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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谁念西风独自凉,负你春残泪几行 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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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剑阁高手如云,此处不是灵远久留之地,属下告退。万望少主人保重自身,以大局为重。”灵远抬起头时,墨炎清晰地看见了她眼下发青的眼圈,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焦虑。
“谢谢你,远姐姐。”墨炎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人心上。
灵远微微一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纵身跃出窗口,趁着沉沉暮色,消失在了夜色里。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墨炎抱着膝,蜷缩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只有这样的姿势,才能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让他暂时卸下人前那副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伪装。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穿堂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春夜未散的寒意,冻得他指尖一颤。
他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在风中晃荡的窗棂。已经入春了,却依旧夜长昼短,戌时未过,天就已经黑得透透的。窗外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过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娘离开的那个晚上,天也是这么黑。不,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连一丝星光都没有。夜风冷得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刺进骨髓里。
他当时明明已经抓到了娘的衣角,可娘亲却忽然转身,指尖一点,封住了他的穴道。他就那样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娘亲的身影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夜的风,真的好凉好凉。
没过多久,爹就中了情毒,日夜被相思煎熬,痛不欲生,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可爹下葬的那天,娘也没有出现。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爹和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娘能狠心到,连爹的最后一面都不愿来见?再后来,火云城内乱。
他从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少城主,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被爹视若左膀右臂、百般器重的无影。
被囚在地牢的那近一个月,他日日夜夜都在想,连梦里都在反复问:为什么娘不来救他?是不是娘不要他了?是不是炎儿做错了什么?爹走了,娘也不要炎儿了吗?
失望与绝望一分一秒地累积,几乎将他整个人碾碎,让他万念俱灰。
直到那一天,楚若衫又借着审问天焰令下落的由头,来地牢折磨他。看着他如瓮中之鳖、生不如死的样子,楚若衫一时得意忘形,终于在他面前,说出了所有的真相。
是无影,在爹娘之间挑拨离间,逼得娘亲负气出走;是无影,给爹下了那无解的“相思缠绵”毒,让他在无尽的痛苦里油尽灯枯;是无影,在娘亲想要回头的时候,派人半路劫杀,让她尸骨无存。
无影在他面前狂笑不止,说就是要让他生不如死,让他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他还说,若是他不说出天焰令的下落,就永远别想找到娘亲的尸骨,永远没机会给娘亲上一炷香。
“我好恨啊……好恨啊!”墨炎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里面裹着刻骨的恨意,还有无处安放的悔与痛。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楚若衫为什么要对他苦苦相逼?
当年,他确实是为了学武,才刻意接近楚若衫。可楚若衫亲口夸他根骨奇佳,自愿收他为徒,传授他毕生绝学。后来火云城再见,他依旧尊他一声师父,爹更是对他礼遇有加,敬重万分。
他啻炎从小就是天之骄子,身边的人无不对他百般呵护,千般宠爱。他不是没察觉到,师父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是师徒,不是父子,更不是朋友。
可师父遮掩得极好,他也只当是自己多心,从未想过要回应什么,更没想过,这份未曾宣之于口的执念,最后竟会演变成滔天的恨意,让楚若衫处心积虑,毁了他的家,害了他所有至亲之人。
那晚知道了所有真相,他怒极反笑,笑得绝望又疯魔,用最诱惑的语气,说出了最恶毒的话。
他太清楚无影不敢碰他,不愿杀他,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果然,无影被他激得怒火攻心,给他下了枯叶毒,又大敞牢门,等着人来救他——他要借着枯叶毒的二次传播,将所有“保炎派”赶尽杀绝,让他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可无影算错了两件事。
一是清遥灵远早有防备,提前给他服下了压制毒性的药丸,这药丸与枯叶毒相冲,能产生奇效,恢复他的内力;二是爹自知时日无多,早已将毕生功力,尽数传给了他。
这两个“没想到”,足够让无影后悔终生。
因为楚若衫的命令,那晚的地牢本就疏于防范,墨炎轻而易举地一路杀了出去。他让清遥、灵远扮成他的样子,引开无影的追兵,约定好在洛阳城外相见——洛阳城正举办群萃会,无影的势力再大,也不敢在这里明目张胆地动手。
只是他没料到,楚若衫竟暗中减了枯叶毒的药量,导致药丸药力反噬,让他昏死在了洛阳城外。也是他命不该绝,被路过的曾离救了下来。
再次睁开眼时,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玉笙。
少年生得眉目清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毫不掺假的关切,像一道光,直直照进了他暗无天日的心底。
玉笙身上那种清水般的干净与朝气,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尤其是在经历了近一个月不见天日的地牢折磨后,这份纯粹,就像沙漠里的一汪清泉,让他安心,让他贪恋,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身处万丈荒漠,四处都是危机,寸草不生,遇到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心生欢喜?可偏偏,溪水清澈,却最是无情。
“啊……”墨炎低低地闷哼一声,刚刚才稍稍放松的拳头,又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眼里望的,心上爱的,脑里想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啻炎啊啻炎,你真是活该。这辈子你负了多少人,这下,终于遭报应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漫上了一层湿意。
可如今,楚若衫连玉笙都不肯放过!
春归楼里下毒是第一次,昨日大街上那辆印着火云城标记的马车,也绝不会是凭空出现的。那下一次呢?下一次,楚若衫又会用什么手段?
墨炎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痕也不肯松口,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小炎?”不知何时,绛蔻推门走了进来。
她看着蜷缩在床上、浑身都透着脆弱的弟弟,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关上了漏风的窗户,又坐在床边,带着无限怜爱,轻轻摸了摸他的红发。
这个动作,瞬间触碰到了墨炎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姐姐……”他鼻子一酸,猛地扑进绛蔻怀里,将脸埋在她的腰间,鼻尖萦绕着绛蔻身上淡淡的香气,和记忆里娘亲的味道,惊人地相似。
“小炎好想娘,好想爹……”他闷闷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小炎乖,姐姐在呢。”绛蔻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底满是心疼。
无论他平日里多么任性骄傲,多么风流倜傥,说到底,他也才十九岁。初入江湖,若没有这副玩世不恭的伪装,他该怎么保护自己?
曾离是她入江湖后第一个深交的男子,他完美、强大、沉稳可靠,所以她总不自觉地希望,小炎也能像曾离一样,独当一面,坚不可摧。
可她忘了,啻炎从来都不是曾离。
他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受尽了宠爱,没有那份能扛起天地的韧性。
而她自己,虽从小被师父养大,火云城里几乎无人知晓她的存在,与父母、弟弟也不算亲近,可血浓于水,她怎么忍心,将夺回火云城的重任,替父母报仇的血海深仇,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无尽的自责涌上心头,绛蔻轻声道:“小炎,报仇的事,姐姐会帮你的。”
“不要!” 墨炎闻言,瞬间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报仇是男人的事,我是火云城的少城主,将来的城主,夺回火云城,是我生来就该担的责任!”
“可我是火云城的圣女。”绛蔻看着他,语气认真,句句在理,“只要让城众知道我的存在,由我出面揭穿无影的真面目,所有人都会相信。这样既能兵不血刃地夺回火云城,帮你稳固地位,更能免去一场内乱厮杀。城中两派一旦开打,无论输赢,折损的都是我们火云城自己的实力。”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墨炎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谁说你是圣女的?火云城在我爹这一辈,只有一个独子,就是啻炎。从来就没有什么圣女。”
“小炎……”绛蔻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受伤,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就算真如你所说,你回火云城,做你的圣女,平定内乱,然后呢?”墨炎抬眼看向她,眼眶通红,声音因心疼而微微哽咽,“要我看着你,守着那个不知道藏着什么鬼东西的石窟,终身不嫁吗?要我为了自己的权位,牺牲你一辈子的幸福吗?姐姐,对不起,我做不到。爹娘也做不到,所以他们才会把你送走,才会对外瞒下你的存在。我们都希望你能嫁个良人,儿孙满堂,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绛蔻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弟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她总以为还没长大的孩子,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扛起了所有,将她护在了身后。
“小炎,对不起……”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她小时候也曾怨过爹娘,怨他们将她送走,怨他们从未给过她半分父母的疼爱。可当她从师父口中知道圣女的宿命,从曾曌那里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才终于明白了爹娘的良苦用心。
只可惜,这世间除了曾离,她谁也不想嫁。可她和曾离之间,终究是一场解不开的冤孽。
“姐,”墨炎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在小炎心里,姐姐就像仙子一样,和娘亲一样好看,一样温柔。小炎永远舍不得你陷在那些打打杀杀里,更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更不会牺牲你的幸福,去换那些本就不干净的东西。”
“你长大了,真的懂事了。”绛蔻温柔地凝视着他,眼底满是骄傲。
眼前的少年,眉眼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与戏谑的凤目里,此刻盛满了一诺既出、死生相随的决绝,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再也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男女莫辨、只会跟在爹娘身后撒娇的孩子了。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我们的炎儿,终于长大了。
“姐姐放心,爹早就给我铺好路了。”墨炎笑了笑,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
清遥灵远,是爹从几百个孤儿里挑出来的,比教他这个亲儿子还要用心,一手调教了十五年。从五岁开始,就接受最严苛的训练,其中的辛苦,非常人所能想象。爹不仅亲自传了她们顶级的暗杀术,还请来了“毒布天下”张圣手、“百病书生”吴用、“妙手”顽童,教她们医毒、谋略、书画琴棋。
而清遥灵远也确实是天纵奇才,十五年下来,上至用毒医理,下至琴棋书画,竟样样都学得出神入化。更难得的是,她们对啻天云敬若神明,唯命是从。
也不知是爹早有预料,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十五年前布下的这两枚棋子,如今竟真的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他虽然对清灵组织的内情不甚了解,却也懂得用人不疑的道理——只要知道,她们对自己忠心耿耿,能帮他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就够了。
“隔墙有耳,这些事以后再说吧。”绛蔻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莞尔,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江湖险恶的道理,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
墨炎往她肩头蹭了蹭,故意岔开话题,笑着打趣:“姐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安慰我?不担心你的曾离了?”
他生怕绛蔻再提起做圣女的事,连忙把话题绕了开去。
“有木家兄弟和龙鸣带人去找了,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绛蔻的语气淡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墨炎分明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我只是个多余的人”的委屈。
他立刻坐直身子,正色道:“三年前,曾离突然抛下你一个人,是他不对。可我知道,这些年,你怨他也好,恨他也罢,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他。而他心里,也明明是在意你的。你们总会好的,相信我。”
“我累了,不说这个了。”绛蔻反常地打断了他的话,下了逐客令,“你早点回浮云楼休息吧,明天还要比武。”
“姐……”墨炎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绛蔻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倦色,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昨晚一夜未归,她定然是担心了一整夜,根本没怎么休息。
他放软了语气,满是心疼:“好,那你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
墨炎走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绛蔻背靠着关上的房门,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缓缓滑坐下来。
她闭上眼,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三年前的那些事,不去想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爱恨不得的男子。
可越是克制,那些记忆就越是清晰。
三年前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发生的一切,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