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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处刑 梦到哪句写 ...

  •   “效仿人家大义献身,这会儿倒是先倒下了。”验证了第一批药的药效,棠真对待疾疫比以往轻松许多,同意檀梨试药,也不过借此机会使檀梨多些抵御之力,却忽略了檀梨先天的体质,“也是我思虑不周,忘了你先天体弱,受一点儿风都要生病。”

      檀梨知他提起的是入宫之初那场病,不由心虚。“体寒”原本不过是掩饰惧怕的借口,后来合情合理地解释那场人为制造的风寒,归根结底都只是逃避侍寝的义务。

      时至今日,又怎么向棠真坦白,虚弱不过是装出来的假象?好在这场试药,倒让他将错就错,自圆其说了。可是心底犹然愧怯,仿佛这般弱柳扶风姿态,使他愈发像是金丝笼里的娇雀、不堪大用的累赘。

      “也不至于这般娇弱……”檀梨小声辩解道,挣扎着起身,欲与棠真面对面,免于显得过分失礼。不知不觉又贴到了对方怀里,不晓得何时竟换了身位。

      莫非是我蓄意勾引?檀梨不免怀疑。

      棠真的动作却分明带着怜惜,似是怕他无力,特意搀揽。

      此时此刻,真觉得棠真如情人一般。不是高高在上的主母、执掌权柄的权臣,只是一个满怀情意、止乎于礼的谦谦君子。

      或许真是这样吧?

      沉浸在无端幻觉里的檀梨如是想。

      从前种种,耳听为虚,或许从来都只存在于众人的言语当中。檀梨从未真正见过棠真对谁降下惩罚,即便在目睹罪奴受刑的回廊之中,看到的也不过是陌生的冠影。

      那么多人都怕棠真,可是在檀梨眼中,棠真永远端着那副仁慈宽忍的菩萨面,不论对其关照的后生、亲自培养的侍从,还是分走领主宠爱的宫奴……哪怕对同台相竞之人,不也放了一条生路?

      “宰相肚里能撑船”,未必说的不是棠真。棠真纵然也有严厉的一面,但终究不曾如领主、如监训一般,把我们这些人的命运视作草芥。他既收留了残萼,也收留了我,纵有狎昵之心……也比动辄打罚好了太多。

      这样的棠真,究竟被谁视为凶神恶煞?

      “过了今日,定会好的。”檀梨许诺道,“我得给您争气。”

      自请试药,却落于人后,传出去恐怕惹人笑话。自己又不是那温室里娇生惯养的……应如残萼哥哥那般勤勉自持、冷静淡定才是。

      棠真忍俊不禁,隔着紫罗披衫捏了捏檀梨的腰,打趣道:“胆子不小,敢说今日便好,看来真不把疫病放在眼里了。倘若明日仍不好,该怎么罚你?”

      檀梨已鲜少听到“罚”这个字,脑中回想种种,一时反应不过来。

      却被棠真用指背蹭了蹭脸颊,抹去颊边的一缕碎发。

      “说笑罢了。你且安心将养吧。”棠真笑道,“近来宫中事务繁多,又将筹备考核……你倒是不必担心,我已吩咐妥当。待通过考核,你便正式住到西厢罢。不过这几日,我怕是无暇陪你。若无要紧事,你也少出门走动,有什么需要,告诉侍人即可。”

      棠真百忙之中,还能抽身看望,檀梨已然知足,更不能要求什么。若是搁在以往,恐怕恨不得敬而远之,如今心态已变,又逢此小恙,思绪飘忽,想法大胆许多,也不计较后果,对眼前人只觉亲近依赖。

      檀梨低“嗯”一声,抬手抚上棠真心口的如意纹样,乌发垂落,悄然缠附于对方衣上:“檀奴会乖乖的。”

      日子一度清静,檀梨居于西厢之中,犹如身处桃源,浑然不察观止居外的万事变化。唯有在低烧落下时,与前来取血的药童相见,才偶然听说外面的事。如今宫中各司局,都接近正常运转了,想来金乌城中的百姓生活,也大抵恢复平稳。

      当日,棠真遣人送来止血散和清痕膏,又安排了瓜果补品,实在关怀备至,令檀梨感念之余,心中惭愧。

      本不过是棠真的一个侍人、一介宫奴,却享受着主子、客人一般的待遇,俨然是飞上枝头,却时常担心德不配位,引人轻鄙。想这一时荣宠也未必长久,不过是未成好事,做足了前戏,倘若真将身付与,浓情蜜意又得几时?

      切不可恃宠而骄。一朝遭逢厌弃,尚有转圜余地。难保这些关心,不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抑或考验自己贞心的糖衣炮弹。

      亦不可过分推拒,被当做不识好歹,故作清高。若于恩赏之前尚不变色,何谈投身于棠真?

      只是闲暇之际,愈发觉得空乏,虽说犹可读书消遣,却无一人讨教。残萼也渐渐回归正轨,不常深居西厢,今日更是被棠真唤去,不知何事。

      檀梨闲倚幽窗,望着庭院花树、天光疏落,无声无息,打算再发一会儿呆,便继续练字。蓦地见几名武夫,押着一人自院后而出,径往前门去。

      想起门人曾说,那儿关了一个小贼。多日以来,无人问津,未料今日忽然押解。檀梨于武夫经过时多问了一嘴,隔着麻袋套未能见到小贼样貌,却也觉得对方抖得不轻。武夫也无意隐瞒,如实告知,乃是奉棠真命令,将此贼押往刑庭,召集宫人,公开问罪。

      檀梨不明前因后果,却也为此胆战心惊。不是头一遭听闻棠真要用刑,入宫之初的血腥景象犹历历在目,只是这些日子的经历让檀梨难以再将那等画面与棠真联系起来。

      他甚至已在心中为棠真找好了借口,譬如那得宠的宫奴仗势猖狂,屡番挑衅,使棠真忍无可忍,譬如其冒犯宫规,做出有损声誉之事,棠真秘而不宣,依律处置。

      檀梨打定主意,眼见为实,不再以道听途说取人,此刻却再次产生犹疑之心。眼前的盗贼又是犯下何等罪过,竟使棠真如此劳师动众?对方破碎衣衫露出的分明是崭新的伤口,难道在此之前亦受过刑罚……或许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屈打成招。棠真可曾知晓此事?莫非被贪功巧语之徒蒙蔽了眼睛?

      他不敢贸然定论,却仍怀揣着一分希望。

      “既然宫人都去,我也不好缺席,便与你们同去吧。”

      檀梨这样说着,起身从一侧推开了门。

      武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似是也不明白檀梨为何没被召集,却没阻止。

      “公子请跟上吧。”

      还未抵达刑庭,就见到回廊上乌泱泱的人群,不单单是宫奴,尚有内宫宫人和抽调来的侍卫。

      廊上之人见到武夫押送,纷纷让出一条道,檀梨跟在后面,正欲随之进入庭院,冷不防被竹云拦住。

      “别过去。”

      竹云只当檀梨一时失神,忘了规矩。

      宫奴怎能随意出入刑庭?恐怕刚迈出脚,就被当做下一个问罪对象。竹云虽不是檀梨的引导者,却也有恻隐之心。

      檀梨顿足。

      却见棠真背对着自己,坐在刑架前的竹椅上,姿态惬意而毫无负担,虽不能目睹神情,却也能想象那张脸上的庄严与持重。甚至当他侧目低首时,檀梨能从他自然垂下的眉梢处看出几许温和慈善。

      或许担心是多余的。檀梨想。

      檀梨没有更进一步,而是静静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远远地望过去。

      于是他又看到了侍立于棠真身侧的二人。

      作为棠真的贴身侍从,残萼显然可以无视刑庭的禁制,呆在棠真身边,但这未必是一种福气。他冷淡的脸上甚至夹杂着事不关己的无情,宛如刻意营造的枯槁之色,以及视万物如刍狗的冷血麻木。

      那时檀梨看不懂,连近在咫尺的瞿镜也不能明白。

      直到那贼人被摘下麻袋套,于看清棠真的一刻面露恐惧之色,挣扎着叫喊着“恶鬼”时,檀梨目睹了一场决绝而无助的抗争。

      【慎,非正义举动,好宝勿仿】

      破烂衣衫下无一丝好肉的溃烂伤口,昭示其曾遭受如何的折磨,始作俑者依旧平静端坐,甚至不曾流露被痛骂的愤怒。

      只是轻轻地抬指,应允三炷香的时间。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告诉我,你把玉印给了谁,我可以饶你性命。不然的话,我可不保证你能有全尸。”

      刽子手提着砍刀上前,血淋淋的刀面震慑人心,无人不为此屏息凝神。

      在此之前,瞿镜一度以为,棠真所言的处罚,不过是荆条竹板,小惩大诫,如今方知,此贼所盗之物非同小可,而其拒绝招供,更是置其于亡命之地。

      若是按例处斩,瞿镜自也不会生出其他心思,可那行刑之人,却拿来枷板,将贼人的手腕锁在洞口之处,不顾其挣扎将其双手拖至刑台,对准了砍刀刀锋所在。

      他吃惊地捏紧腰间刀柄,回目望去,从棠真脸上看不出一丝玩笑之色。

      “你说,你不惜忍受皮肉之苦庇护之人,看到你这副样子,会不会挺身而出?”棠真挑着香灰,看着那星火沿着香线一点点下降,“或者他根本无情,不把你的痛苦放在眼里,你也不必为他守口如瓶。”

      “你永远也不会找到他……”贼人咬着牙,“他已经走了,带着那些东西远走高飞了。你干脆杀了我好了,就像对待地牢里那些囚犯一样,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是我做到了他们都没做到的。你顶多也不过杀了我而已,但是金乌城的秘密,很快就会……”

      一个巴掌把他的脸打偏过去,斩断了他未出口的话。高大的行刑者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脸,若非近旁之人,不会晓得他说了什么。

      棠真的目光低瞥,手指轻弹,掸碎了线顶的香灰。

      “真是大言不惭。”棠真道,“既如此,便让你先尝一尝这斧钺的滋味,省得人说我刑教不力、威严不加了。”

      棠真一抬手,便教那砍刀落下,白光闪烁之际,只听何物落地之声,伴随着一阵痛彻心扉的哀嚎,猝不及防,使见者瞠目震惊、目不能瞬。

      从第一句话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众人眼里“威逼利诱”的手段,如今当真化作了罗刹喋血的实质,摧毁了一切侥幸之心。仿佛于这盘根错节的罗网之中,突牵一线,使在场者如提线傀儡般随之震颤不休,魂飞天外。

      檀梨盯着那血洞,已然失神,遥隔着琉璃与花庭,不能从这冲击之中回神,思绪仿佛回到入宫伊始,同是这般地狱景致,鲜血染红了春月的庭院。而僵立院中的残萼,无疑成了近在咫尺的观刑者,比任何人都直接地感受痛苦和血腥的冲击,饶是其早已有所领教,企图用习以为常的表现麻痹自己,终究于绷紧的面孔上泄露出畏怯和不安。

      残萼身边便是棠真。檀梨一度希望站在那个位置,至少回头时能将棠真的神情看得真切,看他眼里是否当真无一丝怜悯。可这念头又被冷汗浇灭:一旦易地而处,自己是否真能在那令人骨寒的威势之下,慨然回首?

      【慎,勿。】

      身边有人晕倒过去。而棠真还在加着他的砝码。宫人抬来一尊烧红的鼎镬,拾起遗落地上的,投入滚烫的沸水中。汤面溅起了血色的花,须臾变得混浊不堪,泛起白沫。

      等到一柱香后,棠真下令捞起时,那红白掺杂的熟烂之物已然不成样子。

      【算了,略一段,脑补吧。】

      那些仍被迫睁着眼睛旁观这场残酷刑罚的人,几乎控制不住作呕,稀里哗啦的泪水夺眶而出,甚至不得不相互扶持,才能勉然维持姿态。

      哪怕是最心狠手辣的人,也不得不甘拜下风,谁也不知得罪棠真后会面临什么。

      那贼满面血腥,觳觫着,吞咽不得,抗拒不得,眼里写着绝望与诅咒,始终不打算发一言。最后一柱香,依旧无人站出来。

      棠真掐灭了最后的火丝,拢着袖子从容起身。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也罢,我不做强人所难之事。”

      棠真当着那人的面笑了笑,宛如观音普照,降临黑暗的下土,却令身边的人不寒而栗。

      那张面容,曾被瞿镜视作慈兄的宽仁笑面,如今也似蒙上一层阴翳。瞿镜恍然理解,为何在内宫中提起棠大人时,得到的总是讳莫如深的古怪反应,即便是那些敬重棠真之人,也从不会真心亲近,而把一心向往对方的自己当做异类。

      【省略一个咔嚓的动作】

      一度被洒扫擦拭的庭院再次留下血红的斑驳,与青石板上沉淀的暗色交织,叠成枫叶铺满的行道。一滩泥水和着碎骨,渗入砖缝中,汩汩如怨魂的泣音。

      唯有那人的首级悬于刑架上,犹不瞑目,怨毒地凝望这世间。

      直到这时,瞿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斗胆问道:“杀了此贼,如何寻找玉印的下落?”

      棠真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欣慰:“不必忧心。宫城已然紧锁,这其中天罗地网,还由不得他们逍遥于外。不过,既然失去这一条线索,日后查探一事,还需你等多加费心了。”

      言下之意,是抽调而来的侍卫犹需驻守内宫,不必急于遣返。

      瞿镜的心思却变得沉重。

      胆大一点的宫人准备上前清理庭院,被棠真拦住。

      “就这么放着,也好教人知道管不住手脚的下场。”棠真又笑了起来,“我掌管中馈这么多年,能见到从我眼皮底下偷东西的,还是头一遭。”

      宫人诺诺退下。

      棠真回首时,视线掠过庭前的琉璃,扫视着一应脸色苍白、噤若寒蝉的围观之人,从那一张张脸上,再一次看到熟悉不已的畏惧与疏离。

      这就是他想要的。对他而言,这已然足够。

      然而棠真的目光终于凝滞,隔着光洁的琉璃,驻留于宫奴履边一抹淡淡的水烟色上。

      檀梨逃也似的离开回廊,疯跑着游荡在偌大的宫泽,不能驱散眼前的血腥画面,亦不知往何处去。原来那些传言从来都不是假的,只是他心存妄想,为棠真镀上了美好的幻影。可是若他从未生出那一份侥幸之心,或许也不会如今日一般崩溃幻灭,也只会像残萼一样苍白隐忍,依旧自轻自贱如草芥一般,小心翼翼而卑微地讨好苟活。

      可是他看见了……

      不知该如何再去面对棠真。

      害怕眼眸里流露出的每一分退避,都成了夺命的刀剑,也终将把自己凌迟,如落花残红般血肉模糊。

      可是他骤然想起,他根本逃不开的,即便他不愿面对也必须去面对,被抓回笼子的下场只会比自投罗网更加恐怖。他仍然要把握“三炷香”的余地,即便那可能只是兵不厌诈的狡计。

      狂奔的步伐渐渐落慢,于某一刻回转,故作镇静地朝着熟悉的方向而去。檀梨捏紧拳头,越过那道幽深的门廊,在门人的笑语中,试图平复那千回百转的内心,却始终无法遏制那激烈的砰砰声撞击耳膜,连喘息都成了奢望。

      他必须趁这段时间,假装自己一无所知,好似只是随意地闲转了一圈,绞尽脑汁地思索借口。

      为何不听话呢?

      倘若他从了棠真的意,不在今天出门走动,也就不会看到这样的事,对棠真的所有残忍的印象,都只会停留在道听途说,也只会停留在道听途说。

      他永远可以做一枚金丝雀,不去关注笼外的天地,不去关注世间的喜怒哀乐,只要从那光彩炫目的琉璃窗中看到别人想要给自己看到的幻影。

      他内心仓惶地回到西厢,驻立于门前,却倏然想起武夫押贼经过时,那人身上的伤痕。

      院后的仓房里……

      檀梨踟蹰良久,终于趁人不备,扭头潜入院门。

      仓房里一片漆黑,若非敞开着门,恐怕连半分天光也无。檀梨小心秉烛,扶墙探入,见到其中几乎一片空荡,却狭窄得令人不适。

      倘在平时,他或许也不会留心。可是这是棠真的后院。

      休沐那一日,棠真为何能悄无声息、避人耳目地出现在他身后,那一条条深埋地下的幽深曲折的暗道,又是什么……

      檀梨忍不住摸索起来,竟于立柱之侧摸到一处下陷。只消一按,柱后的黑幕便升起,呈现于眼前的是血迹斑斑的满室的刑具。

      檀梨“啊”地一声,向后跌坐在地上。

      发颤的手脚难支撑他起身,正当他双唇嗫嚅,含泪未发,头脑昏然之际,蠕动着后退的身子忽地贴上一处热度。

      淡香幽至。

      棠真温雅的声音蓦然从耳畔拂过,带着一丝轻轻的、纵容似的笑意:“不是说好养身体,怎么到这儿来了?”

      檀梨僵硬地回头,背着天光,见到棠真俯着身,平静的脸浮现于幽明之间,明明是笑着,却透着森然白骨般的冷瘆寒意。

      温言软语绝非粉饰太平。

      棠真已知道了。

      已知道这不听话的宠物、侍奴,违背他的心意,擅闯这私密之地,探究了不该探究的。

      他一定极享受自己一无所知、真心恋慕又敬畏的情态,因此不吝编织一场仁慈的幻梦,将天真的檀奴收拢于洁白的羽翼之下。一旦暴露,就失去一切乐趣,不再有伪装的必要,甚至会将这撞见秘密之人,像对待那罪奴、那盗贼一般,用极其可怕的手段……令其销声匿迹。

      檀梨流着泪倒退着,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撞上这逆鳞,当初棋行险招时,何曾料到还有这一步……

      棠真始终含笑盯着檀梨,在对方慌不择路、撞上刑屋前的立柱、无路可退到瑟瑟发抖时,方才缓步走近,迎着檀梨模糊的泪眼,单膝蹲在他身前。

      “怎么哭了?”修长的手指抚上檀梨的下颌,轻柔的语气夹着一如既往地关怀,却不留情面地点破,“这时候开始怕我?”

      檀梨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声音凝在喉咙里,仿佛被猛兽盯上般窒息。

      他几度以为面前之人会掐死自己。

      然而棠真只是抚上他的面庞,轻飘飘地叹出一口气,眉间透出一种淡淡的、不同以往的情绪:“本来没想让你那么快看到,不过你自己选择过来,就没办法了吧。”

      没办法是指什么呢?

      被看到了这样的一面,终于要决定放弃他?一个不能为自己取乐的玩物,再没有留下的必要。

      檀梨噙着泪,心里知道此刻应该讨好棠真,许诺守口如瓶,佯装无事发生,一如既往地流露信任,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假象。

      “您饶了我吧……”檀梨只能无助地祈求,连伪装都做不出来,心里徘徊着无尽的彷徨。明明昨日还如在桃源之中,与恋慕之人亲近相依,如今却亲眼见到对方的残酷无情,甚至连生死都系于其一念之间。

      世事之反复无常,无过如此。

      可他无力抗衡,只能将屠刀献上,任由对方摆布。

      棠真却又笑了,似是看到被逼到悬崖边、穷途末路的羊羔:“你做过什么,要我饶了你呢?”轻抚面庞的手滑至檀梨颈间,始终不曾流露一丝恶意,“还是你也如那罪奴一般,偷了我的东西。如实交代,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定数。”

      这纯属欲加之罪、无妄之灾了。

      檀梨紧张得呼吸不畅,混沌的脑子几乎无法理解那显而易见的言下之意,只是循着本能茫然问道:“偷了东西……便至于死吗?”便至于碎尸万段、连魂魄都无主吗?

      无论背后有什么缘由,宫人看到的都只是残忍的酷刑。“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只是一句蛮不讲理的傲慢之语,为什么让无辜之人承担恐惧?

      檀梨的话直白得堪称僭越,却并未引起棠真的恼怒,反而似取悦了对方一般,使其眉尖稍缓,眼里带着似宽恕、似不再伪装的愉然之意,令其沉沉开口,却将檀梨引向另一个深渊。

      “他偷的又何止是一般的东西?那玉印,你可知——”棠真顿了顿,似是斟酌,又似已做好万全的筹备,终于不再隐瞒,“里面藏着密道的路线,正是那日你我所通往的神树之域。”

      那是金乌城的秘密,通往无尽力量也是无间地狱的钥匙。

      檀梨恍然猜到,棠真接下来将要说的话——

      “那贼人实是异国的细作。他既知道了秘密,无论如何也不能被留下了。”

      棠真平静地像是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哪怕他曾亲口下了屠戮的命令,却仿佛只是吃饭睡觉一般,在位的这些年来,不晓得重复多少这样的场面。

      既是杀鸡儆猴,又要引蛇出洞。想要维持安稳,就不能手下留情。

      “那其他人、其他人也……”

      “所有对神树心怀不轨之人,我都盯着,一个也不放过。”

      棠真温温开口,不留余地。檀梨想不透,为何到了这一刻,对方仍能无喜无悲,像是把一切都置之度外,权衡得毫不留情,连自己都不例外。

      繁复思绪中,光阴仿佛忽然倒转,使檀梨恍然回到赏花那日,犹如徘徊在漫漫扶桑之下,迈出一步就是一个抉择。

      那时檀梨不懂,可是——

      “倘若休沐那日,我没有驻足,是不是你也会像对待那些‘罪奴’一样……杀了我?”

      这一步之差,甚至无有端倪,如同蔓草覆盖的无底洞,猝不及防地下陷,便再难脱身。

      棠真却又笑了:“谁晓得呢?”有时他自己都无法理清那感觉,情至心时没有考虑什么,任由一缕冲动破土而出,回过神来斧钺囚笼皆已完备。

      但他终究是轻缓了语气,用着极少流露的、纯粹温软的声线,如哄着捕猎场中揪出的、瑟瑟发抖的兔崽一般,溺爱地开口:

      “但我其实是喜欢你的,好梨儿。”

      后面的事发生得浑浑噩噩。檀梨只记得自己被拽起身,一路带到了熟悉的居所,明明是见过无数次的陈设,如今却无比陌生。

      檀梨直觉会发生什么,即便不被处死,也一定是难以预料的、无法抵抗的恐怖之事,他只能像俎上鱼肉一般,静待对方的宣判。

      是牢笼?是锁链?要封缄其口,抑或剁去双手?使他无法言语、亦无法书写,失去任何泄露秘密的机会,哪怕他掌握的只有蛛丝马迹。

      可是当衣裳被剥落时,檀梨才知晓先前的猜测是多么荒谬。棠真要享用他,无视漫长的期冀和隐晦的祈求,任凭他如何引诱也不心动,却在他终于恍然其真面目时,如同戏弄垂死的牲畜一般,享用他的羞耻、战栗与崩溃。

      可是檀梨悲哀地发现,即便是这一刻,他依旧是屈从的,他在绝望的漂流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几乎成了生存的本能,即使理智告诉他,这只是玩弄与羞辱。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棠真的眼神似乎在说。

      即便是不带恶意的揶揄,也仿佛藏着天大的嘲讽。原来檀梨从未摆脱过那道身份,从未奢望真心也不配得到。

      檀梨闭上眼睛,颤抖着膝行上前,迎着棠真手掌的力道,默然低下头。

      那目光落在檀梨发顶,宛如附骨,带着不经意的审视与评判,一如往日教养之际,却比那时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任由他在身下生涩而熟稔地讨好,注视之处,觳觫的身躯掩盖了日久的期许,承载着破碎的绝望,仿佛秋木枝头摇摇欲坠的片叶。

      棠真抬手摘下了那片叶子,宛如风神流荡着,催促着秋梦的凋亡。他俯下身,在檀梨几乎麻木的眼光中,低低吓道:“脏的,受得了吗?”

      出来的时候,檀梨跪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味觉像被抽空了,什么都不剩。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过挣扎,亦分辨不出那些东西,只记得有什么…。

      此刻才知晓,一直以来,棠真手下留情得多么过分。
      他忍不住落下两行泪,强忍着痛苦,正要解开棠真腰间的系带,这时,又被对方伸手按住。

      “就到这里吧。”

      棠真体贴地挪开他的手,拢好袍襟,将落下的衣衫拾起,披在他身上。

      “若是弄坏了梨儿,岂不是得不偿失?我可以再给你...考虑清楚的时间。最迟在宫奴考核结束之日,我要看到你的决意。好吗?”

      棠真的问句并无拒绝余地。落后棠真一步来的残萼,还未从血色的余悸、西厢空荡的困惑当中缓过神来,便听闻檀梨暂时搬离西厢、回到原本寝舍准备考核的消息。

      今日旁观处刑之人,还有谁?

      宫奴考核绝非喜事,淘汰者除了受罚、不得挂牌之外,不晓得还会被流放何方,任人差遣苦役。

      遥岚懒睡醒时并未关注,因领主特许,许多宫中大事他都不再参与,宫奴考核自也无甚必要。因棠真处刑时,他托故不出,因此未能目睹那日的凄厉场面,只是从倚扇天花乱坠的描述中有所想象。

      此时此刻,那恐惧倒不如初入宫时一般强烈了。

      倘若主母真要对付我,怎会拖到现在?若是在瘟疫泛滥之前,遥岚或许还会紧张一番,如今仗着日盛的恩宠,甚至有些不把棠真放在眼里。

      主母再怎么厉害,也在领主之下。以往那些宫奴,无非是把握领主的心不够彻底,如今领主连千金丹都能赐给他,可见他的宠爱是那些人无法比的。

      有此殊荣,自然不肯锦衣夜行。只不过这些日子,许是因为天热催乏,他总是疲倦无力,往往下半日才能提起精神。好在领主体谅他,许他留屋休养,他也便心安理得。

      不过随着瘟疫得到控制,那些患病宫奴渐渐痊愈,连侍寝也要随之恢复时,遥岚便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

      恰逢领主召见宫人,打算褒赏治疫有功之人,遥岚看过名单后,便马不停蹄地前往寝殿求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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