹妹毫无办法,只能板起脸训了一句,可语气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爹爹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早就去听雨斋等着了。”曾芷惜终于收了玩笑,正经回话。
      “嗯,知道了。”曾离回头看向绛蔻,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被曾芷惜一把打断:“哥——你快去见爹爹吧!嫂子交给我,我肯定好好照顾她,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你放心!”
      曾离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又对着绛蔻温柔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朝着山庄深处走去。
      “小楠,你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曾芷惜转头拍了拍玉笙的肩膀,语气熟稔,“瞧你出去这大半年,都晒黑了,回头爹该认不出你了。”
      她和玉笙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是,二小姐。”玉笙喜滋滋地应了,临走前还对着绛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那眼神里的恭敬与欢喜,明明白白地把她当成了未来的少夫人。
      人都走了,门前只剩下她们两人。
      “嫂子,我带你到处转转吧!”曾芷惜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绛蔻的胳膊,亲昵得很。
      “二小姐,你误会了……我、我和离,我们只是朋友。”绛蔻连忙摆手解释,脸颊又红了几分。
      “你叫我芷惜就好啦。”曾芷惜一副“你别瞒我了”的表情,晃了晃她的胳膊,“都叫得这么亲密了,还说只是朋友?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些年,别说姑娘了,连个男的都没往家里带回来过几个。”
      “芷惜,是真的。”绛蔻还想再解释。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曾芷惜见她实在害羞,连忙顺坡下驴,眨了眨眼,“那我叫你绛蔻姐,总可以了吧?”
      绛蔻看着她活泼可爱的样子,心里也软了下来,笑着点了点头:“好。”
      “绛蔻姐,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年半,可把我闷坏了!”曾芷惜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拉着她往园子深处走,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爹爹总不让我出去找哥哥和小楠玩,幸好还有小羽子陪我练剑,不然我真要在这山庄里闷出病来了。”
      她晃了晃绛蔻的胳膊,满眼期待:“绛蔻姐,你跟我说说江湖上的事吧?我哥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肯定不会跟我讲这些的,你给我讲讲好不好?”
      “好啊,你想听什么?”绛蔻忍不住笑了。她真的没想到,平日里清冷寡言、像块捂不热的冰的曾离,竟然有这么一个活泼跳脱、像小太阳一样的妹妹。
      “就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吧!”曾芷惜笑得一脸八卦,眼睛亮晶晶的,“还有,我哥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绛蔻先是脸颊一红,随即眼底又漫上一丝黯然,轻轻摇了摇头:“哪有?他不是那种会沉溺儿女私情的人。”
      “才怪呢!”曾芷惜立刻反驳,一脸笃定,“你别看我哥平常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我敢打赌,他一定喜欢死你了!你没发现吗?他刚才瞪我的时候,那眼神,跟要吃了我似的!”
      她说着,还故意打了个冷颤,逗得绛蔻忍不住笑了。
      ——还不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太过惊世骇俗,一上来就放暗器。
      绛蔻在心里默默腹诽。
      仿佛看出了绛蔻在想什么,芷惜解释说:“我俩从小就爱这么比试,每学成一招,就互相偷袭检验。有一次我失手把他最喜欢的青瓷花瓶打碎了,他都没瞪过我一眼,也就爹爹把我好一顿训。”
      曾芷惜吐了吐舌头,又凑过来,煞有介事地分析,“而且啊,他这次把你带回家,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然他怎么不把别人带回来?”
      绛蔻被她说得心跳加速,连忙扯开了话题:“对了,刚才那些暗器,叫什么名字?”
      “我的暗器叫‘樱花落’,好看的紧。我们常这么玩。吓到你了吧?”曾芷惜嘿嘿一笑,促狭地眨了眨眼,“不过看你刚才担心我哥的样子,脸都白了,还说不喜欢我哥?”
      “你个小丫头!”绛蔻说不过她,又气又笑,伸手作势要打她。
      “嫂子饶命!嫂子饶命!”曾芷惜笑着跑开了。
      树丛掩映间,两位佳人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园子,连满园的花草,都仿佛因这欢声笑语,添了几分鲜活的春色。
      ——————————————
      “绛蔻姐,你看这儿,景色怎么样?” 打打闹闹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座临水的高阁前。
      绛蔻抬眼望去,只见这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东临一汪碧波浩渺的湖水,湖上烟波浩渺,残荷垂柳随风轻摆,风一吹,便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清冽又温柔。
      “好美啊……”绛蔻一时看得神醉。
      “那是自然。”曾芷惜笑得一脸得意,“如此美人,当然要配如此美景啦!”
      “小丫头,从哪学来的这么多甜言蜜语,专门来戏弄我?”绛蔻笑着,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
      “这凌微阁,可是我哥特意写信回来,千叮万嘱,让我打扫出来,留给你住的哟!”曾芷惜眨了眨眼,拉着她就往阁里走。
      “这……”绛蔻愣住了,心里又惊又暖,还有些受宠若惊。
      她以为自己只是个客人,山庄里随便安排一间客房便罢了,却没想到,他竟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这样一处景致绝佳的住处。
      “来嘛,进来看看喜不喜欢。”曾芷惜牵着她推门而入。
      阁中阳光充盈,布置得清雅又妥帖,没有半分世家府邸的奢华俗气,反倒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雅致。
      最绝的是,屋外湖中的盈盈波光,被巧妙地反射在阁中的白墙上,微风拂过,湖面水波轻漾,白墙上的光影也跟着微微晃动,人站在其中,仿佛置身于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心旷神怡。
      墙角的琴架上,还摆着一架桐木古琴,琴身光洁,显然是日日擦拭保养的,更给这屋子添了几分幽静的书卷气。
      “芷惜,真是辛苦你了,多谢你。”绛蔻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动。
      “谢我干什么呀?”曾芷惜摆了摆手,笑得一脸促狭,“其实只要你跟我哥成了亲,别说这凌微阁了,就算整个风缈山庄,你想住哪一间,就给你住哪一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啊,要谢也不用谢我,我爹爹都迫不及待地想见见绛蔻姐呢。”
      “你爹爹?莫非伯父他……”绛蔻的心跳猛地一顿,心里那个呼之欲出的猜测,此刻已经无比清晰,却还是不敢轻易说出口。
      “我爹姓曾名曌。绛蔻姐不会没听过吧?”曾芷惜笑得一脸自豪。
      “‘倚楼听雨’曾曌?!”绛蔻的猜测被证实,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低呼一声,心头巨震。
      十八年前的西域魔岭之战,她听师父讲过无数次。
      那场大战,魔岭倾巢而出,屠戮各大门派,江湖群雄齐聚魔岭,却被魔岭大军围困,死伤惨重。曾曌单枪匹马,杀透重围,斩了魔教上百教众,又单挑魔王麾下第一大将郎尔和。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郎尔和是西域出了名的悍将,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却被曾曌打得节节败退,大汗淋漓,心惊胆寒。而曾曌自始至终,神色不变,淡然如身处倚楼听雨之境,剑法丝毫不乱,最终一剑将郎尔和斩于马下。后来又是他与“无影”楚若衫里应外合,带着残余的群雄杀出重围。
      等众人再见到他时,他身上的血迹溅得规整,竟如一幅冬日寒梅图,他却依旧谈笑自若,仿佛刚经历的不是一场生死恶战,不过是听了一场雨,弹了一曲琴。经此一役,曾曌创立风缈山庄,不过十数年,便将山庄做成了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庄,他也成了江湖上人人敬仰的传奇人物。
      “对啊!”曾芷惜点了点头,看着绛蔻震惊的样子,有些疑惑。
      “那离……你哥他,岂不是风缈山庄的少庄主?”绛蔻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都有些发颤。
      曾芷惜理所当然道:“对啊,怎么啦?”
      “可是……江湖上人人都说,曾少庄主百病缠身、娇生惯养,胆小怕事,只醉心商道,从不涉足江湖事务。”绛蔻喃喃道,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听过无数次关于风缈山庄少庄主的传闻,却从来没有一次,把那个传闻里体弱多病、不问江湖事的少庄主,和眼前这个白衣胜雪、一剑惊鸿的“清霜”,联系到一起。
      “真的吗?外面都这么传我哥?”曾芷惜也愣了,随即又气又笑,“这些人,都没见过我哥,怎么就敢瞎编乱造?”
      “可是离他……”绛蔻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脸颊微微泛红。
      “我哥怎么样?快说快说”曾芷惜立刻凑了过来,笑得一脸八卦。
      “不告诉你!”绛蔻红着脸别过头去。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好话!”曾芷惜偷偷笑了,想了想,又解释道,“我哥他不想活在爹爹的光环里,想凭着自己的本事,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堂来。爹爹也不想他太早被太多人关注,免得骄躁自满。所以父子俩就商量着,对外放出消息,说曾少庄主体弱多病,只爱行商,不问江湖事。只是没想到,传着传着,竟歪成了这样。”
      绛蔻听完,心里的那点疑虑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了然和心疼。
      ——难怪他从来不肯提自己的来历,难怪他明明身怀绝世武功,却始终独来独往,不肯依附任何门派。他不是刻意欺骗,只是想做“清霜”曾离,而不是“曾曌的儿子”,不是风缈山庄的少庄主。
      “这样也好。”曾芷惜笑着打趣,“这样就没人知道,你嘴里那个全是好话的离,和传闻里的曾少庄主,是同一个人了。”
      “叫你乱说!看我不打你!”绛蔻又被她闹了个脸红,伸手就去挠她腰间的痒处。
      “好了好了——放过我吧!”曾芷惜笑得喘不过气,连连讨饶:“好姐姐、好嫂子,我告诉你我哥怎么打扮最好看行么?”
      绛蔻听她一说,确实好奇极了,连忙停手。
      绛蔻刚停手,芷惜坏笑着补了一句:“我告诉你哦,我哥他呀,新郎打扮最好看!哈哈——想看吗?想看就嫁给他呀!” 说完,她就一溜烟地跳开了。
      “曾芷惜!”绛蔻又气又笑,追着她在房里打闹起来,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风飘出窗外,又远又长。
      “咚咚。”敲门声忽然响起,房里的两人瞬间停了下来。
      “谁啊?”曾芷惜理了理弄乱的衣襟,扬声问了一句。
      “我。”门外传来曾离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啊!我差点忘了!小羽子今天约了我练剑呢!再不去他该急了!”曾芷惜一拍脑门,对着绛蔻挤了挤眼,“绛蔻姐,我先走啦!你们慢慢聊!”
      话音落,她就从侧门跑了,只留下绛蔻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房门被轻轻推开,曾离走了进来。
      绛蔻抬眼望去,瞬间愣住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不再是平日里那身不染纤尘的白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料子是最普通的素锦,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原本白衣带来的那几分疏离气,被这身灰衣敛去,反倒将他骨子里的深沉冷峻,衬得淋漓尽致。
      他摘了那半张银面,露出了完整的容貌。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张脸生得清俊至极,却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冽,偏偏看向她的时候,眼底的冰会尽数融化,只剩下温柔。
      绛蔻呆呆地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灰色,竟能比白色更飘逸。
      她早就想过无数次,银面之下会是怎样一张脸。她甚至想过,哪怕是狰狞的,丑陋的,她也认了,她认的是他这个人,是那个能一剑撑起天地的曾离。
      却从没想过,他竟生得这样好看。
      曾离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了垂眼,脸上难得有一丝无措。
      他瞒了她这么久,从相识到同行,大半年的时光,他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来历。他怕她生气,怕她介意,怕她觉得自己是刻意欺骗,更怕“风缈山庄少庄主”这个身份,会让她和自己生分了。
      从听雨斋出来的这一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念头,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清霜,竟第一次这样魂不守舍,患得患失。
      “你……可还习惯?”沉默了半晌,他才问出了这一句话。
      问的是这凌微阁,问的是这风缈山庄,更是问她,能不能接受他隐瞒的这一切。
      “嗯,就是一下子看到你不戴面具,还有些不适应。”绛蔻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红。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两人站在原地,看着彼此,几乎是同时开了口:“你……”
      “你先说。”曾离立刻停下,看着她,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所有的想法,哪怕是责备,是生气,他都认。
      绛蔻深吸一口气,抬眼凝望着他,语气温柔,却字字坚定:“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无论你长相如何,身份如何,都没关系。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清霜’,是那个在土匪山寨里救了我的曾离,是那个陪我踏遍山河、行侠仗义的曾离。只要你是你,其他的,都不重要。我相信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
      “蔻儿……”曾离怔怔地看着她,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感动。
      他竟愚蠢到,去怀疑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去担心她会怪自己,怨自己。
      “告诉我,你是吗?”绛蔻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我是。”曾离也望着她,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曾离。永远都是你认识的那个曾离。”
      “谢谢你,离。”绛蔻展颜一笑,眼底波光潋滟,美人如玉,艳得晃了曾离的眼。
      “认识你,是曾离此生之幸。”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这些日子深藏在心底的感情,再也抑制不住。他上前一步,猛地伸手,将绛蔻紧紧抱在了怀里。
      “我也是。”绛蔻伏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只觉得无比安心。
      “这里有一把古琴,从前就听你说会弹,一直没机会听。今日想请清霜少侠为小女子弹上一曲,不知可否?”相拥了许久,绛蔻从他怀里退出来,眼里闪着期待的光,翩然退到了临水的栏杆边,对着他盈盈一笑。
      “一路车马劳顿,你该好好休息才是。”曾离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满是纵容。
      绛蔻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看着他,满眼的期待,像只撒娇的小猫,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好吧。”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妥协了。
      曾离从琴架上取下那架桐木古琴,坐在长廊的长椅上,将琴斜斜抱着,一端架在栏杆上,另一端横在膝头。左手按弦,右手轻拨,清越的琴音便如水般倾泻而出。
      琴音起时,绛蔻足尖一点,轻盈地飘到了湖边浅滩露出的嶙峋怪石上。红衣飘扬,衣袂纷飞,她和着琴音翩然起舞,身姿轻盈如蝶,翩跹如飞花。风卷起她的红衣,与漫天飞落的柳絮缠在一起,她轻笑起来,笑声婉转动听,和琴音缠在一起,悦人至极。她忽地腾身而起,在空中旋身飞舞,红裙如盛放的牡丹,绝美异常。
      一时间,风不吹,鸟不鸣,连湖面的水波都仿佛静了下来。山庄里路过的仆役远远看见这一幕,都呆立在原地,许多年后再想起,依旧觉得,那日是九天仙子临凡,误入了人间。
      曾离坐在廊下,脉脉不语,指尖的琴音里,藏着从未宣之于口的百般温柔。他也是第一次,见绛蔻跳这支舞。难怪江湖人称她“飞花”,当真是漫天飞花,不及她一笑嫣然。
      许久,琴停舞歇。
      绛蔻翩然而归,落在他面前,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气,更让人心动。
      “擦擦汗。”曾离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递给她。
      绛蔻接过丝帕,展开一看,微微愣住了。
      那是一方月白色的丝帕,角上绣着一枝二月豆蔻,针脚细密,煞是精美。她认得,这是半年前,曾离遭人暗算,手臂中了一刀,她情急之下,用这方帕子给他止血用的。
      她本以为,这帕子沾了血,早就被他扔了。没想到,他竟一直留着,还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血印,被那枝豆蔻巧妙地掩住了。
      “这个,你还留着?”绛蔻的声音微微发颤,心里又酸又暖。
      “嗯,一直忘了还你。”曾离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语气却装得十分平常,仿佛真的只是忘了。
      绛蔻微微有些失落。也是,他本就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人,不过是一方帕子,忘了扔,也没什么稀奇的。
      也罢,她家里就有个舌灿莲花、骗死人不偿命的弟弟,她爱上的,不正是曾离这份沉默寡言、沉稳可靠吗?
      “其实……”曾离静了半晌,看着她垂落的眼睫,喉结动了动,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
      “少庄主,庄主吩咐开饭了,请少庄主和绛蔻姑娘一起前去正厅。”门外传来仆役恭敬的声音,正好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什么?”绛蔻抬起头,有些慌乱。
      “没事,走吧。”曾离摇了摇头,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回忆到这里,靠在门板上的绛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指尖冰凉,连带着心口,也一起凉了下去。
      如果那天,仆役没有打断他们,他到底想对自己说什么?
      是想告诉她,他心悦她,想娶她为妻吗?还是想告诉她,未来的路,他想陪她一起走?
      绛蔻痛苦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老天爷存心要捉弄她,就算知道了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她也终究躲不过后来的那场劫难,躲不过那场让他们生离死别的戏弄。
      三年前的琴瑟和鸣,两心相依,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痴心妄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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