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青歌

2、第二章 开

　　开学的日子到来时，张越主动约了陈玉去他的宿舍。陈玉在学校门口遇见了扛着背包的张越，春天的天气仍然很冷，张越还是穿着件单薄的休闲上衣，只是换成了浅浅的灰色，从远处走向陈玉的张越，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放在陈玉身上的视线，这是他对陈玉相当认真的态度。陈玉看见张越了，觉得这个人在这个季节里始终都有让人感伤的气质，这气质不是柔弱的让人同情的气质，张越的感伤是带着硬度的冷清。

　　陈玉跟张越浅浅的打过招呼，跟着他一起朝宿舍的方向走去。路上不时有女生盯着他们看，小声讨论谁更帅更绝佳一些。陈玉偷偷观察一眼张越，他的确很是会耍酷，背着沉重背包的样子也英俊的一塌糊涂，他紧紧的抿着唇，脸上的线条清晰分明，对上陈玉的眼神时却露出一点点羞怯，陈玉尴尬的别过脸去。张越住在下铺，被褥什么的用塑料布卷的方方正正，应该是干净整洁的男生，陈玉帮张越拉好褥子之类的，换上新的被单枕套，不忘煞有介事的叮嘱他：“天气稍微暖和的时候就去晒晒被子。”张越笑的春风和煦，认真的回答陈玉：“记住了。”

　　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陈玉把不爱吃的胡萝卜迅速夹到张越的盘子里，张越夹起来眉头也不皱的吃掉，他们并不觉得不妥和尴尬。

　　这已经是高三第二学期了，就是学习再差的人此时脸上也有了紧张的神色，陈玉很少能和张越碰面了，即使碰上了也只是打个招呼擦肩而过。早自习时间，陈玉从外面背书回来，意外的发现，从自己教室的阳台上正好可以看见七班教室门口倚着的张越，他把书抵在下巴处，定定的看着正前方，仿佛能感触到陈玉的视线一样，突然偏转过头来，陈玉低下头站在栏杆边装成看书的样子，直到第一节上课铃响时才进了教室，抬头的刹那间，仿佛能碰触到张越的视线一样。以后的日子里，两个人又像约定般的，每到早自习下课之前都要在过道的栏杆边稍站片刻。

　　陈玉从小到大，很少和女生打交道，不知道是晚熟还是腼腆或者说对女生这一方面神经大条，初中时就有同班同学偷偷谈恋爱，一度时间里还闹的人尽皆知，大家都把这当做一种时髦的处事方式，但陈玉从来不曾关心，他仿佛从小就有从环境里淡出的气质一般。他不知道现在这样，对张越的心思是怎样的行为，他在班里也是有关系好的男生朋友的，平日里大家总是打打闹闹的，陈玉表面上常和他们闹成一团，内心里却是很难接近的，大约同一个身体里是驻着两个陈玉的，一个展示给见到的每一个人，另一个却无休止的躲在黑暗里，冷眼旁观，陈玉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另外的一个展示给哪个人，但他觉得见到张越时，这两个陈玉却是难得一致和谐的。他见到张越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的，见不到张越时偶尔也会觉得难过，这样的高兴和难过却不是大喜大悲的，只是自己在心里慢慢酝酿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甜或者酸。这是喜欢张越的表现吗？陈玉没有任何对喜欢同性有何不妥的困惑，他只有对喜欢或者不喜欢这种感情的困惑。但陈玉一向是冷静自持的人，他并不会自寻烦恼，他懂得顺其自然的道理。

　　当两个人都以这样若近若远的方式平静相处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这已经是四月份接近五月的天气了，随着气温的逐渐升高，校园里渐渐多了些躁动的气息。中午做完课间操的时间，陈玉在厕所里毫不意外的遇见了一起低年级学生的斗殴事件。一个个子高的男生将一个小个子顶在厕所的暖气上，他另外的同伴抽出皮带来朝小个子男生的脸上身上狠狠甩了下去，夹杂着谩骂与撕扯，拳脚的碰撞。陈玉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暴力事件的本身和经过都不是他想要去探查的，他理所当然的挤出包围圈，向厕所外走去，到门口时，突然听到一声惊恐的吼声然后是抽气声，他诧异的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个子手上多了一把水果刀，他正发疯了般的朝大个子身上捅去，理智告诉他得赶紧告诉保卫科，正要跨出门去，他意外的看到了张越的身影，风一般的穿进了包围圈，大手一横，就握住了那把水果刀，陈玉已经来不及出门了，他推了一把站在厕所门口陷入惊恐状态的男生，叮嘱他赶紧去找保卫科，然后冲到了张越身边。小个子的男生已经红了眼，即使张越的手上滴下了鲜血，他也拼命的挣扎着要抽出刀子置自己的对头于死地，陈玉迅速按住他的右肩，“你不要你自己的命了吗，为了这样一个人。”小个子刹那间放缓了挣扎，眼里的戾气退去，渐渐的露出了孩子的迷茫，张越趁这机会将水果刀夺到自己手中，这时，保卫科的人也赶到了。厕所里乱哄哄的一片，老师们吆喝着让看热闹的学生迅速出去，有人将受伤的大个子带走，还有挟着小个子胳膊的老师把他拖出厕所，张越用完好的左手碰了碰陈玉冰凉的右手，尽量平静的说：“陪我去医务室吧。”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有老师跟过来问张越的伤势，带着赞赏的眼光，让他赶紧去医务室包扎。从厕所到医务室只是短短的一段路程，陈玉和张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大约还是沉浸在当时紧张窒息的气氛中，陈玉再镇定，看见带血的张越，也觉得后背直犯凉气，这大概就是重视一个人的心情。

　　医务室的老大夫手脚麻利的为张越清洗和包扎伤口，简单的询问了当时的情况，只是摇头叹气：“现在的孩子啊。”完了又叮嘱张越隔两天来换一次药。两个人道完谢一起出了医务室的门，张越在陈玉眼前晃了晃自己包的跟白馒头一样的伤手，问陈玉：“吓傻了吗？一句话也不说。”陈玉定定的看着张越，眼里的情绪一闪而过，“没有的事。你也太莽撞了。”张越呵呵的笑了一下，“一起去保卫科把这把凶器交一下吧。”他们都不是善言辞的人，张越能感觉到陈玉的担心，却想不出别的话来安慰他，他刻意的在走路的过程中用左手再次碰陈玉的右手，仍然是凉的，陈玉像是了解张越的心思一般，露出笑容给他看。

　　到保卫科时，大个子叫赵宁的男生已经被送往医院，其他参与打架的帮手连同小个子李明一同被警车带走了。保卫科里只余下一个年轻的警察跟保卫处杨老师谈话，看见张越和陈玉进来，老师首先停下讲话起身问张越：“伤口没事吧。以后有这样的事情自己也不要逞强。”话里带着对学生的关切的严肃。张越点头表示知道了，将手里的水果刀交了出来，杨老师将刀递到警察手里，他装回身边的文件袋里，告诉张越和陈玉过两天会来找他们了解情况。

　　在教学楼四楼的大厅处，张越和陈玉要分别向左向右转去各自的教室上课，陈玉皱着眉头叮嘱张越：“小心自己的伤口啊，别感染了。”张越抱以微笑，看着缓过劲来的陈玉，眼神里夹杂着明显的轻松：“知道了。你好好上课啊，不用担心我。”

　　回到教室的陈玉心思理所当然不能集中到课堂上。他脑海里闪过冷峻的张越，狠戾的张越，温和沉静的张越，每一个都像是美丽的风景。

　　陈玉对张越，哪怕是喜欢的感情也好，陈玉从来不会觉得不妥和烦恼，他从来没有见过同性恋，在他们这样的小地方，同性恋这样的词遥远的让人不可思议，像断袖分桃所代表的那个时代一样。陈玉并没有觉得惶恐和难过，他也不懂得去探究张越对自己的心思，他把这样的感情当作人生中必要的经历来看待，平常的像是吃米饭白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