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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试剑阁清霜初惊人,起玩心火玉戏轩辕 轩辕主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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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十年焉在东,十年焉在西。
心为磨剑石,剔透一剑知。
今日把君拟,谁为不平事?
洛阳城外,试剑阁。
今日的试剑阁,比往日多了数不尽的鲜活气。倒不是楼阁格局有什么改动,也不是主人特意为这场百年一遇的群萃盛会做了多少铺陈——楼还是那座依山而建的飞檐高楼,山还是那座苍松翠柏的山,除了特意清空了演武会场,竟半点额外的装饰都无。
真正让这里焕发生机的,是来来往往的人。
往日里,来试剑阁的,要么是一派宗师、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要么是面色肃然的世家庄主,再不然,就是身负冤屈、前来求个公道的苦主。往来之人,不是眉头紧锁、面色沉凝,就是满面愁苦,整座剑阁都浸着一股沉甸甸的氛围。
可今日不同。
山门内外,进进出出的,尽是名门之后、江湖新秀,个个鲜衣怒马,气宇轩昂,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春风得意,活力十足,把这百年剑阁的沉郁气,冲得一干二净。
山门口,站着个须发皆白、笑容和善的老者,正对着往来宾客拱手致意,活像个乐呵呵的招财猫。
他便是试剑阁阁主,龙一笑。年轻时一手创立试剑阁,凭一手破日剑法,挣出了“东方破日晓,沧海一声笑”的名号。他武功不差,性子却太过正派,对谁都不设防,一生里数次遭人暗算,却又次次逢凶化吉,凭着一腔赤诚,在江湖里站稳了脚跟。
他的存在,就像一杆旗,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江湖纵有风波恶,自有正气昭日月。
“子宪,你跑哪儿去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让鸣儿去找你了。”龙一笑看见木子宪,脸上立刻露出长辈对心爱晚辈特有的慈祥,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却半点责备都无。
“让龙伯伯担心了,是子宪的不是。”木子宪微微躬身,笑意温润,如春风拂面,“去接了几位故人,一时高兴,竟忘了时辰。”
他素来如此,无论何时,唇角都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份温润端方,最是得长辈们青睐。
“无妨无妨,回来就好。”龙一笑笑着摆手,目光随即落在了他身后的几人身上,第一眼便定格在曾离身上,心里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个清绝出尘的后生!只一眼,便让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凭一剑名满江湖的少年。
“龙爷。”曾离上前一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龙爷好,我是我家少爷的书童玉笙。”玉笙连忙跟着上前,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双手递上了曾离的名帖。
龙一笑接过名帖,看清上面的字,满脸惊愕地抬眼看向曾离:“风缈山庄?曾少庄主?”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也难免失态——谁不知道风缈山庄的少庄主?说得好听些是常年深居简出,从不过问江湖事,说得不好听些……
“龙爷见谅,少庄主身体微恙,不便前来,特意遣我家少爷代为赴会,叨扰之处,还望海涵。”玉笙连忙温声解释,礼数周全。
“哦——原来如此。”龙一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方才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扑哧。”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正是墨炎。
他看着龙一笑手足无措的样子,只觉得这老头实在有趣,忍不住弯了唇角。龙一笑闻声望去,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格外扎眼的红发少年,眉眼艳绝,一身玄衣,懒懒散散地倚着石柱,浑身都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不知这位少侠,如何称呼?”墨炎挑了挑眉,缓步走上前,指尖却漫不经心地勾起了玉笙垂落的一缕长发,绕在指间把玩着,语气散漫:“你这老头倒挺有意思,不过我凭什么告诉你我的名号?”
“小炎,不得对前辈无礼!”绛蔻连忙上前,轻叱了一声,对着龙一笑歉然颔首,“龙伯伯,他性子野,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无妨无妨,谁没年轻过?”龙一笑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他无礼多咯!”
他笑着转头看向绛蔻,先是被她天仙般的容貌惊了一瞬,随即又觉得这张脸格外眼熟,迟疑着不敢确认。
“你这老头,哪有这么盯着姑娘家看的?”墨炎又开口叫他。
“小炎!”绛蔻真是拿他这口无遮拦的性子没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对着龙一笑盈盈一拜,笑着道:“龙伯伯,怎么,不认识蔻儿了?”
她说着,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蔻儿?真是你这丫头!”龙一笑又惊又喜,“多年不见,都出落得这么标致了,伯伯都快认不出来了!你师父近来身子可好?”
“师父身子安康,还特意嘱咐我,代他向您老人家问好呢。”绛蔻笑着回话。
龙一笑与她的师父是多年至交,她幼时便跟着师父见过这位前辈,自然相熟。
“好,好啊!”龙一笑看着她,满眼慈爱。
玩笑闹过,龙一笑又笑眯眯地看向墨炎:“不知这位少侠的名帖,要藏到何时呀?”
“我算什么少侠,不过是个走江湖的散人,哪里拿得出什么名帖。”墨炎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满——这场群萃会,竟没给他发邀请函,他心里正憋着气呢。
龙一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里已有了计较。这少年虽年少气盛,性子不羁,可言行举止间,散漫里藏着掩不住的锋芒,尤其是那头惹眼的红发……
红发,火玉。
“龙伯伯,小炎性子乖张,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绛蔻还在替他打圆场。
“无妨。”龙一笑抚着胡须,朗声大笑,“老朽若是猜得不错,这江湖之大,能有这般烈火般意气的,除了‘火玉’墨炎,怕是再无第二人了吧?”
墨炎闻言,眉梢一挑,没承认,却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哈哈,好!没有名帖又何妨?”龙一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江湖上本就有许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英雄,邀请函本就送不全。你能来,便是给老朽面子!稍后我便让人,给你送一份名帖来。”
墨炎心里那点不满瞬间散了,只觉得这老头实在对胃口,却还是装出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样子,转头看向了别处。
“啊啊!呀呀!”旁边一阵咿咿呀呀的动静,正是被点了哑穴的木子殊。他被晾在旁边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早憋了一肚子气,此刻正手舞足蹈地刷着存在感,脸都憋红了。
“这是?”龙一笑愣了愣。
“是劣弟木子殊,性子顽劣,被曾兄点了哑穴,小惩大诫,让龙伯伯见笑了。”木子宪笑着解释,转头看向曾离,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曾离微微颔首,也没挪步,只指尖隔空一弹,一道劲风精准地打在木子殊的穴位上。
“咳咳!”木子殊瞬间就能说话了,先是大口喘了口气,看了看自家兄长,又看了看曾离,终究没敢发牢骚,乖乖上前递上名帖,规规矩矩地行礼:“龙伯伯好。”
“好好好。”龙一笑笑着应下,心里却惊得不轻——隔空解穴,还如此举重若轻,这少年年纪轻轻,内力竟已到了这般境地,实在难得。
“你也姓曾?”龙一笑忽然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曾离,“方才被小友打断了,还没请教少侠的名讳?”
“你自己记性不好,怎么还赖我头上?”墨炎不满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旁边只有玉笙听见了,忍不住弯起唇角,笑出了声。墨炎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勾起了嘴角,眼底的桀骜瞬间柔了几分。
“清霜,曾离。”曾离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穿透力,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山门内外。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往来的江湖人纷纷停下脚步,惊愕地望了过来,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清霜曾离?!真的是那个三年前一剑挑了黑风寨十八寨的清霜剑曾离?!”
“不是说他素来独来独往,无门无派吗?怎么竟跟风缈山庄扯上关系了?”
“我的天,清霜剑都来了,这场群萃会,可真是来值了!”
议论声瞬间炸开,人群越围越近,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少年剑神。
龙一笑更是惊得手里的名帖都差点掉了:“清霜?当真是你?”
他不解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帖——江湖上谁不知道,曾离性情冷傲,向来独来独往,怎么会甘心替风缈山庄做事?
人群里,忽然有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冒了出来:“什么天下第一庄风缈山庄,我看也快不行了!他们家少庄主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早晚得败落!”
这话一出,瞬间安静了几分。
“什么叫绣花枕头?”立刻有人接话。
“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唔!”那人话还没说完,嘴就被人死死捂住了。一柄玉骨折扇“嗒嗒”两声,敲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个含笑的声音响起:“这位兄台,你没看见人家手里提着的是什么剑吗?我看你是活腻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曾离垂在身侧的手里,握着一柄通体莹白、几乎看不见剑身的长剑。
承影神剑!
人群里又是一阵抽气声,再没人敢乱嚼舌根。
唯有墨炎,注意到了玉笙听到那句“绣花枕头”时,眼睛蓦地一亮,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与得意,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
他心里正纳闷,就见那柄玉骨折扇的主人,笑盈盈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少年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穿织金锦袍,手里的玉骨折扇摇得潇洒,眉清目秀,容貌清丽得很,一身打扮奢华张扬,倒像个来凑热闹的富家公子。
“呀,好个标致的少年郎。”墨炎挑了挑眉,这话虽说得带着点酸意,倒也是句真心话。
他的目光扫过少年身侧,才发现那跟着少年的、穿着藏青长袍的随从,也是身形高大,气度不凡,半点不似普通跟班。
“这跟班的风度,也不一般。”墨炎心里暗道,对这主仆二人,瞬间多了几分好奇。
玉笙连忙扯了扯曾离的衣角,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眉眼飞扬,眉飞色舞的。曾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并未理会那个少年公子哥,倒是对着那随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少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对着龙一笑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朗声道:“龙爷好,晚辈轩辕阁,轩辕羽。”
轩辕羽?!
人群里又是一阵哗然,轩辕阁可是北江湖数一数二的世家,这是轩辕家的公子?
墨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轩辕羽正恭恭敬敬地要递上名帖,忽然感觉一阵疾风扑面,一道黑影从他身侧一闪而过。
“啊!我的名帖!”等他回过神来,怀里的金面名帖,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远处,墨炎正得意地晃着手里的金帖,懒洋洋地靠回了石柱上,怡然自得,全然不在意横在自己身前的青锋宝剑。
“哦——原来轩辕阁的小阁主,竟是这般纯秀的美童。”墨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戏谑。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那柄青锋剑又往前送了几分,冰凉的剑气几乎要贴到他的皮肤上。
“算你有眼光!”谁知轩辕羽非但不恼,反而一脸高兴,对着随从摆了摆手,“不弃,把剑收起来,他夸我呢。”名叫不弃的随从默默收了剑,心里无语:我怎么没听出来是夸您?
“火玉公子好轻功。”轩辕不弃对着墨炎抱拳,语气平静。
“你也不错。”墨炎随口应了一句,也不看他,半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片小石片,就着那金面名帖,旁若无人地涂画起来。 “
喂!我的名帖!”轩辕羽大叫一声,连忙跑了过去。
墨炎却先一步走到龙一笑面前,双手递上了名帖,动作倒也算恭敬的:“龙伯伯请看,这到底是谁的名帖?”
龙一笑低头一看,顿时面露难色。
这金面名帖本是轩辕阁专属,可上面原本的字迹,竟被墨炎用石片刮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火玉墨炎”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栩栩如生。
“这……不过是一张名帖而已,小炎何须执着?我已经让人去给你做新的了,稍后便送来。”龙一笑连忙打圆场,不想让两个少年闹僵。
“不可能!”轩辕羽一把抢过名帖,看清上面的字,脸都气红了,看着墨炎,“明明是我的名帖,你……你这个无赖!”
他气极了,翻来覆去,却只骂出一句“无赖”。
“是又如何?”墨炎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贼兮兮地笑了。
“小炎,你这样太过分了。”玉笙连忙走过来,想把名帖拿过来还给轩辕羽。墨炎手肘轻轻一挡,避开了他的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不喜欢你刚才看他的眼神。”
玉笙瞬间愣住了,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我的眼神,有什么不妥吗?
龙一笑看着那金面名帖,心里早已惊涛骇浪。
这次群萃会的名帖,皆是用黄金混了玄铁打造而成,寻常铁器都难在上面留下半分痕迹,更何况墨炎只用了一片普通的石片,便在上面刻字作画?
江湖上只道火玉墨炎轻功卓绝,却没想到,他的内力修为,竟也到了这般境地。
“不弃……”轩辕羽眼泪汪汪地看向自家随从,委屈得不行。
不弃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顶,刚想对着龙一笑说什么,曾离却忽然上前一步。 “轩辕兄,可否借名帖一观?”
轩辕羽愣了愣,把名帖递了过去。
曾离接过名帖,指尖在上面轻轻抚过,随即弯腰捡起一根细树枝,在名帖上轻轻划了几笔,又递还给了龙一笑。
龙一笑翻开一看,顿时笑了——上面墨炎刻的字和烈火早已被抹平,“轩辕阁轩辕羽”几个字,重新清清楚楚地显了出来,平整如初,仿佛从未被改动过。
“哈哈,好!好!老夫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了!”龙一笑抚着胡须,朗声大笑,“群萃会本就是为了交流武学,以武会友,今日来者皆是客。子宪,鸣儿去找你还没回来,你先带蔻儿姑娘和几位少侠,进去内堂小憩片刻。稍后我让他来安排席位。”
“是。”木子宪微微躬身,侧身让开了路,笑着对众人道,“诸位,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