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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痊愈 似乎是菊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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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镜走远后,檀梨才又想起,曾经二人提到的手帕……依旧没能拿到。
兴许瞿郎君已然遇到失主,将手帕交还了?
即便没有,以自己现下半禁足的状态,拿到手帕也爱莫能助。罢了,还是先等吧。
二人又在西厢的书室抄了半日药典,傍晚时将所筛验方整理成册,齐齐摆在窗边,等待药司派人来取阅。
这些天他们呆在屋里,连用膳都在小厨房里解决,几乎是闭门不出,只有傍晚时可以见到棠真,除了公事之外,便是关心身体的话。今日因院后关了一个贼人,棠真便叮嘱莫要随意靠近,他们自然也留意在心。
就这么被隔绝在瘟疫之外,若非时常见到戴着药纱、风尘仆仆的人,他们几乎忘却此间日月。
观止居外的局面却并不安宁。
虽说药司不断在病人身上试药,压制了部分症状,但至今为止,能够完全痊愈的人,还未曾出现。好在新染疫之人已经不多了,与棠管事商量过后,他们决定将冷宫划分区域,门锁隔开轻重症区,也好对症下药,防止疾疫恶化。
当初被名单选中的宫奴,自始待在冷宫,如今更是即将被分到重症区。而自请加入的菊衣,原本因踏实勤勉,被留在药丞身边打下手,现事势稍缓,将被拨往轻症区照顾病人。
此事亦被遥岚偶然知晓。
且说遥岚,自服了千金丹,常在宫中闲荡,起初尚有新奇感,日久便觉无趣。除了药司膳房,宫中几乎到处门扉紧锁,寥寥无人气,做什么都不舒心。
原本以为金塘因菊衣之事又受了刺激——那日似是险些将门踹坏,可是后来再去挑拨,就如同敲着闷葫芦一般。
总不会是把自己闷死了吧?
每日用膳倒是照常。
遥岚闲来无事,便将倚扇叫到自己屋中。因忌惮其得势,倚扇不敢不相迎,但还是敬避三舍,全副武装似的,使遥岚感到些许不悦。
“我既食了千金丹,便是免疫之体,你怕什么?”
倚扇远远隔着距离,从屏风后小心地露出脸,仍戴着药纱,赔笑道:“哥哥不知,这疫病,不是说您不染,就不会沾在身上,传给别人的。”
“我不碰你不就是了?”
“这肌肤相贴,也不全然是传染的路子。”倚扇顿了顿,指着药纱,“多是从口中传来去的,连药纱都不完全管用,那疫气可是无孔不入。还请哥哥多多见谅。”
遥岚姑且接受他的说法,想自己未服千金丹之前,也是怕见生人。
“好吧。你懂的倒多。”
倚扇连忙道谢,一边笑道:“我也是听那些宫人说的。”
遥岚倚在罗汉塌上,斜撑着身子,剥了颗橘子:“倘若人人染病都一样简单就好了。有些人日防夜防,闭门不出,都躲不过去。那个菊衣……天天混在人堆里,却安然无恙。明明都是宫奴,却受着旁人没有的优待,想来还是沾了金塘的光。棠管事捧金塘,也不是一天两天。可惜到头来,终究没给金塘找出不痛快。”
他还当挑到软柿子,怎料忽视了运气的环节。菊衣的命是够好了,一无所长还能优先侍寝,脑袋撞在地上也活了过来,就算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方,也被手下留情。偏偏此人又是不上进的,否则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给人可乘之机。
遥岚没有同情对手的打算。即便对他而言,菊衣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但是正因对方的存在,他错失了一次对金塘阵营的打击。
倚扇看出他的心思,话里藏话道:“虽说接触疫病之人,未必会染疫。但总有些招数,是避无可避的。”
“哦?”遥岚动作一顿,转过目光。
倚扇再次伸手指了指药纱,说道:“病从口入,此乃医训。”指尖旋即指向桌上的果盘,“民以食为天,是自古之理。”
又做了一个割伤手腕的动作,“倘若将病体内的疫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遥岚几欲作呕。
血流入喉的画面在遥岚眼前盘旋许久,终于被突然的冲撞震得溃散。来人蓬头垢面,憔容瘦骨,一袭破旧披衣,显然是逃窜的宫奴。再看那破落掉漆的朱门,无疑是废弃冷宫的外围,再往前走,便是疫疾渊薮。
他孤身散心,竟走到此地,不知被何念头牵引。饶是免疫之身,他也不想接触浑身疫气的肮脏之人,猛地甩肘,将冒犯之人推出几步开外,正欲疾言厉色地质问,却见那人好似认出他一般,伏在地上恳求:“遥岚公子,您在领主面前说的上话,求您、求您让他们别再抓我、把我放出来吧。重疫区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都是将死之鬼,随时来索命的。”
遥岚停住动作,虽说被戴了高帽,却也未必不能推开。但眼前是疫区的人,他不禁问:“你在冷宫,该是见过那个菊衣?听说他也要被分进去了。”
那人早已人际恍惚,费力回忆片刻,才想起当初同行之人,顿然感慨不公:“我见过他。隔着宫墙上的花窗,常看他随医官往来。轻重疫区只一门之隔,等到重病之人全被运往深宫,那门锁便不再开启了。我真不懂,怎么他就能在那宫墙之外……”
“的确。人间命数就是如此。”遥岚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与一逃奴在这谈短论长、假意共情起来,他心生一念,没再避开对方,反而弯下腰来,“我倒是能为你求情,只是有一事,你能帮我办么?”
门垣之内传来脚步声,想来里面的人发现宫奴逃跑,已然快要追至。
那逃奴忽地战栗起来,仿佛被天大的希望与绝望夹击着,在遥岚的催促声中不断摇摆,好容易才看清那唇中的话语。
朱门破开,逃奴顿地扑倒在地,伏首哭道:“我去、我去……”
雁夕被逮回冷宫后,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实则半是迟疑地徘徊观望,如今轻重疫区尚未完全隔开,两区之人偶尔会混在一起。他们这些宫奴各有人带领看管。不过若逢事急,抑或休息用膳之际,约束就不甚严了。
于是雁夕就隔着花窗,观察着菊衣。这个过分天真、毫无防备心的人,竟然真的勤勤恳恳地做着照顾病患的活计,几乎算是废寝忘食。
分明只是当权者拿来充数的耗材,为何竟摆出救世观音的姿态?那些染病之人,安泰之时,不也曾把你踩在脚下?
同样是被命运推着走,为何你表现得如此泰然自若,为何你就这样一尘不染……
雁夕感到惧怕又怨恨。怨恨命运,怨恨深宫,怨恨高高在上的金乌城主,乃至这片土地滋养的所有人。他就像初生的幼苗,被无情的铲子连根拔起,扔到无人问津的贫瘠之地,被漫山遍野的荆棘斩断了归乡的路,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冷冷地站在那里,化身为一个叫“敌国”的东西。
他将犹如淬毒的恶意投注在敌人身上,尚未能砍下利斧,便被斩断臂膊,匍匐如无爪之蚓。他甚至怨恨起故国。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接受作为一个弃子的结局?他也想作归飞的雁,沿着日暮晚照的夕光,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土。故而要逃离这宫殿、逃离这城,甚至逃离那“与生俱来”的使命,回归故国就是背弃故国。
可雁夕已经没得选了。
倘若“母亲”宽广的怀抱,不曾慷慨地将他接纳,他便成了迷失于天际的无乡之雁。即便如此,他也要……
雁夕终于趁着无人,将重疫患者的血搀入了送给菊衣的汤中。那一刻,几乎罔顾了对同类对生命的怜惜,也背弃了仅存的道德与理智。
他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了。
菊衣给末屋的病人喂好汤药后,扭头见到医官溪风。
原本菊衣并不被看好,哪怕自行请缨,也不过被视作迫于无奈之举。可是他的无怨无悔,让身边人渐渐改观。
“你真是越来越像样子了。”溪风笑道,“若是从小便学医,如今也该是个悬壶济世的妙手。不过,依你的性子,做什么都能做好吧。”
菊衣腼腆道:“您谬赞了,我只是效仿大家,尽我所能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若不能踏实做些什么,实在一无是处了。”
怎么不是呢?他在青馆同生之中,也绝不是最出挑的一个,若非前辈罹病,资格不会降到他身上。
成为贡品,就能免于被发卖,或被权贵挑走,但是也不过来到另一个地狱。在这美人如云之地,遇到像金塘、遥岚这样的人,他无论如何也只能窝在边角,反复地被嫌弃、抛弃。
他害怕这些争强好胜的事,也本无这般天资,若是能选,只想做一个平凡而无忧之人,哪怕不被万众瞩目,也不会站在风口浪尖。
溪风又道:“何必妄自菲薄?能够脚踏实地、尽力而为,已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了。”话及此,他又坦然道,“其实最初见到你时,真不相信你能安定做事,你看上去实在柔弱,怕是不到两天就要哭喊着离开。便是我们这些医官……有时也未必心志坚定,只是因着肩负的使命,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所以我偶尔会好奇,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你。倘若只是为了顶替你的前辈,你也不必做到这一步吧?”
菊衣表现得并不像迫于谁的淫威,反而心甘情愿,以济世为己任一般。这般心态,在局外人当中,着实是少有的。
“我也以为我会害怕,可是来到这里后,却出奇地平静。我知道我是真正在做事,并不是无用的雕饰,也绝非飞蛾扑火。意识到这一点,才发现我也是作为人活在这世上,哪怕死去,也是作为人死去。”
青馆从未教过他的东西,他从这世上学到了。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岂不是也无憾了?
溪风听罢,心中讶异于菊衣的感悟,更添了几分由衷的钦佩与赞许。
“常说宫奴无德行,我看倒非如此。”荒淫的是领主,是恃宠而骄、投机取巧之人,与无辜众人又何干?只是那种风气,却终究笼罩了这些无辜之人。
溪风拍了拍菊衣:“不说闲话了。快去吃饭吧,都快凉了。”
菊衣颔首,送溪风离开后,方将食盒端到禁闭无人处,解开药纱。
当晚菊衣便发起高烧,这事惊动了溪风,乃至整个轻疫区的宫人。哪怕是疫病之人,都害怕起来:此病来势汹汹,不容小觑,恐怕接触过菊衣的人都会被波及。
问题出现在哪里?药纱?饭菜?
为何只有菊衣一人重烧?
他的症状,比那些久病缠身的重症之人,好似还要厉害。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连阎王都来要人。
冷宫上下迅速排查起来,所有和菊衣接触过的人都被格外监视,从纱布、药材、厨房到水源,一切可疑之处都被细细检查。尤其不能忽视的,是菊衣的去留问题。
——送到重症区。
这是早已定下的规矩,本毋庸置疑。溪风却少见地生出怅然无奈的感受,阎王刀下不留痴人,生死面前岂容私情?他曾亲手送走同僚,如今也要送这个交心不久的朋友,去往那几乎无回之地。
他应该怀抱希望不是吗?只要攻克时难,即便是重症,也能找到治愈的办法。可是,这只是梦想中的事。游走在生死边缘,他们永远都只是在赌,赌那些不曾确定的未来。埋头走下去,没有选择也没有余地。
菊衣连夜被抬走,这显然成全了雁夕。然而雁夕却并未如预感一般欣喜快意,他只是拉下了一个同路之人,依旧茫然于出路。
他该从何处求得诺言的兑现,难道指望遥岚记得自己?他只能再次逃,可是两区的宫门,却因菊衣的重病彻底紧锁,除了侍卫和医官,没人再能出入。
只剩下狭小的花窗,一如既往。
雁夕无法逃离,也不敢面对菊衣,他害怕对死亡、对罪恶的恐惧将他暴露,更害怕从那清澈如池水的眼眸中,看到自己已成罗刹的面容。
菊衣其实是不幸的,因为无论是被选择还是被抛弃,都不由自主。他总是那么虚弱,受伤或是生病,总是被嫉妒和排挤,承受着无妄之灾。他拥有过能够交心的朋友,可是罹病之际,仍无一人在身旁。
他可曾后悔过?后悔曾那样地笑,用温柔的目光注视苦难的命运,后悔保持他的悲悯,不曾与谁同流合污,做一个卑劣之人?倘若菊衣也在污泥之中,谁会对他的良善洁白多加注目?
雁夕做不到什么。他不能落井下石也不能起死回生,只能缩在屋角,静静地祈祷和等待。
到底在等待什么?——他不明白。
菊衣重病之事遽然上达,未及排查一遍,便传到领主耳中。姜起微肃然之余,生出一分怀疑:瘟疫本已控制住,虽无治愈之法,但按理说即便感染,也不至于如此之快,且症状严重。
若非是出现了新的病源,便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他静待宫人排查,期间特意叮嘱,要密切关注菊衣的病情,这便给了溪风特别关照的机会。虽不能亲自相陪,却也能通过花窗将所需之物尽数交给值守的医官,叮嘱对方小心照看。
虽不明其意,但只要是领主的命令,便无人敢不遵从。
两日后,排查结果出来,疾疫的根源果然不在外部。
是谁故意针对菊衣,要害他?
菊衣所用之物皆被尘封,原本锁在冷宫的角落,后被刑司带走,周周转转,送至御前。
姜起微凝视着盒中之物。
一副用过的碗筷,废弃的药纱,帕巾褥垫……这些本该被销毁之物,如今一无所遗地呈现在姜起微眼前,甚至在下一刻,被亲手拈起。
“他的病症比其他人如何?”姜起微问道。
“其势汹汹,然而症状大抵相类,应是同出一源,并非新发之疫。”刑司隔着屏风,遥遥侍立于阶下,朗声道,“除此之外,内区医官又察觉,有一重症者与此人症候尤其相似,连杂证之象都如出一辙。”
“此前他可曾接触那病患?”
“并未。那病患早已烧得神志不清,打一开始就没出过内区,自然不会接触菊衣。若说是从其他接触者身上传出去的,那么至今只有菊衣重病也说不过去。直到我们从那病患身上发现一处被割开不久的伤口,才隐隐有一个猜测。”
“他误食了染疫者的血?”
刑司俯首:“不无可能。”
“谁会作出这等事?”
姜起微最先起疑的,是有人窥察了神树的天机、及刑司暗中拿人试验之事。
可是这样做,除了挑衅毫无意义,更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照顾病患的人是谁?”
“病患症状很重……又是内外两区初分之际,尚不能腾出人手。”
姜起微哼道:“难怪。”目色依旧凝重。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问道,“这几日,他可曾用过汤药?”
刑司一愣,瞬间理解姜起微的意思,摇头道:“属下不知。我这就去告诉医官,不准他们……”
姜起微制止了他。
“凶手继续去查。至于那宫奴,你遣人去问一声——若已用过药,便接着用;若还不曾,犹得思量。”
刑司领命:“是。”
菊衣撑过第三天,稍稍转醒,只觉浑身无力,肌肤滚烫,好似做了无数个梦,经历了千百轮回,神魂险些从血肉中抽出,落到地上,化成了一滩泥水。梦里是一片苍茫的白,天地俱是一色,犹如万里的雪扑面而来,落到面上,却是曳地裙裳般的花片。
他疑心那是金乌的城花,分明未曾细致地观赏过,却就是有这般萦绕不绝的神秘预想。那宛如婴儿一般的雪色,脆弱单薄、未染铅华,让人不禁回想起生命的原初,蜷缩在襁褓之中的温暖与眷恋。无端地想起那句“大块劳我以生,息我以死”,沉眠于泥土之下,魂埋骨销,又何尝不是“质本洁来还洁去”?
可是那雪色又渐渐地变了,自花心漫出一抹红,沿着每一丝脉络,红透了,像是滴血的天空,神明隔着亘古发出呼唤。
那血色,仿佛从身上流走一般。
菊衣睁开了眼,看到的是面露惊愕的侍药人。汤药尚未送入他口中,那人已抖得扔掉了勺子,扭身喊着:“他、他醒了!”
自昏迷后发生了什么,菊衣浑然不记得了,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只隐约想起,那日下值以后,便感到头昏脑胀,没多久便昏迷过去。
如今这地方……
菊衣了然:自己许是被当做重症之人,搬到了冷宫深院。没想到这种时候,宫里还能腾出人手来照顾我。不晓得刚刚那人,怀揣着何等恐惧……
他这么想着,环顾一圈,却觉得此地虽简陋,却过于干净了,没有那种久疫之地的污浊溃烂之气,连陈设布局都有些陌生。甚至这偌大的屋子,只有自己一个病人。
不能再想下去了。菊衣艰难撑起的身子再度倒下,三日夜未曾进食,仅仅只是抬起脑袋,就眼前昏花,何况那股仿佛索命般的热潮再次袭来,浑身的骨头抽抽地痛,他知道自己又要陷入那无边无际的煎熬之中了。
门前的脚步声闯入菊衣的耳朵,滑落的冷巾被拾起贴到他头上,唇畔被送入少许温水。菊衣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半张脸,公事公办的眼神里,莫名地带着几分犹豫。
从那人衣着上看,似是刑司的人。菊衣不晓得,区区一宫奴患病,何能劳刑司大驾。听到那人的话,他才再次明悟。
原来并非为了我,而是为了得到“良药”。他所在的也不是冷宫深院,而是特辟出来的一间空房,只是为了将他同那些重患隔绝,以免干涉他莫须有的“自愈”。
原本是这样的。若非他今晨高烧濒危,恐怕上面也不会松口,派人来喂他汤药,只是无人想到,他就这么醒了。
仿佛昙花一现般的短暂的清明,菊衣不敢相信这是命运的眷恋,抑或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但他却显而易见地面临着抉择,那近乎冷酷而不近人情的、任由多少温言软语都无法掩盖的、犹如枷锁一般的话语:
“只要你愿意……放弃汤药,独自撑过这一关,便有可能挽救天下人的性命。到那时,一切荣华富贵,都会接踵而至,你从前得不到的一切,都会唾手可得。”
多么空泛而浮华。几人能罔顾自身的性命,去赌那些素不相干之人的安然无恙?刑司不祈求能以大义说动一个宫奴,可是,他不得不这样做。即便领主愿意将选择权交给这个宫奴,他也不想放弃一丝希望。
他同时又想:眼前的人定然会拒绝,那双脆弱无助的眼里该流出恐惧,如同溺水的人,哪怕抓住一根稻草,也要拼命握紧绝不肯放松。
为这一方“良药”已献祭了多少人,刑司亦十分清楚。倘若今日逼迫一个宫奴,明日不知又要逼迫谁,或许是那些身份最为低微的宫人,金乌城里的贩夫走卒,或许还要向上,直至所有人都不得不被卷入其中。
他只能止步于劝诱,倘若眼前之人最终拒绝,刑司也只能如实回报。可是那些许诺过的荣华与地位,就连最后一分幻想都不会留给那位宫奴。
菊衣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日光下清澈无波的湖面。
他已不是第一天流露出这样的目光了。
倘若刑司的话来得早一些,他或许还会哀怨自怜、感慨人心之计算无穷,便会从此自暴自弃,生也好死也罢,任凭它去吧。
若是再晚一些,到他看破这世间种种,品味人生之寂灭,又或将冷眼旁观,乃至一刀两断,不惜玉石俱焚。
偏偏它出现在这一刻,在菊衣迟钝着清醒、朦胧着坚定、忘生地希冀之时,在他自缥缈的幻梦中神现、心中充满着扶桑落雪般的悲悯的时刻。
“我答应你们。是生是死,都不会改变心意。
“不为荣华,只为不再有下一个人……如我一般。”
只要苍生无难,我所珍视的人,也会就此安康吧。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连日高烧、几次从鬼门关转圜的虚弱之人,竟然当真奇迹般地彻底从疫病中脱身,宛如天眷。
直到菊衣揭开药纱,自如地下地行走的一刻,众人还是心怀忧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日以来,虽说不曾喂食汤药,照顾者也是片刻不离身,为其勤换衣褥与冷巾,又要警惕他气息不畅。
期间病情反复了许许多多次,清醒的时日屈指可数,若非宫人常攥着菊衣的手,祈祷他渡过难关,他恐怕也未必能从混沌之中屡屡找回意识。
从前总觉得前途是昏黑的,如今不管不顾了,自灰蒙蒙的雾天里,偶尔觑到一丝光亮,倒也觉得不虚。
如今是彻底地好了。高烧退下,沙哑的嗓音也恢复正常,菊衣喝了一碗粥,感觉腹中空落落的,许是没吃饱。宫人听闻此意,面露喜色,连忙去催促膳房加菜。
菊衣痊愈的事很快传到领主耳里,驱散了盘桓寝殿许久的阴霾。但此事犹未定音,领主遣人慰问之余,又嘱咐起接下来的事。
还需要找到新的痊愈者,才能够制出治疫的良药。
姜起微一面令人悉心照看菊衣,以防病情反复;一面暗中物色甘愿受血试药之人。其实只要有了第一个自愈之人,余下人的凶险便已消去大半。
溪风得知菊衣痊愈,自然油生欣喜,二话不说便要以身试药。然而独木难支,领主希望找到更多人参与,溪风一人自然不够。而医官各负责任在身,总不好纷纷撂下差事。
于是试药一事便被广而告之。
金塘被困寝舍,挂心菊衣安危,日夜烦闷。听闻菊衣重症初愈,揪心之余生出几分庆幸,迫不及待想要看望,却碍于禁令不得出门。如今找到机会,便以试药为名,求见菊衣,倒也得了应允。
同去的还有竹云。
这下倒让遥岚恼火起来,费了心思让菊衣染疫,没成想成全了菊衣,使菊衣成了一大功臣,更是推动他们三人相聚。他心里恨恨想着,最好试药失败,让那两人从此消失罢。偏偏又听说,第一个试药的医官只是微烧了一日,便痊愈无事了。
莫不是那菊衣真成了治疫的良药?
屡次采血未免伤身,故而领主特设定额,招募满五人即止。因而除了金塘和竹云二人之外,菊衣的居处又聚集了檀梨和残萼。
檀梨因心底那点钦佩之情,本就想探望菊衣,哪怕一句话也不说,远远地看一下也是好的。他实在不知,一个能坦然面对生死大关之人,此时会是什么样的状态。见了面才觉得,此人的气质当真是脱俗世外,不复哀愁畏缩了。
看淡生死之后,便会有如此的坦然吗?哪怕依旧是宫奴之身,也宛若仙人一般。
檀梨本欲说些什么,可是见到金塘的目光,依旧警惕而怀有敌意,便不禁噤了声。默然饮了药,便挂下帘子,静待药效。
反而残萼与竹云,还能攀谈几句。到底共事一场,谈起天来,也不外乎事务。只是竹云禁闭已久,消息阻滞,还是从残萼口中得知,宫训即将告一段落,随之而来的是宫奴考核,一旦考验合格,引导之人便可卸任。
“不曾想这一日如此之快。还以为这场瘟疫,会让考核时间延后。”竹云感慨道,“看来这场瘟疫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若非如此,棠管事也不会这么快就打算起后续之事。
残萼微微颔首,心里又想:其实卸任与否,与竹云倒是无甚关联。依对方的性子,只怕仍会将那些后辈,当做亲生弟弟一般关照。
何况竹云的牌子仍挂在前殿,与残萼到底不同。
残萼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菊衣虽有幸痊愈,不过其病发突然,内有蹊跷。宫中居心叵测之人甚多,你们以后还是小心为是。”他言尽于此,并不多说。
竹云却怔愣了片刻,随后了然且郑重道:“多谢。”虽是殊归之人,到底有几分同路的情分在。
随着第一批药方投入宫中,紧张的局面渐渐舒缓下来,虽然犹有禁制,却不似先前那般严厉,弥漫于宫中的死寂肃杀之气,也似被一团暖风化开,注入了明朗的天光。
残萼试药后暂且无恙,檀梨却发起了低烧,恹恹地躺在西厢的榻上,犹不敢揭下药纱,生怕波及了残萼。好在症状并不严重,也不至于如临大敌,只是耐心将养,试图多睡一会儿。
朦朦胧胧中,被谁的手贴上了额头,感受到丝许凉意。熟悉的香气飘至鼻端,檀梨忍不住嗅了嗅,亲昵地将额头蹭上那人手心,引来一声轻笑。
“想来也没什么大碍,汤药便先撤下吧。”
清润的声音入耳,低柔亲切。
檀梨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见到仙子般的人坐在榻边,低首噙笑,专注地俯视着他。
原是棠真。
檀梨眨眨眼,思绪空白了一瞬,无意识地喃喃:“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