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为君痴》十四璃

23、几番思量无头绪，清灵敬忠死何妨 他这副样子

　　台下众人看着墨炎下台，神色各异。
　　少数人看清了他方才那一剑的狠戾，对这红发少年的阴狠瞠目结舌；更多的人，是看不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傲慢模样，心里早已不满。
　　可江湖路远，谁也不想平白无故树一个身手诡异的强敌。
　　于是转眼之间，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众人，又纷纷换上笑脸，对着墨炎拱手道贺，嘴里说着“墨少侠好功夫”、“少年英雄，名不虚传”，仿佛刚才的议论从未发生过。
　　也许，这就是江湖。当面一团和气，背后刀光剑影，从来如此。
　　墨炎下台后，会场里一时竟无人再敢上台比武。
　　龙一笑看了看西斜的日头，笑着站起身，朗声道：“各位英雄静一静。群萃会本就是以武会友，来日方长，往后几日，还有各路英雄陆续前来。老夫只希望各位少侠，莫要因一时输赢结下私怨，失了江湖气度。”
　　他顿了顿，又笑着道：“今日一战，真是让老夫见识了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时候不早了，若是再无人上台，今日便先散了。墨少侠，今夜好好歇息，明日一早，还盼着你再展风采。”
　　话音落，旁边的侍从立刻上前高声宣布：“请各位少侠今夜入住示君馆，按名帖对号入住！今日群萃会，到此结束！”
　　三通鼓声响起，宣告着首日盛会的落幕。
　　“恭喜墨兄，旗开得胜。”许啸清第一个走上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鄙夷。
　　“美人你太厉害了！刚才那身法，简直绝了！”木子殊凑了过来，满眼都是崇拜。
　　“小炎，你真棒。”玉笙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真心的夸赞。
　　墨炎原本面无表情，对周遭的道贺充耳不闻，唯独听到玉笙的声音，垂着的眼睫才微微抬了抬，看向他的目光里，瞬间褪去了方才擂台上的冰寒，添了几分暖意。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不可能没看懂他方才那一剑的意图。他们的道贺，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他懒得解释，也毫不在意。
　　唯有玉笙，是真的在为他高兴。
　　“玉笙，既然曾离暂时还没回来，你今晚就先睡在他的房间吧，也好有个照应。”木子宪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氛围。
　　墨炎猛地回头，目光直直地锁在木子宪身上。
　　木子宪没有回避，依旧笑得温润，可那笑意之下，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戒备。方才擂台上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少年能为了一缕头发，便要废了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手，心性狠戾，喜怒无常。他实在放心不下心思单纯的玉笙，再和墨炎同住一间房。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较量。木子宪温和的目光里，是寸步不让的坚持。
　　最终，墨炎忽然耸了耸肩，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好啊，也省得小玉儿两头跑，看得我都心疼。”
　　玉笙看看木子宪，又看看墨炎，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木少爷和小炎之间的气氛，怎么这么古怪？
　　他连忙压下这点异样，装作若无其事对着木子宪躬身道谢：“多谢木少爷体恤，那玉笙今晚就不陪墨公子了。”
　　墨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失落，有委屈，还有些玉笙读不懂的东西。
　　最终，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谢。”
　　——你连一点点的不舍，都吝啬给我吗？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走，红发扬起，背影决绝，没再回头看一眼。
　　“墨兄他……”龙鸣刚走过来，就只看到墨炎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地开口。
　　绛蔻勉强扯出一抹浅笑，轻声道：“罢了，随他去吧。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心里有数的。”
　　只是她眼底的担忧，却怎么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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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君馆的回廊静悄悄的，晚风穿过竹帘，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墨炎离开人群，一路走到绛蔻的房间门口，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反手就锁上了房门。
　　“属下灵远，参见少主人。”房间里，一个身形小巧、长相甜美的少女正立在桌旁，见他进来，立刻款款拜下，礼数周全。
　　这少女的容貌，与清遥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眉间少了那一点梅花印记，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两人的差别。
　　“远姐姐，怎么样？有解药的下落了吗？”墨炎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相思缠绵毒的七日之期，已经过去了一天，他不能拿玉笙的性命赌。
　　“属下派人将那条胡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解药的踪迹。”灵远抬起头，语气冷静干练，没有半分小女儿家的娇嗔，“属下办事不利，请少主人责罚。”
　　墨炎闻言，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整个人都蔫了几分，无精打采地靠在了桌边。
　　——责罚？
　　他抬眼看向灵远，少女神情淡定，哪里有半分愧疚和惧意？
　　更何况，他要夺回火云城，要报杀父之仇，离了这姐妹二人，根本寸步难行，又怎么会真的责罚？
　　墨炎摆了摆手，故意略过了她的话，话锋一转：“洛阳城内的情况怎么样？无影那边，有什么动静？”
　　“属下正要禀报。”灵远上前一步，沉声道，“无影近日一直在暗中挑拨城中纷争，看似想从中渔利，但属下分析，他的目的似乎并不在此。”
　　墨炎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怕的，就是别人知道无影对他那点龌龊心思。毕竟他“烟花帝王”的花名在外，谁会相信，他和无影之间，从来都是清白无辜，甚至是他一直被纠缠胁迫？
　　“哦？何以见得？”他故作镇定地把玩着自己的指尖，漫不经心地问道。
　　“少主人被囚期间，他先后有四次机会，可以彻底掌控火云城的大权，可他都没有动手。你出逃之后，他更是不惜抽调城中大半人手，亲自带队追捕你，反而让洛阳城内的防守空了大半。”
　　灵远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这不合常理。”
　　“四次啊……是我太大意了。”墨炎轻轻叹了口气，掩去了眼底的复杂。
　　“我和姐姐依计分路而逃，扮成你的样子引开追兵，一路上共遇上四十六路影子杀手。姐姐受了些伤，不便前来见您。”
　　墨炎闻言，瞬间抬起头，满眼的心疼和焦急：“遥姐姐受伤了？严不严重？” 他刻意借着这话扯开话题，生怕心思缜密的灵远再追问下去，看出什么破绽。
　　可灵远却没顺着他的话走，反而又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锐利：“并无大碍。只是少主人不觉得，这件事很可疑吗？”
　　“有什么可疑的？不过是斩草要除根罢了。”墨炎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指尖却微微收紧。
　　“不像。”灵远摇了摇头，“我和姐姐都扮成了你的样子，可那些追杀我们的影子杀手，始终没有下死手，反而处处留手，像是故意要留我们活口。”
　　墨炎心里暗道不好，再问下去，灵远迟早会察觉到不对劲。
　　他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皱着眉道：“那是自然，没拿到天焰令，师父怎么舍得我死？他怕是巴不得我活着，却生不如死。你若不信，试试我的脉象便知。”
　　灵远果然立刻紧张起来，连忙上前，伸手搭在了他的腕上。指尖刚触到他的脉搏，她的脸色就变了：“你方才与人动手了？脉象时强时弱，乱得厉害！”
　　“这不是重点。”墨炎讪讪地笑了笑，抽回了手。
　　“昨日给你的药，应该还剩四粒吧？记得每日吃一粒。”灵远皱着眉，转身从随身的药囊里又取出一粒药丸，放在杯中加水化开，端到了墨炎面前，语气不容置喙，“把这个喝了。”
　　墨炎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苦着脸道：“这个……能不能直接吃药丸啊？”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熬化了的苦药汤子。
　　“烦请少主人喝下。”灵远站在他面前，眉眼间带着薄怒，眼神像刀子似的，“良药苦口。若非少主人今日逞一时之快，强行催动内力，何至于要喝这碗苦药？”
　　“真的很苦的。”墨炎耷拉着眉眼，像只受了委屈的猫，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这就是清遥和灵远最大的差别。
　　清遥守旧刻板，总喜欢跟他讲道理，用忠言逆耳劝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手。可灵远话少，从来都是直接用行动让他后悔。这也是为什么，他更喜欢老成稳重的清遥，却对这个精灵古怪的灵远，总有几分怵。
　　“等水凉了，只会更苦。请少主人三思。”灵远对着他微微一笑，语气里满是“善意”的提醒。
　　墨炎：“……”
　　——会更苦还让我三思？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端起药碗，闭着眼一口闷了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苦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事实证明，面对灵远这种软硬不吃的人，乖乖听话，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灵远看着他这副样子，连忙别过脸，抿着嘴，拼命忍住了笑意。
　　好不容易压下嘴里的苦味，墨炎忽然笑着看向灵远：“远姐姐，你有没有玩过我爹书房里的那些爆竹？”
　　“爆竹？”灵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老主人生前研制的“断木节”，连忙点头，“曾经见老主人使用过，绑在树上，能炸断两人合抱的大树。”
　　“那若是把这爆竹的威力，再扩大十倍，会怎么样？”墨炎笑眯眯地问，眼底闪着算计的光。
　　“十倍？应该能轻易穿裂巨石。”
　　“那百倍呢？”墨炎笑得一脸无害，像只盘算着偷鸡的狐狸。
　　“百倍？”灵远彻底愣住了，“那岂不是……连城墙都能炸开？”
　　“是啊。”墨炎叹了口气，语气惋惜，“谁叫火云城的城墙，出了名的厚重，固若金汤呢。”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认真起来：“这爆竹的制作图纸，在我爹书架上，从左数第三排第三列的书册封面夹层里。远姐姐，你派人回火云城把图纸偷出来，按百倍药量，替我做一百个断木节。哦对了，现在它改名字了，叫穿石弹。”
　　“一百个？”灵远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少主人，火云城是老主人一生的心血，请您珍重基业，切勿儿戏。”
　　“我比任何人都在乎它。”墨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眼神郑重，“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用它们。”
　　灵远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最终还是躬身应下：“是，属下遵命。”
　　这也是她和姐姐最大的不同。
　　清遥太过敬重老主人，把火云城看得比什么都重，总觉得墨炎的行事、眼界，都比不上乃父，生怕他毁了这份基业，关心则乱。
　　可灵远却相信，能让无影如此忌惮，这少年的玩世不恭之下，藏着的是过人的谋略和胆识。
　　“对了，远姐姐，怎么不见遥姐姐？”墨炎忽然话锋一转，慢悠悠地开口。
　　灵远的身子微微一僵，迟疑了片刻才道：“方才说了，姐姐她受伤了，不便前来，临行前还特地吩咐属下，向少主人请罪。”
　　“哦？这么说，远姐姐刚刚才见过遥姐姐咯？”墨炎低笑一声，特地加重了“刚刚”两个字。
　　灵远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裙摆，声音也有些慌乱：“昨夜少主人不是也见到姐姐了么？”
　　墨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昨夜是见到了遥姐姐，可没见到远姐姐啊。”
　　“这……”灵远心头一惊，彻底慌了神。
　　“远姐姐怕是忘了，清遥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自称‘属下’，她对我的态度，可比你差远了。”墨炎伸出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们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好在我还没老眼昏花，分得出来。”
　　“请少主人恕罪！灵远知错了！”灵远猛地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愧疚和慌乱。
　　“哦？远姐姐何罪之有啊？”墨炎脸上的笑意不变，却缓缓收回了手。
　　“灵远并非有意欺瞒少主人，只是姐姐从半月前，就与属下失去了联络。属下怕少主人多心，影响了大计，所以昨日才不得不扮成姐姐的样子，去见了您。”
　　灵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还是一字一句，把实情说了出来。
　　“半月前？竟然这么久了？”墨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猛地直起身子，神色严肃到了极点，“难道是中了楚若衫的毒手？你为什么不多派些人手去找？就算把整个北江湖翻过来，也要把遥姐姐找出来！”
　　“当时少主人还未脱险，组织正是用人之际，灵远不敢让少主人分心，更不敢随意调动人手。”灵远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请少主人放心，我和姐姐对老主人、对您，绝无二心！”
　　“姐姐快起来！这是什么话？”墨炎连忙弯腰，一把将她扶了起来，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眼神诚恳至极，“我若是怀疑你们姐妹，就让我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灵远只觉得手心相接的地方，像火烧一样烫，连忙抽回了手，心跳却控制不住地快了起来。纵然她对这少主人没有半分儿女心思，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副样子，实在太勾人了。
　　“姐姐，立刻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遥姐姐的下落。”墨炎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现在人在试剑阁，无影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这里很安全。”
　　“多谢少主人关心。”灵远低下头，鼻尖微微泛红，“我和姐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无影心狠手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事还是以少主人的安危为重。”
　　墨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酸涩。
　　她们姐妹二人，自小跟着父亲，为火云城鞠躬尽瘁，如今清遥下落不明，灵远心里的焦急和担忧，只会比他更多。
　　他活了二十年，平生第一次，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火云城，欠她们姐妹的，实在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灵远：我的少主人实在太能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