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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识君 揭开那层面 ...

  •   于时姜起微坐在高座之上。天光泻入明堂,将他面容照得前所未有清晰明正,使堂下诸人疑心夜里烛下的昏恶暴君犹如幻影。

      然而话出口,依旧令人心颤:“站在中间的,可是菊衣?”

      好歹是侍寝过的人,不过是被撂了牌子养了一段时间伤,就好似被忘得一干二净,可见菊衣平日有多被边缘化了。

      饶是作为“功臣”被召于殿下,菊衣也未曾露出喜色,只是比起曾经的惶恐忧怖,多了几分看彻沉浮的恬然和淡定。

      菊衣略用眼神安抚了身旁担心的人,便迈进一步,俯首行礼:“正是。”

      标准的宫奴礼节,在他身上却格格不入。

      姜起微道:“起身来,抬起头我看看。”

      众人皆不明其意。

      菊衣只是照做,轻轻抬眼,却猝然撞见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那视线依旧是审视的,像是要逼人退缩,却遭到了菊衣坦然无畏的回望。

      姜起微便笑了,肃色冰消瓦解:“我一直以为你很胆小,不想你第一个挺身而出。”

      这话倒像朋友之间的亲切之语了。

      菊衣依旧拿不准对方的主意,只觉阴晴不定的态度和原来无异了,闻言只凭本心道:“菊衣胆小不假,却知道什么必须做。”

      姜起微面露欣赏之处,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到殿外一声通报,遥岚的辇轿已抵达殿门。

      姜起微背着手,静静看遥岚越过大殿,拾级而上,隐蔽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菊衣,带着一丝凶意,仰起头时,却是一漾春水。

      “领主大人,怎么这么热闹的事,不召遥岚,莫不是已经将遥岚忘了?”遥岚愈发目无礼数了,可见姜起微连日的纵然。

      他出场得风风火火,不到片刻便成了众人的焦点,金塘自然对他怒目切齿,然而最挂心的依旧是立在头前的菊衣。

      领主一句“上前”,又要让菊衣成为恶矢之的。

      只听姜起微道:“今日是召见治疫有功之人,你又何必凑这个热闹?”却并无责怪之意。

      遥岚察言观色,自然得寸进尺:“遥岚思念领主,当然是恨不得时时相见。再说了,若非遥岚早已服下大人赏赐的丹药,不再染病,也定要为治疫献力、为大人分忧的。”

      “你倒是能耐。”姜起微道,“真如你所说,倒又显得宫中无人。你瞧这一个个,以身作则的,除了医官溪风,哪儿还有一个正经当差的宫人。关键时候,竟是宫奴站出来。金塘、竹云,也是我所偏重的了。”

      他这话自引起遥岚不喜,更何况后面还接着:

      “不过我看这些人,倒还少了些。残萼在棠真处我知道。另一个人……听闻叫檀梨的,也和你们一道入宫,这名字新奇,我似不曾见过他的牌子。”

      遥岚心中拉起警铃,怎么为这事旧梦重提。他急忙开口,小心道:“檀梨哥哥原是和我一个寝室的,先是风寒在身,不能承寝,后来又……在棠管事面前冲撞失仪,被指定撤了牌子,说是要贴身教养。”

      他着重强调了“失仪”二字,绝口不提檀梨的美貌。

      姜起微似不把这点心思放在眼里,言语中依旧浮现兴味:“如此说来,棠真把他带在身边,也算是教养得不错,你觉得呢?”自是指参与治疫之事。

      遥岚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脚,面上笑容逐渐勉强起来。本以为金塘菊衣才是此番大敌,没想到半路竟杀出这样一个程咬金。

      檀梨、檀梨,怎就忘了他……

      “哥哥人品自是没得说。”遥岚扯着笑脸,看了一眼殿下所立之人,“唯独侍候人的功夫,总是落后,屡屡遭监训斥责。想来棠管事留他在身边,时时教诲,也是担忧他不能侍奉好大人。”

      遥岚试图挽回姜起微的心意,却心惊地发觉对方愈发意兴盎然。

      难道领主当真对檀梨拾起了兴趣?

      若对手只是金塘还罢。领主一向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倘若让领主知晓檀梨的容色,难保其不会再度移情。

      只新鲜感一字,遥岚便落了下风。

      他兀自心烦意乱,不知这番表现看在旁人眼里又是如何讽刺。都说花无百日红,如今也轮到遥岚尝尝这荣枯之际的滋味了。

      若想要让遥岚更不痛快,倒也不妨来一个人添柴加火,只要随口举荐一番檀梨,或许便能引得姜起微当场传令,从棠真手中“抢”过檀梨。

      然而对殿下之人而已,他们与檀梨无冤无仇亦无恩无义,何必让井水犯了河水,徒惹麻烦。

      众人缄口不语,倒遂了遥岚的心,至少让他不分暇四顾,百口周旋。

      饶是如此,也无从改变姜起微的心意。

      “也是,我总该问问棠真。”

      姜起微并未在此话题上逗留太久,显然仍记得要褒奖有功之人,便派人逐一献上犒赏之物。轮到檀梨时,则特意派人到观止居去,扬言定要将此人瞧个清楚。

      此言令遥岚愈发胆战心惊。

      倘若那宫人为迎合领主,特意将檀梨夸得天花乱坠,愈发勾起领主兴趣,又该如何?

      遥岚恨不得当场收买了那宫人,奈何被领主牵绊,一时追不得。此时此刻,已不把殿下其余人放在眼里。

      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殿,着急忙慌之际,得知檀梨已从观止居搬回寝室,便沿路而去。偏偏不巧,宫人已前脚去了。

      遥岚与檀梨打了个照面,再转身已来不及,只好笑迎上去。

      “哥哥,好久不见,身体可好?”

      檀梨为前时知悉的秘密,已然心神不宁,见了遥岚,亦不如往日那般心潮起伏,只是面上维持着礼节:“无甚大恙。弟弟可好?听闻你服了千金丹后,便百疫不侵了。”

      遥岚闻言不免还是浮起几分得意,在檀梨面前并未忘形,只是道:“领主怜惜我,故而有此赏赐。千金丹比起其他丹药,的确灵验,只是后劲大了些,最近常觉得身体不够松快。早知菊衣能治疫,我也该和大家一样,多等一等的。”

      檀梨笑了笑,不置一词。

      遥岚看出他心不在焉,还当是不欢迎自己,忽而说道:“哥哥,莫非怪我弃你而去?并非我不想引荐你,我独住一间,实在寂寞。可是,你也知道,棠管事……”

      檀梨果然有所触动,似是吓到了,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随后才觉失态,眉头蹙起,发出微微的叹息。

      遥岚便知此话说到对方心里去,连忙依过去,故作亲昵道:“哥哥,如今安然无恙才是最好的。假以时日,棠管事对你不那么上心了,你的苦日子也便到头了。我不会忘了哥哥你的,我时时刻刻都把你记在心上。”

      假若棠真对我不再上心……

      檀梨蓦然想起棠真转身离别之际,停留的那道眼神。分明温润,却又似紧盯着猎物,胜券在握一般。

      棠真当真能如其外表展现得那般风轻云淡、万事不挂心么?

      抑或那丝执着才是伪装。只要拒绝,檀梨就会被弃若敝履。

      檀梨不禁又想起那些秘密,金乌城的秘密,神树的秘密,他自觉身在牢笼,倘若离开了棠真画下的方寸之地——又能剩下什么?

      他为之胆颤,如坠深渊。

      遥岚寒暄不久,见檀梨无留客打算,便托故告辞,扭头再去拦截宫人,却为时已晚。好在他得知,领主于考核结束之前,并无召见宫奴打算。短暂松心之余,又不得不筹谋此后之事,如何利用短短几日时间,让领主彻底断了念想?

      他灵光一现,便着手去做。

      几日里檀梨寝食不安,只觉飞光易逝,背后仿佛有魔鬼追赶,身处人群之中,却无可排遣。自见面后,遥岚又比往日殷勤许多,不时遣人送来果点,檀梨皆无胃口,只是放在桌上,聊作摆设,愈引得遥岚不快,此后便不常往来。

      转瞬到了考核之日。

      檀梨常日不出,一路走到前殿,竟有种与世事脱节之感,伏坐于蒲团之上,心中浮起微妙的畏惧,从前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一瞬间陌生了,好像遥隔着生生世世。他本不该想起,棠真说过的话,一切都“不必担心”。那时棠真怀着什么心思……如今又如何呢?

      监训一如既往地冷面无情,却比以往更上心似的,目光不停地游过檀梨,连器物都要亲自摆放。檀梨一度以为此人又该刁难,然而,许是对方当真得了什么指示,竟不曾出言苛责,反而有意守着檀梨,不许旁人来挑错。

      蒙此“殊荣”,檀梨也不知是否该庆幸,只顾埋头,如提线木偶般任人吩咐。

      半个时辰稍纵即逝。

      同届落榜的只剩下菱汀,不晓得有几分天意、几分人为。淘汰者自然要被发配下去,目睹菱汀被拖走时哭诉的惨状,檀梨亦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纵然自己一时还在棠真的翼庇之下,过了今日又该何去何从呢?

      檀梨郁郁不乐地回寝,未及等到观止居的宫人,便又遭逢一难。原本他只是想洗刷考核时留下的痕迹,未料沾水不久后,身上便起了疹子,自指尖蔓延,渐渐地殃及周身——颜面亦不幸免。

      有了前车之鉴,檀梨下意识以为又是一场瘟疫的前兆,忧怖之余,竟觉无一人可求救。贸然出门,恐怕被当做异类,抛弃于荒宫冷院。可是瞒下去……如何能瞒下去?

      观止居的宫人很快发现异状,将其上报。棠真推开门时,檀梨正背对着帘纱,整个人蜷在床脚墙边。听到声音,似乎又向内窝了一圈。

      凑近时,棠真才见到他身上裹满的纱,似是特意掩盖皮肤,不敢使他人看见或触碰。

      原本棠真以为檀梨有意避而不见,眼看着允诺期限已过,自然不打算宽纵,思索以何等手段逼人就范。见了檀梨这般模样,那种沉冰般的肃然却也消解了。

      “好梨儿,怎么把自己搞成这般样子?”

      棠真挨着榻沿坐下,低声哄道:

      “医官说这是漆疮,接触了漆树汁液后起的症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此番发作得厉害了些。好在清洗得及时,不至于烂入皮肉,涂一段时间药,也便好了。”

      檀梨依旧默不作声,教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因他是病人,棠真格外耐心:“若是难受,也不妨跟我说,说出来兴许好些。若是气不过,我便教人把宫中的漆树都给你砍了……不过也怪,按说你不常经过树下的。”

      为防遗漏病源,室内常用的器物已都教人封缄送检了,虽有防护之意,更多是求个因果。

      檀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派人盯着我吗?”

      虽不算是动听的话,好歹檀梨不再做哑巴。

      棠真弯眸一笑:“我关心你,当然想知道你做些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不曾派人到屋子里来。”

      檀梨抿了抿唇,并不回头。

      棠真看厌了背影,手指悄悄抚上檀梨的衣衫,冷不防被一躲,只见眼前人如惊弓之鸟。

      “莫要……碰我。”

      檀梨不安地缩成一团,愈发不肯示人。

      棠真笑容微滞,手指停在半空中,并不放下。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偶然地捕捉到一丝泣音。

      “您也会沾上的。屋子里……到处都是。”

      棠真一愣,那一点温柔之色重新浮现在眼里。

      “我不是说过么?不必担心我。”

      棠真说着,轻轻俯下身,贴着檀梨,将手心搭在他的肩上。朝着那露在白纱外的耳朵,语调是一贯的轻哄:“我是扶桑选中的人,自然也百病不侵。好梨儿,别背对着我,让我看看你。好久不见你,我心里……很是思念。”

      他何曾这般小意温柔,让檀梨都觉得是痛痒到极致时生出的臆想,拼命地掐着手心,不敢为之动容。

      即便、即便棠真说的是真的,又如何?

      檀梨未尝不曾临鉴自照,只觉镜中人红疹密布,形同妖魅,往昔风花雪月之姿,荡然无存。如棠真这般养尊处优、眼高于顶之人,又如何能忍受如此丑陋的形容?纵然只是相对片刻,也足够倒胃口了。

      倘若面对真心之人,又何必计较这些?偏偏檀梨最清楚,自己是以色侍人,浓情蜜意时尚且惶恐,何况此冷薄疏远之际。既已知晓棠真苦心隐瞒之事,又失去最后的利用价值,将来会面临什么,他不敢想。

      他不敢想。可是,棠真却偏偏不让他躲。

      “你若不转过身来,我便一直陪着你。好在近日公事不忙,我便从观止居搬来,又有何妨?只是这人来人往,惹人注目,恐怕又非你所愿。”

      棠真自是会拿捏檀梨,却到底没把檀梨心深处的恐惧放在眼里。见檀梨紧张得颤抖,便兀自拾起包在白纱中的玉腕,不动声地将怀藏多日的水烟玉扣重系在他手上。

      “就当是作为这些日子的回答,好么?”

      檀梨已不记得何时将玉扣遗落,熟悉的触感回到手上,勾起了形形色色的往事。挣不脱,也逃不开,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答案。

      他只能接受,不论何时,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被命运推着,一贯不能自主,本已把棠真视作了生命的锚点,朝天一跃,又落入了万丈深渊。

      檀梨回过头,却不肯摘下面纱,那双含着水色的眸子就静静地注视着棠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棠真认出了三分恐惧,可是除此之外,也许有别的什么。是已然死去的倾慕?抑或溺水者身不由己的期盼?

      纵然檀梨不愿承认,在得知棠真到来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仍然是庆幸的,像是于孤立无援之中,意识到自己终究没有被抛弃。他知道这庆幸是短暂的,宛如倦鸟踏上了摇摇欲坠的枝头。

      可是仍然希冀着。

      希冀一切没有那么糟。

      就像那日,棠真也根本没有让他……失去的味觉欺骗了他。

      泪水渐渐淌下,浸湿了面纱。

      “主人……您别再吓我。”

      倘若那能称之为“吓”——

      就让他继续粉饰太平。

      这不正是他们都需要的吗?

      棠真虽然没有如他所说,从观止居搬来,却常以探望的名义,在此逗留。

      邻舍的宫奴则为此心惊,出入都要绕着走,生怕与棠真撞面,惹上无妄之灾。却又暗暗揣测棠真留驻的意图,总不至于真心关爱一介宫奴,莫非只是借此行监视他人之便?

      宫奴考核结束不久,领主又将召寝,遥岚、金塘哪个不是棠真眼中钉?

      只是辛苦檀梨,抱病之余,还得分心应付喜怒无常的主母。

      此刻檀梨仍被逗着揭开身上的面纱。

      这几日抹药时,檀梨百般执拗,才得棠真松口,自食其力;要么是趁着棠真不在之时,偷偷下手。虽然多有不便,好歹免去暴露丑相的尴尬。

      然而药纱所遮究竟不足,隐隐约约能透出些斑驳,近日颜色变浅,被棠真发觉,是以原本按下许久的念头再度浮起。

      “只让我看看,我定不嫌你。”

      棠真也不伸手去揭去扯,只是从背后搂着檀梨的肩,宛如怀抱着一般。脑袋却歪向一面,温情似水地盯着檀梨,不似外人想象般端庄阴郁。

      檀梨赧然不已,怎么也没料到这般场面。一直以来的距离感在短短几日消弭,或许是因为那次事件中,棠真全然卸去伪装,如今也不再遮掩。两人的氛围,反倒比想象中轻松。

      棠真答应不吓檀梨,就真的没有故作姿态。如今也只是温和地征询,比起单纯的好奇,倒不如说掺着戏弄的关心。

      檀梨犹疑地想:当真不是试探吗?倘若我恢复得不合他心意,就要被当作弄坏的玩具一般丢弃了。

      故而檀梨始终没让棠真得逞。

      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次他对镜涂药时,不慎让面纱掉下,偏偏那时棠真推门而入,与扭过头来的檀梨正面相对。

      再想捡起面纱,已来不及。檀梨匆匆以袖遮面,还是挡不住棠真伸来的手。

      “我已看见了。”棠真温声开口,轻轻挪开檀梨的手腕,“没什么的。看上去就快恢复了。”

      檀梨瞥着镜子,只觉此言又是安慰之语。可是棠真却依着他坐下,捧着他的面庞,用指尖沾起药膏,轻柔细致地涂抹着,宛如抚摸上好的玉器。

      “其实现在这样,也很可爱。美人在骨,皮相只是次要的。”

      仿佛是梦里才会出现的话。倘若在寻常农家,鹣鲽伉俪,是否也如此温馨?只有相互扶持的人,才能不计较外在的得失。

      可是棠真……

      棠真又是为什么不在乎呢?

      他拥有的已经太多了,所以只要凭心而为,就足够了么?

      药膏带来的不适感在肌肤上逗留了片刻,便渐渐化作一阵清凉。

      檀梨蓦地想起那句“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其实棠真何尝不如冰雪一般,恬然无思,清澈澄明。只是棠真的本性,掩埋在太多纷杂的利益之中,所以不甚分明。

      然而棠真是看得真切了。因为向内求索,反而能够洞察人心,自“致虚极,守静笃”的明照中,求得一个本质。却是那句“香非在蕊,香非在萼”。

      骨中香彻[引]。

      檀梨何能在棠真眼中呈如白骨?

      他自诩修养不到,可偏偏映在棠真的眼里,湖光山色中,只余他一个倒影。

      难道冥冥之中,棠真也希望,有一人能这样看透他吗?

      “若真如此,您天天来为我擦药,好么?”

      话脱出口便不得后悔。即便如此,赤诚相对时仍收不尽赧意,从前自觉不能动人心魄,也该赏心悦目,如今却拖着病体,俨然一只等待受助的伤鸟。

      如今自是生不起旖旎心思,却觉身后人的力度比以往更温柔,温柔得要他化成一滩春水,又仿佛徜徉在云端。

      檀梨仍旧不明白,为什么棠真总是会隔着药纱亲亲他,像是在描摹每一寸肌肤,却犹爱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即便在这种时候,我仍能被呵护着么?

      檀梨不敢置信,故而有一次清洗罢,主动贴过去,亲了亲棠真的脸颊。

      他们互相望着,犹如遥山呼应。渐渐地化作了游蛇。

      终于不再是外在的物事。那悸动来得不可思议,宛自九霄天外飘来的仙磬余音,在檀梨心中砰砰作响。

      “主人,棠真……”他竟如此开口,意识沉浮着,绵绵细吻落下,良久才如梦方觉,下意识地觑着棠真。

      只见那张脸上无喜无怒,只有观音般的仁慈,一如初见。

      “唤我雪初。”棠真浅动眉梢,薄薄汗色间,似落下一粒雪,“以前他们……都这样唤我。”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的家人还在的时候。

      仿佛万里茫茫之间,终于有一个锚点,檀梨觳觫着,宛如蝶翼在风中摇颤般,紧紧地依着,落入那片遮风挡雨的花苞。

      *

      自丢弃的果点中查出别种致敏原,算是意外收获。宫中漆树皆被查探过,只在一颗偏远的树上找到切割的痕迹,更指向有人故意设计。

      漆疮发作往往需三四天,故而难以溯源,屋中器具上漆液量少,显然祸源不在内。

      棠真自然想到考核,只是赃物恐怕也早被处理。何况,为何偏赶在这时候加害檀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发霉的果点上,盯了一会儿,随后敛眉一笑。

      刑司当日率人封锁了遥岚的居舍,四面把守围得密不透风,一面却至管教所捉拿了监训。虽无确凿证据,却不少雷霆手段。

      闻知棠真授命,监训已然心中发怵,何况刑司又拿来遥岚的“供词”作筹码。经历几番提审,总算不堪重负,画押自供。此刻方知檀梨于棠真心中,绝不是单纯的“碍事者”。

      于监禁之中,他油然生怨。你要暗度陈仓,却拿我作那栈道,倘若早知你这般心思,我何必煞费苦心作恶人?

      敢情什么惩戒立威,都不过是外人的意会,外表端庄持正的一宫主母,实是想将此奴收于室中,培养成暖床近侍。也不知棠管事想没想过,以檀梨这般天资,如何能安分守己,半点心思也无?

      纸迟早包不住火的,即便不是我知道,也会是别人。你们费尽心机隐瞒的,总有一天,也要回旋到你们身上。

      棠真将罪状报知领主,恰逢刑司问询处刑之事,便停下思量。常言水无至清者,对于浊水中的鱼虾,棠真向来捉一放一,既为免于多事,也为时时观照。养寇自用,也已然多时。虽然早便注意此任监训常和外人互通消息,为了将势就势,向外传递虚假的消息,棠真也不对此人过多苛责。

      如今……

      做到这个程度,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把他革了职,发配去守陵吧。”

      刑司的人手撤走后,遥岚第一时间去找领主告状。对于监训的指控,他矢口否认,更是对棠真撤掉其牌子的处置大为不满,表面上无辜求饶,背地里却又挑拨,言棠真陷害。

      殊不知这般才是真犯了禁忌。

      领主的面色在阴影中趋于冷淡,使察觉到这一点的遥岚骤然噤了声。

      “监训已供出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念你服侍得当,棠真才没有重罚,反倒给了你诋毁他的机会么?”

      昔日宠爱如同泡影,不近情面的话语仿佛在二人之间筑起一道高墙。

      “倘若你还想挂回牌子,不要来找我……去求棠真宽恕,兴许他还能免了你的罪责。”

      就这么将遥岚逐出殿外。

      遥岚叩首伏在地上,于风中瑟瑟发抖。

      此后遥岚前往观止居,求见棠真不得,方知自己禁闭的几日之内,棠真始终流连于檀梨所在。

      人人都说,檀梨入了棠真的眼,同初时的金塘一般,将成为棠真下一个扶持的对象。

      那个檀梨……也能有这般手段?

      当初一心想让檀梨远离领主,怎想到弄巧反成拙。倘若得了棠真的提点,被主母亲自送上御殿,岂不比自己费尽心思爬床,地位更加稳固?只是用舍行藏,都由不得自身了。

      遥岚咬牙切齿,低首叩响了屋门。

      棠真早从宫人口中得知遥岚将至,因此并不锁门,只低低道了一声“进”,便侧首继续抚摸身侧的狸奴。

      原是檀梨伏在他膝上,听闻叩门声,才陡地直起身来。

      门开启的一刻,恰恰见到遥岚谄笑着福身,那目光仅仅在二人之间相互停留,便直直地望向棠真。

      “棠管事、棠大人……”遥岚软身扑到棠真膝前,不过方寸之地,“棠大人为遥岚做主,此番监训陷害,当真与我毫无干系。那监训平日就看檀梨哥哥极不顺眼,百般刁难,做出如此害哥哥的事,本就有迹可循。我和哥哥素日无怨,怎么会下此毒手?”

      他说着,便挤出眼泪,故作情真意切。

      檀梨对他已然心灰,因此并无反应,只是看他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道:难怪他能取代金塘,在领主身边占据那么久的位置。这般情态,在常人面前,却是不曾露出的。

      人于进取上各有私心,本也无可厚非,可为何偏偏要害人……却又害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檀梨不愿多想,只是静静地等棠真发话。

      “照你这么说,监训与你也平日无怨,何故陷害你?”棠真问道。

      遥岚忙道:“他定是看自己逃不过罪责,所以才拿出我的名义,也好把自己从主使的位置择出。他以为我深受宠爱,便能连带着将他的罪过也减轻,却没想过,遥岚一介宫奴,又怎能逃过天罗地网……”

      他哭着,要去捉棠真的衣角,却被显而易见地避开。

      棠真道:“既如此,又如何解释从监训房中搜出的金器中,有你遥岚的指印?宫中向来不许私相授受,你却陆陆续续送了那许多……恐怕所求之事亦非小吧。”他眼里带笑,不留情面。

      遥岚已冷汗涔涔。

      万没想到一度被闲置的指纹勘定之术,竟在此刻被用上。领主宠爱金塘时,尚且不肯为了一介宫奴动用此术,如今轮到了檀梨,却一反既往。究其原因,是此番下药触及了棠真的利益颜面……还是棠真打定主意借此整治自己?

      他方要开口辩解,便被扣下第二顶帽子。

      “我还听闻,”棠真淡淡地笑,“你私下曾说过,早晚有一天,中宫之主的位置,你要取而代之。”

      遥岚的野心被赤裸裸地剖析,他再也难以维持冷静。前时与中宫“争宠”的宫奴什么下场,他在入宫第一日便已经亲眼目睹,只是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了多了,竟然抛之脑后。如今听闻这般惊悚之语,才真觉无形之中已陷入泥沼,想要脱身已经难上加难。

      可他还是颤抖着辩解,因为这已不仅关乎侍寝,更是危及性命。他淌着眼泪,形容更加可怜:“下奴怎么敢……中宫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下奴拜望瞻仰还来不及,又怎会生出此般不敬的心思?下奴此番……也并非为挂回牌子,蓄意争宠,只求、只求一个公道,求您还我清白。”

      “公道……”棠真将二字在唇间轻轻绕了一圈,目光拂过对方满面的泪痕,软语道,“这般清媚的容颜,总是可惜。”

      遥岚双眸晶亮,似是察觉出一丝希望,再次膝行上前,抱住棠真的脚踝。

      檀梨抿唇退却,目光不自然地瞄向棠真。

      却只见棠真舒眉低目,声音不变地道:“既然要公道,就转过身去,打开桌上那盒软膏看一看。”

      遥岚愣了愣,手指从棠真踝上松开,未经思索地扭过头去。

      桌上的那盒软膏,不知几时放上去的,连檀梨都不曾打开过。

      遥岚慢慢伸出手,不知为何,心里浮起些不好的预感。

      只听棠真道:“这软膏搀着漆树汁液,和檀梨所接触的出自同一棵树,只是相比之下,量少了许多。”

      遥岚闻言,险些合上盖子,可是背后的话语不容拒绝。

      “只要你把它当着我的面涂遍全身,我不光还你清白,重新挂上你的牌子,从此之后也不会计较你僭越之事。只要你讨得领主欢心,莫说是中宫之主,便是领主身边唯一人,也做得。端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遥岚的动作滞在空中。

      中宫……唯一人。

      这诱惑太大,大得他分不清试探与否。他岂能相信棠真言而有信?可是,这或许是当下唯一能够抓住的机会——

      “我涂。”遥岚颤抖着扬起嘴角,将第一道膏泥抹在脸上,“棠大人,可要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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