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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末日挽歌(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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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突然皱了皱眉。
安德注意到了,微微抽身,扶着他的肩问:“您怎么了?”
顾沉感到小腿处传来的隐痛,状若无事:“应该是刚才落地的时候伤到了。”
安德立刻从他身上退下来,单膝跪地,眉间微蹙:“请让我看一下。”
顾沉垂眸望他眉间浅浅的皱痕,这给他纯洁的面孔上添了一抹暗色。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绪。愉悦,抑或是心疼。
那个认知骤然降临,他笑着想到,如果这就是喜欢……
安德让他弯曲受伤的那条腿。
顾沉挑了挑眉,按照他的命令做了。他一手撑地,往后微仰,一条腿屈起,尽量把伤处暴/露在安德眼前。
安德伸出手,指尖先是小心翼翼的,隔着裤腿,碰了一下。
顾沉有些好笑:“别那么小心,我又不是易碎品。”
安德抬头看了一眼他,眼中似有不赞同。
顾沉勾了勾唇,任由他去了。
安德终于揭开他的裤腿。
从受伤起有一段时间了,血液已经部分凝固。患处和布料粘合,被人为分离时发出撕裂的声响。
一滴汗水从安德额角滑过。他看着伤口,脸上的表情难以用语言形容。
顾沉还有闲心,从疼痛中抽离,漫无边际的想——美人不愧其名。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是好看的——一只手却下意识抬起,撩开他额前的头发,对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珠。
安德沉默的与他对视。
纵然疼痛无法分享,那一瞬间,顾沉却觉得安德比他还疼。
“别露出这种表情,”他微笑着说,“我不是还在这里吗?”
*
安德清洗完伤口,正在用绷带包扎,他睫毛低垂,掩住了眸中神色。
顾沉有些遗憾。
分明不愿他难过,在内心里,却也希望他为自己展现更多的模样。想独占他的所有。
这样的想法争先恐后的涌上心头,使顾沉无暇顾及疼痛。
安德停下手中的动作,终于抬眼看他。他似是困惑,掺着担忧:“您真的不疼吗?”
顾沉凝视着他的双眼,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疼啊,”他戏谑的道,“所以你要替我吹吹吗?”
安德的睫毛微颤。
半晌,他竟真的俯下身去,凑近顾沉的脚踝。
那里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打上了个精致的蝴蝶结,颇有几分惹人怜爱。
顾沉本来只是开玩笑,连忙伸手扶住安德的肩膀。
安德轻轻抬眼,眼中波光流转,含着无声的挑衅:“这不是您所希望的吗?”
顾沉心脏收缩。
他的阻挡太过无力。
安德握着他的一只手臂,轻轻托起,兀自俯身下去,凑近伤口处。
是药水的味道,微微刺鼻。
他的鼻尖动了动,隔着白布轻轻吹了口气。
热气拂过表面,却像是直接碰触到伤口,引起一阵酥/麻.
顾沉的声音沙哑:“够了。”他伸手将安德推开。
对方却趁着最后的机会,烙下一吻。
安德向后倒在地上,双手撑地,低着头,缓缓的笑了。渐渐地,轻笑声从唇间溢出,他迎着夕阳,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边笑边说,仿佛发自内心的感叹,无一丝虚伪:“先生,您真可爱。”安德赞美道。
顾沉怔住了。
有那么一两秒,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撇开头,却是不愿暴露自己的失态,殊不知上扬的唇角,轻颤的睫毛,已悉数落入那人眼中。
*
顾沉的伤口迟迟没有好,血液有一次渗透了绷带。
安德注视了许久,然后一声不吭的替他换掉。
顾沉全程保持安静。他已没有力气说话。
夜里他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间,听到他的小朋友与其他人的对话。
“喂,他没事吧?”
“……他发烧了!”
“……他被咬了?”
拉开保险栓的声音。
“噌”
刀刃撕裂空气。
安德开口,语调缓慢而森冷。
“别碰他。”
“你碰他一下。”
“我切断你的那根手指。”
真凶啊,顾沉迷迷糊糊想到,小猫亮出了它的爪子。
他遗憾自己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
再次醒来时,还未破晓。顾沉四肢发烫,头脑沉重。
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眼脸,在眼角停住。
顾沉艰难的睁开眼,对上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他与安德单独坐在后座。
似是感知到他呼吸的变化,副驾驶座上的人回过头来。
是队长。
他眼神复杂。
顾沉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被安德握住。
安德握着男人的手,缓缓地,贴近自己的脸颊,皮肤柔软而冰凉。
顾沉的指尖动了动,他张了张口,发出几个气音:“过来。”
安德没有犹豫,他像受到感召,伏在顾沉身上,银色的脑袋埋进男人的颈窝里,微微颤动。
他是在哭吗?
可顾沉等了许久,却没有感觉到眼泪。
安德凑近顾沉耳边,轻声道:“先生,我错了,”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情绪也被冷冻,“我不应该让您来这里。”
良久,顾沉才抬起手,抚上了安德的后背。他摸到对方因消瘦而突出的脊骨,顺着它一节一节的往下,脑海中浮现连绵不断的山峦,在黑暗里沉默。
他想说:“傻孩子,不是因为你。”
他的衰败早在末世的第三天就埋下了伏笔。
那天他本以为自己要拼死一搏,却遇到了从丧尸潮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安德。
最终他损失了一辆车,和坐在车上的所有人。
他们都是顾家人,被包括在任务的保护范围中。他们的死则昭示着任务部分失败。
这个世界的原主,是个循规蹈矩到有些荒谬的男人。或许,也是个内心空虚到极点的人,必须用其他什么东西,来填满内心的空洞。
他选择保护别人,把家人、情人变成自己的责任。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行走于世间,而不至于失去重量,漂浮起来。
尽管最后落得众叛亲离,但他残留的心愿仍荒唐的是:保护那些害了他的人。
顾沉无法理解。同等代换,若是某一天,安德背叛了他……虽然难以想象那样的场景,不过,如果美人痛哭流涕的祈求,顾沉说不定也会原谅,但不会再心无芥蒂。
原主之所以不在乎、或者说以扭曲的态度包容了过去的背叛,是因为从某种意义上,他从不把受他保护的人,看作独立的个体。他们只是他保护的“对象”,是他感情的载体,却并非所爱之人。
顾沉接受了原主的执念,而应保护的人死去,加速了他身体的衰败,所以他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
但安德并不知情,他一定很害怕。
顾沉轻轻抚摸着安德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小猫一般。
“别……怕,”他干涩的说,“我会……活下去的。”
为了你,他想,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唯一属于我的事物。我会活下去,直到死亡不得不降临的那天。
*
幸运的是,顾沉的烧在第二天退了。
安德衣不解带的照顾他,再也不肯离开他身边。
顾沉听到他在自己面前,十分自如的与其他人交谈。
原来他并非不会,只是不想而已。
队伍里的气氛在顾沉退烧后,放松了许多,但他们看安德的眼神却充满了戒备,没有人再敢因为他的容貌而轻薄他。
在顾沉失去意识的期间,他家小朋友在旁人眼中,似乎从美人进化成了披着美人皮的野兽。
退烧的第二天,顾沉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
他们回程的路途出奇的顺利,稀少的杂音都来自于内部。
有一个人,遭到了几乎全员的抵制,那就是研究员小郑。
他虽然被队长救回,却失去了右手的五指。
现有的医疗水平不足以治愈他的伤口,等到了基地,他的断指已经无法挽回。失去惯用手的五指,在末世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全程一个人缩在角落,一声不吭。
*
又过了三天,他们抵达了基地。
车在城门口停下。
队长往外看了一眼,目光顿时凝固了。他忍不住拉下车窗,向外探头。
出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人间地狱。
他们离去时还风平浪静的基地,此时城门前尸横遍野。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喃喃问道。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一行人下了车。
眼前没有仍在活动的丧尸,地上散乱着的都是失去头颅的身体。
实际上,就算里面混杂着几具人类的尸体,也无从知晓。
忽然,有人惊讶的叫道:“队长,你看!”
顾沉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当他看到那幅画面,一股寒意突然间从他的后背笔直的爬到脖颈。
那是一具其他部分都完好的尸体。
只是缺了心脏。
那人心口的地方空落落的,有风吹过,卷起地面的灰尘。
他的眼睛徒然睁着,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像在无声的诘问。
顾沉已然明白了。
历史并没有改变,这一天终将到来。
丧尸突破城门,城内陷入混乱。
在绝境之下,吞食了死去恋人晶石的普通人,竟然一跃成为了二阶异能者。
这个事实没能被隐瞒。
它像无边地狱里垂落下的一根细细的蛛丝,虽然希望渺茫,但每个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人,都愿意拼尽全力去搏一把。
晶石来源于心脏,只有异能者会产出。
异能者成了“猎物”,而数量远超出他们的普通人,则成了对他们虎视眈眈的“猎人”。
顾沉碰了碰安德的手臂:“去帮那个人合上眼睛。”
安德转过头来,看着顾沉。他似乎不愿离开顾沉的身边,清澈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不解。
直到顾沉再次推了推他的后背,他才一步三回头的向前走去。
天光撕裂乌云,如笔直的利剑,洞穿沉凝的空气。
安德的银发长了,已经超过肩膀。
他走到尸体面前,单膝跪下,伸手,覆在那人睁大的双眼上,轻轻掠过,合上了他的眼睛。
沐浴在阳光中,他的美纤毫毕现,几乎带着些圣洁的意味。
顾沉遥遥看着他,内心沉重。
他想起安德平淡的目光,对方是真不在意眼前的死亡。
哪怕清楚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顾沉,都会为此动容。安德却理所当然的无视了惨状。
那样的眼神。
仿佛……不属于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