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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返极北 爱与天职是 ...
出乎意料的是,这恐怖如斯的一击,是被“霍雨浩”挡下的。
天梦定神看去,发现霍雨浩的双眼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灰色,整个人的气息也截然不同,失声道:“是……是你?!”
控制了霍雨浩身体的,正是落白先前所见的神秘灰雾,他声音低沉,道:“不错,正是老夫。肉虫子,老夫没骗你吧?老夫对你们没有恶意。”
天梦并不信任这位异世来客,但他清楚,眼下情形,失了包括遗蜕在内所有底牌手段的他唯有将性命寄托在这灰雾神识身上,方能有一线生机。
他咬咬牙,迅速躲在被灰雾人附身的“霍雨浩”身后,“那就拜托您了!”
站在他们对立面的落白,危险的眯起了双眼,刺了一句:“这人类的精神之海,还真是热闹非凡啊。”
他之所以隐忍,回到极北核心区才撕下伪装,最大原因便在这灰雾。落白提防他,远胜于提防天梦。此刻灰雾人现身,落白毫不犹豫,臂如利刃劈向云际,以指顶天。
极北大部分时间都笼在模糊白雾中的天空,在刹那间变为蓝黑色,这片波涛翻涌的黑海吞噬掉太阳投落的全部光亮,轰隆隆地遮蔽天日,以落白为中心蔓延了方圆千里,天灾降世,莫过于此,这是真正的“黑云压城城欲摧”——领域,帝寒天·雪舞耀阳。
冰碧帝皇蝎虚影盘踞在落白身侧,庞巨如山,是永远沉默的拱卫者。无世俗华宝可比的璀璨蝎尾自落白身后探出,凌空挥出一道鞭痕似的凌厉残影。空中条条极光绸带成形,悬浮在黑云之下,随时可能暴射落地,化作囚笼——领域,永冻之域。
帝寒天与永冻之域的结合,便是威震极北数十万年的……
天梦尖叫着喊出它的名字:“雪舞极冰域!”
这股庞大恐怖的气流旋云凝成的风暴眼中,渐渐露出一抹锋利的深蓝色剑芒。帝剑即出,威极无双!与剑芒之寒同时落下的,是暴舞如樱吹雪——“轰!”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攻伐,灰雾人也不是全无抵抗之力,召出一枚枚古朴陌生的金色象形字,流水般聚成盘旋于身侧的神秘阵纹,护住三人。
逾天百尺的帝剑有裂渊之势,攻速极快,眨眼间就压到了灰雾人眼前,好似泰山倾倒。与其相抗衡的金纹法阵正面碰撞上剑锋,从最外层一点点破碎将要吞噬他们的冰蓝色,漫天飞舞的冰刺雪屑又被雪舞极冰域的狂风裹挟,化作隐匿在暗中的尖刀,盘旋着、凌迟着灰雾人的法阵。
看似是此消彼长,实则落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在极北、这片他的主场,落白无限接近于“无敌”的概念。
蓝、白、黑、灰、金。混沌的颜色激烈地碰撞着,眼见一个又一个的法阵篆字湮灭空中,连齑粉都没留下。
正如灰雾人对霍雨浩、天梦所说的那般,现在的他仅是一缕残魂,实力有限。他的声音有了些不明显的变化,“有些意思。老夫许久未得见如此独特的见面礼了。”
对他狠下死手的落白只是冷笑。
“有劳‘贵客’自异世远道而来,我自然是要好好地为你接风洗尘了。”
暴风雪吹尽虚伪柔情,锋刀的刃尖直指人心。这一场热闹的“洗尘宴”洗去了霍雨浩半条命,将一颗稚纯心脏磨得血肉模糊。
再看灰雾人,他的护体神通在帝剑之威下渐渐消散,已是溃败的疲态。不同于天梦哇哇大叫着“你早就知道这家伙的存在了怪不得在他附身雨浩的时候半点诧异没有立刻猛攻而且你居然能看出他是异世之人!”的长难句,灰雾人仍保持着冷静。
“哈,哈。好生别致的待客之道。不过……”
他的尾音消散在猛然盛起的金光中,灵识的升华仅在刹那之间,不过一瞬,气息便不可同日而语,那是更高维的力量,即使虚弱,依旧不可小觑。随着气势大盛,灰雾人挥臂如破军,金芒凝做一线,将从天而降的帝剑一分为二,冰之残骸潮汛般流向两侧。
“老夫也并非待宰羔羊。”
当头劈下的“陨石”危机暂缓,天梦发出一声混杂着惊喜与哽塞的啜泣声。
场面反转,落白却不恼,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灰雾人附身的“霍雨浩”,兽性冰冷尽显无疑。
他立在空中,居高临下,嗤道:“异世之神又如何?不过强弩之末,也敢在这里装腔作势。”
不错,落白甚至看出,灰雾人是异世界的神祇。
传言极北乃上古冰神福泽之地,落白为极北之子、天地之灵,深感此言不虚。极北确有冰神传承留存,甚至很可能他的应运而生与此脱不了干系。落白能堂而皇之地走入人类大陆而不被识破魂兽真身,也要感谢冰神遗泽。
极北的冰神气息已然很淡了,落白却能从每一阵不期而遇的风、每一片没入冰原的雪中感受到那陪伴自己十万年的熟悉。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特殊存在,无色无味,无形无神,仅以类似磁场的形式存在,与极北共永恒。
落白如何能不清楚神祇气息是何模样?但这里是极北之地,哪怕异世的神也要遵极北的法!
被一分为二的帝剑残骸转而凌厉,重新整合,向正下方的中心点劈去,犹如两把尖利的冰棱,雪舞极冰域的领域加成为其助阵,迅猛的攻势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打得灰雾人面色一凝。
他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神祇,若在全盛时期,怎可能如此狼狈。只可惜,现在的他只是一缕残缺的神识,虚弱至极,方才强行在落白面前展现神祇之气,就已是孤注一掷,未曾料到没能唬住落白。
“前辈?”天梦颤声问,“您……”
灰雾人长叹一声:“唉,若我还有曾经十之一二的实力,何至于此啊。再不济,也能保你们性命无忧。只可惜,现在的我实在是太过虚弱,而‘他’——这天生地养的兽族,聪慧敏锐,狠辣果决,城府极深,为防我甚至能强忍杀意一年且滴水不漏,又怎会放过将我一击毙命的机会?”
说着,灰雾人身边的金纹渐渐淡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力回天的凄凉,逐渐消散。
天梦哀声长叹:“不!”
天色浓墨映衬着帝剑如山倾颓,就在冰蓝剑芒要彻底破碎最后一层金纹屏障的千钧一发时刻,凛然杀意忽的停了。
冰与雪的厮杀,风与霜的咆哮,都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原已绝望闭眼的天梦只觉得世界一霎安静,仿佛极北被抛入一个巨大的静音水晶球,万物成空。
他小心地、颤抖地睁开眼,仰头去看空中的可怖存在。
落白冰冷与怒火共存的攻势也按下了暂停键。寒风暂歇,他猎猎飞舞的长发与衣袂落回原位,漾出风过樱止的优美弧度,最后静敛地垂下,眼角眉梢处的凛冽均被抚平,安静面容竟显出几分柔和的乖巧来。
让他暂缓杀机的,是极北地底处一阵又一阵的震荡。这震荡仿佛有智慧一般,以气息的形式轻柔地“缠”住落白,递出明确的阻止意念。
极北的心脏,正以一种奇异的嗡鸣震颤此处万千生灵,久远如史诗,和谐如乐章,“轰”、“轰”作响。
千山白雪,飞跃茫茫,不过一息,传遍冰霜所至的每一寸土地。
遥远到看不见的辽阔远方,所有极北魂兽,无论种族、无论修为,俱是停下一切活动,半呆滞半恍惚地伏下身躯,以额触地,让地心的轰鸣直抵灵魂,以精神之海与灵识起誓,永不忘却。
就连几秒前还沉浸在死亡恐惧中的天梦,也不例外。
他不得由软倒,单膝跪地,表情空白,又渐渐地露出孺慕的表情来,绝对发自内心的臣服在极北的律动中,虔诚如聆神谕。
被灰雾人附身的“霍雨浩”皱眉,声音低哑,“大虫子?”
“啊,啊。”不知不觉间,天梦热泪盈眶,“这是,这是极北的召唤,是冰神的旨意。相传,极北是冰神创造的净土,是祂留给大陆的美丽礼物,祂也深深爱着这片土地,如同深爱自己。冰神离开大陆前,曾在极北留下一缕残念,每当极北迎来大变动之时,残念便会给出指引,这是祂留给自己子民的最后一份礼物。”
天梦冰蚕此兽,绝对称得上是贪生怕死。可在这一刻,他的眼泪不为保住一命的侥幸,而是为血脉中潜藏多年从未消弭的悸动。
极北所属皆为冰神遗血,这悸动,正是冰神血脉被唤醒时才会有的骨血共鸣。哪怕天梦与无数极北魂兽漫长的一生中,这种召唤从未降临,但只要冰神开始呼唤自己的孩子们,骨与血自会给出指引,告诉它们这悸动是什么,灵魂都为之拉扯。
可是,“冰神残念为什么会阻止落白杀我们?”
灰雾人还想问冰神为什么要离开大陆,在那之后又去哪了,但考虑到天梦此时神志不清,也很可能并不知道答案,所以默默隐去了后半句。
天梦说:“应该是冰神残念感知到了你的异世神祇气息!你的来历如此不凡,对这片大陆来说肯定是大事,这是大变动!冰神一定觉得这变动是好的,有利于极北,所以出手相助!”
说着,天梦抬起一双模糊泪眼,望向落白。
与天梦不同,落白雪浓玉色的少年面上没有震撼或依恋,他轻阖双目,任睫羽在眼睑处投下两排细密的影。
璀璨长发自然而然地散着一帘摇光,朦胧仿若梦中的光华流转而下,从形状优美如菱花角的额头开始,淌过锋利眉骨,坠下薄胭眼尾,跃过挺翘鼻尖,最后拢在唇珠处,好似一滴欲落未落的泪,成了大自然完美造物上的一抹点缀。
落白此时的平静,不是在感慨极北的神迹,也没有轻蔑或仰拜等一众情绪,甚至不能用“正在感受”形容。
他已超脱了此方天地中的一切,只是沉浸、融化,与大地的震颤合为一体,他即是神迹本身。
这一刻,天梦所有的不甘或庆幸,都如日出时分的烟雾般,悄然散去了。
“能在冰神召唤中有如此反应……就连冰神残留的气息都在偏爱他。”
他无需低头跪拜。他在茫茫万里的白雪之上,与冰神共沐荣光即可。
天梦喃喃自语,也顾不得还有个灰雾人在身边了。灰雾人不似他那般有着冰神血脉,却用一双异世而来的神祇之眼看到了更多。
他早听天梦强调过双帝之子、应运而生、极北共主的含金量。语言是轻的,没有重量,只有亲眼得见,他才能彻底明白,“落白”这一存在,象征着什么。
雪舞极冰域?不,那只是落白所拥有之特权的外在展现。实际上,落白根本不需要什么魂技来证明自己在极北的绝对统治,他是这片冰原的化身,是天与地耗费难以计量之时间才拼尽全力孕育出的骄子,大自然宝爱他,以致于在他诞世之时便迫不及待地献上整个极北,作他头上的华冠。
只要他想,广袤极北万千资源,均向其大敞而开,予取予求,无需回报。只要他站在这里,浓厚的、温柔的、缠绵的爱意与强运便会将其包裹,稠密如绵。
“母”与“子”吗?
灰雾人沉吟几瞬,随即否决了这个比喻。
在他那双来自更高维世界的眼眸中,气与运是可以具象化的。辉光成绸,千丝万缕,系于一人身,这些凌驾凡世之上的力量在落白那里温顺如驯犬,操纵起来圆融如意。不是“极北给予落白力量”,而是“极北的力量是落白的所有物”。
这种关系,比起人类常说的圣母怜子,更肖似灰雾人隐约记得的一个远古故事。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传说,讲的是曾有位神子欲要下凡历劫,便取自己的心脏、肋骨、精血,辅以天灵地宝、世间清气,捏出一个与祂十分肖似的小人儿,将这具肉.体当做新生后的载体。
神子投胎转世后并无前世记忆,但祂的气息没有变,前世留下的各类法宝各种奇珍循着熟悉气息找到了主人的转世,化作新生神子之力,陪其走完一生。
转世后的神子还以为这些是祂碰巧遇到的大机缘,在祂的固有印象里,这些机缘都是必经一番苦难才能拥有的珍稀宝物,祂却毫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了,祂为此长久地困惑。直至祂功成圆满,再度成神,飞升上界,前世记忆解封,不算谜题的谜底自然揭晓——那是祂前世留下的遗泽,自是如指臂使。
回看眼下。极北是冰神造物,极北之力是落白之物,“冰神残念”无底线偏爱落白。
难道……
灰雾人沉默的片刻里,不知在大地轰鸣中听出什么的落白睁眼,一双凝着极北全部灵华的蓝宝石瞳重现,其中摄人的冷意终于消退了几分,只是余威尚存,逼视向灰雾人。
“我不杀你们。”落白道,“但也不会让你就这样走出极北。”
唇瓣翕张,那颗“泪”终于坠落,湮在虚空里。明明唇瓣的主人正吐露着与天梦等人性命攸关的话语,对落白深怀恐惧的天梦也不能否认他的美丽。
除却落白确实漂亮的客观因素外,冰神血脉的影响也是巨大的。骨血里烙下的“臣服”与“追随”印记,促使天梦飘忽着眼神,深望险些夺走自己性命的“凶手”。
落白的魂兽真身容颜太盛,无论天梦还是霍雨浩,在第一时间只顾得看他的脸了,却忽视了一件事:
外貌看上去如同人类十六、七岁少年一般的落白,不可能还穿着从史莱克学院穿出来的那件校服。
此时的落白,以魂力幻化成衣裳穿戴,肩披一条洁白浓密的毛绒领子,身着一件深蓝色古服,是再简单不过的交衽款式,没有花纹装饰,腰封系在腰肢最纤细处,下裳自然地垂落,自膝盖处微微漾开分向两侧的弧度,露出若隐若现的小腿、脚踝。
一点亮得骇人的碧绿,正从迤逦衣摆后探出。正是落白的冰碧帝皇蝎蝎尾,是他魂兽真身的一部分。
这条被主人缠在身上的蝎尾解开一圈又一圈的翠环,自落白透白的肌肤上松落,如雪地中游动着吐露信子的毒蛇,“舌尖”挑起银白色的锋利游光,从大腿腿根再到腰胯,层层解封,最后于空中立作一抹碧月弯钩。
“毒蛇”以极轻极缓的速度摆动蛇尖,已然是做好了随时猎杀猎物的准备,静待出击。
见状,天梦苦笑:“那你想怎样呢?落白。”
落白道:“就算只有一缕残魂,也不耽误你定下「束缚」。”
他的平铺直叙中没了先前的锋芒毕露,但却有种不容质疑反抗的强硬,似乎也彰显了其实他的内心从未让步。
而落白的看也不看一眼,让天梦反应过来他根本不是同自己说话。现在,落白那双眼中只映着灰雾人一个人——直勾勾地,毫不加以掩饰地。
刚在生死关上走一遭的天梦倒不觉得尴尬。实际上,落白的“不杀你们”一出,天梦心里的大石头顿时落地。
在魂兽的世界里,言语是很有重量的,高等魂兽的每一句话都代表一个承诺,这群粗暴、直来直往的生灵,天生就不得懂如何卖弄口舌是非。
见识过落白的胸壑城府,天梦倒不认为落白如那些魂兽一般不通阴谋诡计,但眼下这情形,落白要杀他们,或逼他们做什么,都易如反掌,犯不着用话术给他们下套。
粗略一想,天梦心中一惊。
不对,他怎么会在潜意识认为落白还有恶意相对的可能?那可是冰神的旨意!哪怕落白是极北的统治者,是大自然的掌上明珠,也不可能罔顾冰神的意思。
可是,可是……
望着面无表情的落白,天梦心底的不安直觉越发强烈。
可能吗?明明身为冰神遗血,却大逆不道地忤逆冰神旨意,只为固执己见!若真是如此,连冰神都降不住落白,这世上又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脚步、改变他的意志?!
与冷汗岑岑的天梦不同,灰雾人从没觉得所谓“冰神”就能抹消落白心中杀意,他对落白与极北与冰神的关系有所揣测,说出来准保天梦惊掉下巴。
如果那位神秘的冰神真的“爱”落白爱到愿将极北献上,作其华发上的冠冕,那么冰神为了极北而阻拦落白行事的概率有多大?
恐怕,是因为他们活着对落白有好处,且这好处厉害到冰神残念不惜发动大规模神谕来提示落白的程度。
灰雾人不敢赌这份可能性有多大,也没法验证自己的猜测。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顺着落白的意,问道:“什么「束缚」?”
“一种契约。确保即使未来的你恢复了实力,也无法因今日之事报复我或极北。契约的主动权完全在我。”
说这话时,落白隐在衣衫下的小腹处掠过一丝微光,是一个繁复图纹的模样。
这便是他用以掩饰自身魂兽气息的手段,是冰神留在极北的福泽,简单的说就是以魂力为引的各种符咒法阵,功效各异,有千奇形态、万般变化。落白发现这份“馈赠”的契机是一次意外,他不晓得在他降生之前的漫长岁月里,是否也有魂兽发现并掌握了这秘法,但可以肯定的是,现世中认得并能使用这秘法的,唯他一人。就连冰帝、雪帝,也未能参悟。
秘法好用归好用,却无法干涉魂兽十万年一次的天劫之事。不然,落白也不会……
灰雾人毫不怀疑他口中这契约的强大,道:“若我没有违背契约,你却用「束缚」害我,我当如何?”
落白面上有冷笑一闪而过,“不如何,赴死即可。”
话音落,滚滚黑云中惊雷炸响,再仔细一看,竟是十数把已成形的巨型帝剑!就算是冰神相唤,也没能打消落白防灰雾人防到底的决心。
死一样的惊恐再次席卷大地,不同的是,这次天梦一句话都说不出。
落白冷眼旁观沉默的天梦和灰雾人,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单论心计,灰雾人并不吝于落白。即使接触不多,他也看清了落白无所畏惧、绝不动摇的本性。
若换个没这么死亡的局面,灰雾人还可以握着自己的一点利用价值,与落白讨价还价。可惜,现在的他完全是待宰羔羊。而对面的落白正是深知这一点,才咬死他最脆弱的时刻不放,就像伏杀猎物的野兽,势要一击毙命。
极致糟糕的局面尚有操作余地,但碰上这种极致难搞的对手,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强大,坚定,不动摇,邪性的机敏,利用一切的冷漠。这便是,名为“落白”的存在么?
灰雾人半是无奈,半是感慨,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诡异的欣赏,应了声好。
“我答应你。但你,也要‘请’那位冰帝出来,将肉虫子的计划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
眼见落白眉眼一沉,灰雾人又道:“你不是清楚,肉虫子的话并非空谈么?考虑一下他的提议,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还是你在担心,因自己几欲逼杀,肉虫子不再心诚?”
落白不杀他们,天梦与霍雨浩紧紧捆绑在一起,霍雨浩不死冰帝就吃不了天梦的能量。换句话说,落白已经打消了让冰帝吞噬天梦的想法。那么……
空气再度沉默。
天梦的表情从意外到疑惑再到震惊,然后恍然大悟,最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他见落白沉默,以为他被灰雾人道破心中所想,心情更差了,所以才不作声。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还是,落白又一次成功了的欺诈呢?
极北之主心思缜密,从不吝啬自己的魂力或智力。他虽重杀伐,但从不滥杀,更不贸然出手。一旦出手,绝不留后患。
灰雾人是十万年来第一个例外,落白十分膈应这个彻底撕破脸皮却没能立刻毙命的“例外”,同时深知要防他报复,就必须抓紧他无力反抗的当下。
至于是否会因步步紧逼而起到反效果?
灰雾人狼狈到只余一丝残魂,若他还想活,就绝不会冒着巨大风险再起干戈;若他一开始本是生死看淡,现在也必因寄宿霍雨浩的缘故心怀回馈之意,定会顾及天梦、霍雨浩的性命,这一点从他先前的出手相救中便可窥一二。
总而言之,落白不认为灰雾人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利用起灰雾人对天梦、霍雨浩的报答之心,也全无羞愧,心中仅有必达目的的强硬。
冰神的召唤,落白更喜欢称其为“神谕”,神谕这种事他听双亲讲过,却头一回见,还是覆盖了全极北的神谕。
他尊冰神的谕令,就算不考虑其他,对灰雾人、天梦、霍雨浩这三人是能不杀就不杀。但这个“能不杀就不杀”,绝对不包括冰帝急需天梦牌补品的情况。
真正让落白暂缓杀伐的,是谕令预知的未来。谕令是很玄妙的东西,并非言语,也并非画面,只是一种直觉——此三人,不可杀。他们的存在,关系着冰帝、雪帝的生死存亡。
这预言对落白的重要不言而喻。倘若可以,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双亲的命。如今碰到一线生机,怎可能不死死抓住?
只是他不可能让这三人知道,他们对自己这么重要。也正是因为重要,落白才要牢牢地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等待、期盼、祈祷、希冀一个差点死在自己手下的“敌人”施舍自己?绝无可能。
魂兽就是要去争,去夺,去抢,哪怕歇斯底里。它们从不寄希望于旁人的怜悯,只为嘴中撕咬得来的血肉兴奋颤栗。遇上天赐良机却因懦弱而放任其溜走的魂兽,不配活着。
不听从冰神旨意、仍怀有杀意,是落白的第一层伪装。已认同天梦,是第二层伪装。两层伪装,其中提防灰雾人是真,认可天梦半真半假。真假参半,才是最高明的骗术。
现在的天梦,刚刚脱离死亡威胁,数度濒死带来的虚脱与脆弱足以消磨他的精明。况且,对他来说今天之内的反转再反转实在太多,再无余力招架新一轮的反转。他听到冰帝之事有了转机,立刻翘首以盼。
做戏要做足,落白不看天梦,半晌后才盯着灰雾人道:“先立契约。”
束缚,契约,要以落白的鲜血为引。
他拿来对付灰雾人的是最强效的法阵,纹路繁复至无以复加,每一笔都需要精细再精细,所需时间漫长。
古老的铭文于空中成型,淋漓着刺眼的红,却有种奇异香味流转。落白才绘了个大致轮廓,天梦便躁动不安起来。
他蜷缩起身子,浑身打颤,双手交叠着死死护住嘴巴,也挡不住喉咙里如嘶如鸣的吞咽声。好半天,才在灰雾人沉默的注视中勉强开口,“我没事、呃,真不愧是……啊。我的精神力好歹是百万年级别,却还是……这种程度的吸引力……”
模糊不清的吐字里黏连着口水过度分泌的水声,堪称狂热,是丑陋本能带来的贪婪。
现在的天梦是精神力拟态不假,但正是因为没了实体,才会越发渴望进食滋补之物。对极北全部生灵都有着致命吸引力的落白在他面前割腕放血,足以令天梦暴露魂兽最原始的丑态,名为“贪欲”。
他尽可能的不去注意落白血液里流淌的清浅香气,牙齿撕咬着口腔里的肉,直至血肉糜烂也感受不到疼痛。可是……
好香,好香啊。
血,肉……把骨头也凿开,流淌出的骨髓绝对不会逊色于我曾吃的那些万载玄冰髓……
如果有机会……的话,绝对不会浪费一分一毫,就连发丝也要一根不落的吃掉……
灰雾人静看天梦在理智与欲望的狂涛中翻涌,半晌后才问:“在我上次沉睡前,隐约看到,如果你说落白的坏话,会有天谴之罚。那为何,你觊觎他的血肉,却不会遭血脉反噬?”
大颗大颗的泪珠自天梦面上垂落,又叫人疑心那是垂涎欲滴的另一种体.液。他咀嚼着自己的血与肉,仿佛品尝着一顿饕餮盛宴,声线扭曲,分不清是泣是笑,“因为……这就是魂兽啊。”
世间万物,皆分三六九等,对魂兽来说也不例外。有的魂兽生而为强悍种族,生存率远高于那些天资平庸的普通兽族。但这就代表了它们万事无忧吗?
即使是落白,生而为极北之主的落白,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永享王位。
有光必有影,落白身上的光辉越盛,阴影中凝着他的视线越多,如疽附骨。魂兽的敬畏与凶恶向来只有一线之隔,当它们发现自己的实力已超越了曾高高在上的统治者,那么谋逆换位便是胜者的承顺天意。
上戮下,下犯上,都是写在大自然生存法则里的“天意”。既是顺应天意,又何来天谴?
“落白能走到今日,所倚靠的绝非只有谁的偏爱。即使是他,即使是他……生而为魂兽,无可幸免。”
灰雾人眉眼微动。
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组成“落白”这个存在的成分,实在是太复杂了。
偏爱他,予他福泽无数,却又不给他一世无忧的安宁。怜惜他,将他置于高位,却又放任苦与血逼迫他成长。
这是“爱”吗?
灰雾人突兀地笑了一声,“爱?”
天梦茫道:“什么?”
灰雾人维持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只道:“没什么。”
他心里,却半讥半斥地想着:冰神,极北,魂兽,真是一群可悲可怜的东西。
爱,爱啊。它们的爱,如此好笑。
说坏话和觊觎血肉,两件事孰轻孰重,岂不一眼明了?所谓血脉之力,能惩戒天梦背后几句嘀咕,却对落白漫长生命中血淋淋的苦与难视若无睹。
天赐机缘亦是孽。冰神或“极北”,祂们给落白的东西从不是免费无私的馈赠,而是一种“欲戴其冠、先承其重”的厚重期许。祂们不会因为“爱”出手抹消作为魂兽的落白必须咽下的痛苦,甚至,很可能认为这痛苦也是爱的一部分。
灰雾人虽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隐隐晓得自己曾是人类。人类的爱,是毫不保留、酣畅淋漓的,人类要爱一个人,必不舍得那人受苦,定要其一生顺遂,安宁无忧,无病无苦。
倒不是灰雾人否认这种爱,只是爱的方式也分很多种,有的他认可,有的不敢苟同。眼前这份“爱”,无疑属于后者。
所以,他才会生出无限感慨。
此时,落白最后一笔血绘,终于落下。
法阵成型,契约成立,此为「束缚」。
灰雾人感知到有种无形之物套上了自己的脖颈,又融入神魂里,眼神几度变幻,最后化作落在落白身上的,深邃的一眼又一眼。
此番事了,本就昏黑的天色似乎又暗了些,滚滚乌云下压,令这天地之间的气氛变得越发凝重。
在乌云至高之处,一层碧绿色的光芒瞬间投射下来,天在转瞬间变成碧绿色,一望无际,蔓延不下千里开外,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天空突然变成了块巨大的碧绿色宝石一般。
这通透而诱人的碧绿,也是与落白蝎尾一模一样的颜色。这样的颜色,代表的正是落白传承自冰帝的冰碧帝皇蝎血脉。
一道平静中暗藏冰冷的声音,凭空炸响。
“天梦。你真不愧是极北第一长寿的家伙啊。”
听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少女声线,自四面八方响起,威严无双。声音出现的同时,有一种恐怖的音波席卷整片极北核心区,地面上的积雪几乎是瞬间卷起三倍的高度,碧绿的天空也变成了墨绿色。
冰帝,挟着浓厚杀机从天而降。
绿发,金瞳,白肤,那样的娇俏少女模样,看上去比身为儿子的落白还要娇小。令人瞩目的是,落白的眼眸和她的那双大眼睛除了瞳孔颜色外,几乎是如出一辙,就连微微上挑的眼尾处勾出来的凌厉,都一模一样。这就是血缘力量最直接有力的证明。
至于两人别无二致的蝎尾,则是彰显血脉带来的血脉传承。古老的冰神之力流淌在他们骨血中,守护极北净土的天职以这种方式代代相承。
天梦才勉强从落白血液的强力影响中走出,时隔多年再见冰帝,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空中,冰帝与落白并肩而立。两张肖似的面容错落,眉眼间的神韵都那么像,交映生辉。天梦看着,看着,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句——
“好久不见了。冰……帝。”
即使天梦唤的是冰帝,而非冰冰、冰儿,落白也很有种想一掌劈死他的冲动。
察觉到他隐隐不善的眼神,天梦心头苦涩一闪而过,又在一瞬后变回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哎,别这么看我嘛,我又不是来拆散你们美满家庭的。我回极北,是为了……”
天梦将和落白的那番话与冰帝说了一遍。
全过程,落白只是静静的站在雪原上,不置一词。他明白天梦简直就是抓住了她的软肋,方才的冰神谕令冰帝也有所感,是以她被说动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他只是不顺着冰神旨意行事,又不是质疑冰神预言的可信程度。那么,就让他看看,这个在冰神谕令中钦定为“与妈妈性命息息相关”的天梦冰蚕,有何等神通手段吧。
冰帝听完天梦之言,并没有直接给他答复,而是转头看向落白。一瞬之间,无形的屏障落下,将两人这方小天地隔绝开来,阻断一切声线传出的途径。
分别一年多的母子两人,重逢的第一句话竟顾不上寒暄,而是——
“阿莲,你怎么看?”
虽然冰帝唤的是落白的小名,但她语气中实打实的问询之意,侧面说明了她早已不将落白当做幼子对待,而是一名可以郑重商讨大事的可靠平辈。
落白不是会自欺欺人的性子。他垂着眼睫,道:“可行。”
冰帝望着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那些话儿,都湮在叹气声中。
她道:“也好。你一个人在外面,我终究是不放心。若事成,我便能化作那个人类少年的第二武魂,与他共享精神之海,也算是陪在你身边了。况且,雪儿下落不明,我去了人类的世界,总归是比待在极北离她更近的。”
落白霜色睫羽轻微一颤,微光潋滟,似是一场粼粼泪雾。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便习惯于不再流露自己的负面情绪,面对双亲时尤是如此。无论是苦是悲,千思百绪,只在这静默的眼睫一颤之中。
“我要先回族地一趟,吩咐我走后的事宜。”冰帝又道,“你不回去看看?”
这个“走”字,用得很微妙。既可以指她融合成功后离开极北,也可以指……融合失败,身死魂消,永诀此世。生死未知的前路,都藏在轻描淡写的一句里了。
当世冰天雪女唯雪帝一人,是以落白本族是冰碧蝎一族,他同冰帝一般,对冰碧蝎一族有着深厚感情。
但他摇了摇头。
冰帝没有劝他。她只说:“阿莲,记住,无论如何,极北永远是我们的家。”
家。
感受着与以前一般无二的魂兽之身,落白却知道,不一样的。
得益于得天独厚的血脉,他可以在七环前短暂地变回魂兽之身,但这次数是有限度的。他终是要走向魂兽化人既定的终点。
明明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时候,落白是那么的冷心冷清,但一回到极北,他却好像有了道不尽的思绪。
连绵不绝的不甘如海啸爆发。
无论是他自己分析出的结果,还是冰神提点,都在佐证天梦计划的可行性。可落白,他心中的不甘愿分毫未减。
他的血肉何等奇珍,偏生对双亲毫无用处。因为他们本就是连着血的,对冰帝、雪帝而言,落白的血肉中有一半来自于她们自己,是自己的能量,功效大打折扣。用以恢复元气这类的小事还可以,但渡天劫是要突破自我极限,这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天劫,是横在所有魂兽头颅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连兽神帝天也要受其悬颈之患。现在的落白,也对双亲的天劫束手无策。
在他美满家庭的幸福之上,这柄悬顶之剑带来的阴影从未消失,可以说它是落白被双亲逼迫着快速成长的原因所在。
现在,剑终于落下。
落白已经品尝过失去母亲雪帝的滋味,他不想在冰帝身上再感受一次。
被迫重修化人的不甘,无力抗逆天劫的不甘,共同酿造成对命运的怒,与憎恨一起,混着痛吞下,日日夜夜灼烧他的心,一遍遍淬炼那份冷静的疯,纯粹至如玉如冰。
终有一日,这份疯狂会化作一场自下而上的烈火,摧毁天劫之殇,碾碎魂兽不得成神的天罚,将他生命中所有苦痛焚烧殆尽。
——
「束缚」完成后,灰雾人将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霍雨浩,再度沉睡。
而霍雨浩,他在灰雾人俯身的全过程中都有意识。拿回身体后,他的视线扫过天梦,又扫过落白,嘴角扯出僵涩弧度。
“你们,都骗我。”
很轻,很轻的气音。
天梦先是沉默,然后长叹一声,道:“对不起,雨浩。我确实骗了你。”
尽管落白还立在空中,冷眼瞧着他们,但天梦还是将一切全盘托出,包括他对冰帝深切的爱恋。
“……没错,我是有私心的,我希望能够永远和冰帝在一起。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唯一喜欢过的就只有冰帝。就像你们人类之间的爱情一样。哪怕她只是想要将我当成食物,我却依旧义无反顾的爱着它。我不知道这样做会让你受到伤害,我不希望你看不起我。我是一个废物,也是一个懦夫。冰帝的全名叫做冰碧帝皇蝎。在这片寒冷的大地上,她是真正的主宰之一。她所统治的冰碧蝎一族,正是拿我们冰蚕一族当做食物的。可是,当我在二十万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却依旧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它。
“我知道,你会问,我们根本是不同种族,怎么会产生爱情呢?其实,到了我们这个层次之后,种族已经不再是束缚,我追求的更多是精神上的交融。她对我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实话说,我之所以急切的成为你的魂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不能再等下去,我怕她的大限会提前到来,会熬不过去。我爱她,但却并不强求她爱我,但是,无论如何,我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让她活下去。而我的私心更是让我希望她能够一直跟我在一起,哪怕是它天天骂我,我也愿意听到它的声音。你能理解么?这就是爱情。
“当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冰帝已经和雪帝在一起了。正如我深爱冰帝一般,冰帝也深爱着雪帝,雪帝是极北之地三大天王之首的冰天雪女,也是落白的另一位母亲。她们之间的羁绊起始于数十万年前,我无法插足。而且,她们还孕育了后代。无论如何,以后我都不会再妄想与冰帝在一起了,尽管这对我来说很痛苦、很难,我也一定会逼迫自己,忘掉这一切。”
天梦顿了顿,又道:“我以为,我已算好了一切。这是我和你融合之后第一次离体,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我是你的魂环,早已和你溶为一体。我还有一种终极的力量,能够在瞬间将你送出数百里之外,至少保证你的安全是毫无问题的。我们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必须尽我所能做到更好。就算没有冰帝,我也一定会带你来这极北之地,因为只有在这里,我的能力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帮你在觉醒武魂时找一个最好的选择。我唯一算错的一点,便是落白……”
霍雨浩沉默了,天梦冰蚕的欺骗令他很伤心,但听着天梦冰蚕的解释,他突然觉得自己心中的伤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名为“成长”的感觉。
“天梦哥,是不是我的心太脆弱了?”
“不,这不能怪你。任何生物的心态都是过往的经历所养成的,你只是太依赖我了而已。你不觉得么?无论是在你修炼还是考核,甚至是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心中都会潜意识的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我还有天梦哥。或者是,我只要努力修炼,天梦哥就会带我变得更加强大。对不对?这份依赖对你来说,有的时候是好事,但有的时候却是坏事。
“过度的依赖会令你迷失自我。我是你的魂环,哪怕是智慧魂环,也是你的魂环。所以,你要牢记,我是你的一部分,而你并不是我的一部分。你才是那个主导者,才是我们这个共同体的主宰。所以,应该是我依附于你,而并不是你依赖于我。如果你有这样的心态,你就不会对我产生任何的怀疑,因为,无论我做什么,我都要考虑到是否会影响我依附于你的这种状态。只有你好,我才能好。明白了么?”
听了天梦这番话,霍雨浩终于放下了对他的芥蒂。可是……
仰头望向空中的落白,霍雨浩觉得自己从未看清他。
若是就此撕破脸皮也就罢了,但若事成,冰帝成为他的第二武魂,那他和落白……
倒是落白先说话了。
“天梦,按你所说,你已与他彻底融为一体。妈妈也会如此吗?”
这是个危险话题,无论怎么答都不可能让落白满意,天梦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是。若事成,我们便是三位一体、呃,加上那个灰雾前辈,便是四位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离了雨浩谁也无法独活。至于这种状态会不会在雨浩成神后有所变化,那是谁也说不准的事。”
出乎他的预料,落白没有发怒的迹象,反而带着意料之中的神情,点了下头。感受到天梦不可思议的眼神,他还乜了对方一眼。
“无论如何,你带来了一个生的可能。应允你,是我和妈妈的选择。既已决断,埋怨便毫无意义。”
说着,璨白身影自空中降下,如风过鹤临。落白走到天梦、霍雨浩二人身前一丈远的位置,眼中再无分毫杀意。
天梦听懂落白的言外之意:虽然你动机不纯,但最后我和妈妈还是决定入伙,这是我们自己做的选择,理应自己承担风险后患,不会因心有不满而怨怼于你。
这可真是……
天梦一时间不知该羞愧还是该感慨,他竟如此小看了极北之主的胸怀。
又听落白问:“你和霍雨浩,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落白念出自己的名字,深深垂下头去的霍雨浩攥紧双拳。天梦赶紧把自己和霍雨浩之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还有些紧张地道:“虽然小雨浩的天资差了些,但我有把握把他拉入大陆顶级魂师之列!你也见识过,雨浩的心性……”
要是不看别的,单论霍雨浩的资质,落白万万不会同意冰帝与这样一个平庸之辈融合,哪怕霍雨浩心性再好也不成。
促使落白给出肯定判断的两大原因,一是冰神谕令,二是霍雨浩自身的气运。
先是天梦,再是灰雾人,又得了冰神判言,从自己手下死里逃生,最后更是要尝试与妈妈融合。能拥有这一连串的奇遇,必是气运非凡之人。
气运啊……
落白看向霍雨浩,上挑的眼尾微眯,心念电转只在一瞬之间。
“霍雨浩。”
听落白冷不丁叫了声自己的名字,霍雨浩打了个激灵。明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此刻却恨不得当场死过去。
他实在不知,要如何再与落白相处。
落白又道:“你恨我。”
霍雨浩猛地一抬头,对上胜过世间所有奇珍的蓝眼睛,在胸膛剧烈的起伏中,逐渐失去对自己呼吸的掌控权。
“这理所当然。要怎样,你能忘记那些,毫无抵触的接纳我妈妈?”
落白知道不管怎样霍雨浩都不会拒绝与冰帝的融合,可是考虑到以后两人很可能有一段全新、漫长的路要走,也是为了让霍雨浩摒除杂念,拿出最好的状态融合,落白决定在此时把话都说开。
只是他还不擅长人类的“谈判”,也从没人教过他如何与人冰释前嫌,还是一个险些被自己杀死的人类。他更不知道,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比起求和更像威胁。
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落白,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能微蹙眉尖,搜寻着记忆中少到可怜的人类惯俗,斟酌道:“捅我几刀,或者是别的什么能让你撒气的方式,都可以。”
天梦倒吸一口凉气,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之物;霍雨浩双眸怔怔,如在云端。
流雪般倾泻而下的长发熠熠生辉,映得拥在毛绒领子中的少年面越发慑人。落白站在这里,那身后极北的千山万雪、壮丽风姿,也不过陪衬罢了。
这样美丽、强大的存在,却在问他,如何以伤害自己的方式让他消气。
而他心中,生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得意。
沉默半晌,在天梦拼命眼神暗示中,霍雨浩只问了三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感知到天梦哥的存在的?”
落白坦诚相待:“见你的第一面。”
紧张的快死了的天梦大吃一惊,看向落白的眼神里又叠加了一层震撼。他想:冰神在上啊求您别再折磨我了!我真的不想再深入了解落白到底有多可怕了!我已经足够畏惧他了!
霍雨浩沉寂一会后,抛出第二个问题:“你对我的所有善意,包括核心弟子……的那次,都是你的伪装吗?”
落白不加掩饰:“是。为了降低你和天梦的警惕,将你们骗回极北。”只是没想到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天梦将脸埋进掌心。太失败了,太失败了!枉你还是大陆唯一的百万年魂兽,还是专精精神力的冰蚕一族!还有,极北之主何等桀骜,为了至亲居然能隐忍至此啊!
霍雨浩的面容扭曲了一瞬。最后,他问:“以后……若融合成功,你打算怎么做?”
落白毫不犹豫:“我的全部,都将化作你成神路上的养分。”
这句话的份量实在是太重,重到天梦原地弹起,惊愕道:“不!”
与此同时,乌黑天际翻滚炸响一声惊天雷声!
“轰隆!”
气氛冻结,天梦的语速又急又快,几乎是冲着落白喝道:“万万不可!你是极北亲自选择的帝主,能让你为之奉献一切的唯有极北之地!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职责!护道者不殉道便只能殉天,你会遭天谴的!”
仿佛是为了迎合天梦的话,天空中无边墨色涌动,四面八方的雷声接连不断,层层叠叠,骇得天梦脸色惨白!
没有哪个魂兽不怕天雷,这是与天劫相伴而生的天谴,平等地折磨着每只魂兽,哪怕它们什么也没做错,也要受这天罚之苦。
落白自知,他回馈给极北的,远不及极北给他的。若是再给他些时间,他定会为极北开辟一个全新的未来,可命运不允。
他的声线中,有了情绪波动,“我意已决。若遭不测,我会以我的本源点燃时空之力,重返故土,死在这里。一鲸落,万物生,至少能把我得到的都还给她。”
空中雷声不停,甚至更加迅猛密集。天梦失声吼道:“你听!你听!冰神不允!天意如此,这天雷便是大凶之兆!”
天雷,天劫,天罚,大凶,命定。
这些词语汇集到一起,在刹那间点起落白的心火!
肩头永恒的负担,他担。与生俱来的职责,他认。魂兽残酷的命运,他忍。一切的苦与痛,他尽数咽下,面不改色。
可,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一丝生的希望,他却不能顺从心中欢喜,为其倾尽心力吗?!
阴云之下,落白纤长的眉弓骤然压下,如两柄细剑压在眼上,眉眼间的锋锐之意山倾海啸!
“大、凶、之、兆?”那双冷沉的蓝宝石瞳燃起熊熊烈焰,落白一字一顿,“天梦冰蚕,枉你有胆量提出造神计划,怎么不好好想一想,你的所思所行,正是与天意背道而驰的!这施加给魂兽残酷命运的天意!”
这一声呵斥比空中盘旋不散的惊雷还要嘹亮,不知为何,那些连绵不绝的雷声居然停了,天梦只听得见落白的声音在雪原上回响。
“无论吉凶都敢去做的人,才有资格问天意!无论吉凶都敢去做的人,也无需顺天意!”
这一刻,没有什么落白与天梦冰蚕。站在这里的,是满面含煞的极北帝主与被他训斥的臣属。
天梦一脸紧绷,嘴唇嗫喏,几度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就忘了呢,落白可是连冰神旨意都敢不尊的存在,纵使真有天谴当头劈下,落白也一定是悍然与其抗衡的那个!
良久的沉默中,空中轰鸣声竟渐渐散去,重归于常。
天梦腿一软,差点没扑通跪下感念冰神不杀之恩。但一抬眼,脊背挺得笔直的落白仍站在那里,眼神冷得可怕。
天梦心惊胆战:太胆大了,太狂悖了,这是仗着自己被冰神看重所以恃宠生娇么!
他不会知道,落白对极北魂兽共同信仰的冰神,孺慕有余而敬畏不足,天生缺少那一丝谦卑。无论冰帝、雪帝如何掰正,也无济于事。
仿佛,他本就无需向祂俯首。
最后,天梦神色复杂,面上几度挣扎,都化作释然。他向落白低垂下头颅,以袒露脆弱后颈来表示臣服与忠诚。
他用极北魂兽的通用语,字正腔圆地念了一句话。翻译为人类语言,只有简单的两个字——遵旨。
这是迟来了十万年的觐见礼。天梦不满足于此,他屈起一条腿,眼看是要向着落白单膝下跪,却被一阵雪雾托起,“捞”了回去。
再抬眼,落白已是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方才的锋芒毕露。
可他的话,依旧那么有份量。
“不要跪我。你为妈妈带来了生的希望,若事成,你便是我的恩人。”
天梦心里泪流满面:苍天啊,大地啊,我今天是一定要折寿啦!
闹归闹,在一切平息后,天梦立刻去关怀霍雨浩,生怕他被刚才天雷的阵仗吓傻了。
“雨浩,你怎样?”
霍雨浩好半天才说出话,“我没事,天梦哥。”
只有他自己注意到了,在天雷炸响的一瞬间,落白向他的方向逼近一步,左手臂轻微抬起——这是一个不明显但极威严的保护姿态。
一时间,霍雨浩心尖有不知名的热浪翻涌。他的三个问题终了,尤其最后一个问题,带给他的冲击与震动难以用言语形容。当落白的目光再度扫过,他只说:“不必了。我不需要你以任何方式换取我的原谅。我不恨你。”
落白自幼所受的教育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洗血,霍雨浩这什么都不要就原谅的性子,反倒不能让他安心。
“真的不用?”
“真的。”霍雨浩澄净如洗的灵眸凝着他,想了想,道:“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明明是个陈述句,却被他说得忐忑不安。
落白快速回想了人类对朋友的定义,点头应允:“自然。”甚至比那更深刻。前提是,你要融合成功。
明面上的危机看似都已解除,天梦也松了口气。在他看来,落白、霍雨浩相识不过一年,这一年里两个人的关系也谈不上深交,落白的“算计”最多是给霍雨浩上了人生一课,但还远不到摧毁霍雨浩的人格、阻碍他建立正向良好人际关系的程度。
唯有霍雨浩精神之海中的一团灰雾,跳动一瞬。
……
天雷把冰帝吓了一大跳,匆匆赶回,生怕落白出什么事。在搞清楚事情前因后果后,她也是后怕不止。
“你这孩子!”
顾忌着还要外人在场,冰帝不好训斥落白,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在场之人没一个优柔寡断的,融合很快开始。
当这一切真的到来,远比落白想象中的更快。他守在霍雨浩身边,为其护法,眸光深深。
……头颅。
那里承载着妈妈的精神本源。
……躯干。
那里是妈妈的魂骨所化。
……血肉。
那里有妈妈的一身修为所滋养。
……落白呼出一口气。
魂兽远比人类怕死,活得越久越是如此,就哪怕冰帝、雪帝,亦是如此。
但,落白却不同。
他骨子里的傲,是与生俱来、深入血肉的。虽然自幼时起双亲便耳提面命,叫他不择手段的活下去,但实际上,落白并不畏惧死亡。如果他在渡天劫时失败、被人类捉住,他会选择自爆元神,玉石俱焚;如果他在大限将近时被魂兽劝着“委身”人类,他会选择坦然赴死,死之前一掌一个统统劈死。
这过刚易折的骄傲,往日里没少让双亲为其担忧。可先是母亲再是妈妈,接连惊逢巨变,现在的落白,已不敢再轻易言死。
他仍不怕死,但他怕他的至亲至爱之人无可依靠。他的骄傲、固执、冷漠,他所有的所有,都可以为双亲的性命无底线让步。
落白闭了闭眼,再睁眸时,眼底已是澄净如冰的决心。
那么,从此刻起,这个以前在他眼中被定义为“无关紧要、闲杂人等”的卑渺人类,就要与他紧密的命运相连了。
以后,就算要以自身血肉供养他、托举他、保护他,也在所不惜。
落白垂眸凝着霍雨浩,曾经从来映不进这双眼的身影,在此刻化作他生命中抹不去的一枚烙印。
这时,经历着难以想象之痛苦的霍雨浩,口中不由自主的疯狂的呐喊着:“妈妈,妈妈……”
一直以来,都不曾真正将霍雨浩放在眼中的落白,面上终于掠过一丝对霍雨浩本身的动容。他与他那同样的对母亲的爱,产生了共鸣。
落白半蹲下,守在霍雨浩身边,用指节轻轻碰了下人类因剧烈痛苦而扭曲的脸颊。
“希望你能挺过去,不要叫人失望。毕竟,你已经不只是为自己而活了。”
他的低语,被凛冽的风雪吹散于冰原之上。
……
寒风依旧凛冽,大片大片的雪花覆盖着这一望无际的冰原。
霍雨浩醒来时,他正被落白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拥”着。
说是拥着,其实也不尽然,实在是找不到更好地词来描述。硬要说的话,只是僵硬、冰冷的肢体接触罢了,与具有柔情意味的“拥抱”差了十万八千里。
两个人仿佛两束形态怪异的花枝,不该交织,却又在阴差阳错的交错中呈现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诡丽。
只差一线,便要鼻尖相抵。那双蓝宝石瞳,离得极近、极近,仿佛漩涡,要吞噬霍雨浩的一切。
真正的宝石,是绚丽却没有温度的,也不可能有感情。落白的眼睛常常如此,他将自己隐在璀璨瞳孔后,外人只能看到一派盛到极致的繁华光影,却不见活人应有之“神”。
但若是落白愿意,这双宝石瞳便会绽出惊人的清澈,无数宝石切面瞬间剔透,绝不会阻碍观者读懂那颗珍贵的宝石之心,如同一场奇迹。
霍雨浩终于懂得,为什么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明明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但眼睛会替主人说出所有不能说的话儿。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盛大又静默,恢弘又悲怆,痛彻又克制。不过一瞬,两颗蓝宝石便凝做倒旋天地中的水,变成很小、很小的一汪。
……永恒之泪。是永恒痛苦的一滴泪。
虚假的,虚伪的,冰冷的,恶意的,遥远的落白,终于抛开欺瞒了所有人的狡诈,也褪去所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只余下最真实的一面,烙印在霍雨浩心底。
这一面,名为痛苦。
感受到落白的痛苦,霍雨浩的第一反应,是惊喜。即使惊喜只有很短一瞬,紧接着就被自我唾弃所取代,也不能磨灭这个事实。
因何而喜?是因看到欺诈自己之人受难的痛快,还是因他抓到了真实的落白,哪怕是以咀嚼其血肉的方式?亦或者,二者皆有之?
就连霍雨浩自己都不知晓答案。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份喜悦,成了两人关系彻底走向扭曲的开端。倘若数年后的霍雨浩再回顾这一幕,定会用半颗心哭泣,再用半颗心呓语——
“若我第一次拥抱真实的你,得益于你的劫难,是为了触摸你的痛苦,那又怎能怪我以痛苦爱你?”
人间苦。没谁会期盼“痛苦”降临,被强加痛苦之人必然抵触,抵触酿造怨憎,最后是恨。
从一开始,他们的爱与恨,就是混在一起、无法分割的。
落白没有漏看他的一瞬之喜。
他深信血债血偿的那套行事准则,霍雨浩表现出明显的“幸灾乐祸”反而更合他心意,像霍雨浩之前那种无条件原谅,才叫落白多思。当然,要是换个人来幸灾乐祸,落白也不介意随手一掌送其上西天。
他一只手搭在霍雨浩的背后,似乎透过了霍雨浩的皮肉,直接抓住了妈妈身躯所化的魂骨。另一只手,虚虚覆着霍雨浩的额头。
霍雨浩看不到,自己额心处浮现出一片浅色图腾,繁复瑰丽的线条勾勒出蝎螯、尾钩的花纹。这正是冰碧帝皇蝎之力的外在体现,“取材”自冰帝蝎纹的一部分。
蝎纹,则是冰碧蝎一族独有的特殊存在,并且只有二十万年以上修为的冰碧蝎才有。
十万年魂兽可以重修化人,却不能以魂兽之身变幻成人类姿态,二十万年魂兽才可以在不重修的前提下变作人形。当然,冰天雪女这个生而为人形的种族是例外。二十万年冰碧蝎化作人形时,这蝎纹就会随机出现在它们身体上的某个部位,或大或小,形态各异,总归都是蝎状图纹。在魂兽形态下,这蝎纹藏在它们隐秘的腹部。若是全力战斗,魂力、魂技落下的地方会凝出一个蝎纹形状的疤痕。
落白的蝎纹,便是他在施展冰碧帝皇蝎武魂时,左手手背上浮现出的毒艳图案。冰帝的蝎纹在她背后,遍布整个背身,如同大片大片盛开的绿曼陀罗。
她与霍雨浩融合后,这蝎纹便转移到霍雨浩身上,模样未变,里面藏着的魂力流转通路分毫不差。熟悉,也陌生。
落白的手指慢慢挪动,描摹霍雨浩额头上的这片蝎纹,最后点在额心正中、蝎纹之心。
指节微动,他做了个勾挖的动作。
没有兽化的尖指,没有拟态的骨刀,只是人类模样的手。霍雨浩没有流血,也没有破皮。但在落白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哪怕是无限相近于人类的皮囊都掩不住的非人感满盈溢出,其蕴藏的深意难以捉摸,一片沉沉阴色。
也在这一刻,蝎纹随魂力消退而隐没。眨眼后再看,只是一片光洁额头。
“轰!”
落白身后有条模糊的长影飞速甩过,击中不远处的一块玄武岩,漆黑如铁的坚石瞬间四分五裂,炸成烟花!
霍雨浩惊愣的反应了一阵,才意识到那个钢鞭一样的大杀器是落白的蝎尾。
他和落白离得这么近,都没发现落白在这一刻有情绪上的波动,如池中静水,不恼,不怒,无悲,无躁。
往日种种垒在一起,霍雨浩深知决不能以表象判断落白的心思。可,没有表情,没有眼神,连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他又没有读心术,该怎么打碎这层坚硬如玄冰的外壳,再次找到那个真实的落白?
他的思绪在一片混沌鸿冥间纷扰,忽见一只手递到他面前。
深蓝色广袖撩起至手肘,半截匀直小臂与纤长手掌如玉树琼枝探出,手腕处却有道深可见骨的割伤。
汩汩血珠,顺着肌肤缓慢流下,淌出一道蜿蜒红线,似雪似莲的香气扑进鼻尖。
霍雨浩盯着那道伤,瞳孔收缩,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他以前不是没闻过落白身上的奇异香味,最多感慨一下好香,还想再闻闻之类的。
这次,心底却涌起前所未有过的躁动,胃部被强烈的饥饿感灼烧至抽痛。甚至,不止如此。
骨与血在沸腾,那是一种比食欲更深彻、更复杂的可怕冲动。
他听落白道:“喝。”
这简洁的一字命令,为霍雨浩扫除最后一丝顾虑。他失了理智地扑上前去,双手抓着落白的手臂,将他腕处的伤口塞到唇齿间,狼吞虎咽。
好香……好想要更多……
空荡荡的胃被血液填满,欲.望却仍得不到满足,掠夺的疯狂仿佛无边无际,吃到几欲作呕,也无法停下。最后,让霍雨浩停下的,还是眉心处突然的一点凉意。寒气逸散,过载的大脑逐渐冷却,霍雨浩才从他自己都为之恐惧的丑态中抽离。
感官回归,口.腔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被顶得生疼。
当霍雨浩意识到他用牙齿厮磨的东西是落白的手指时,他的喉管仍吞咽着冰冷的空气,期待主人的嘴巴能再吮吸进来什么东西。他的十个指尖,还死死抠在落白腕上。
霍雨浩的身体僵得像冰雕。
他刚刚回归的神智,似乎又一次弃这具身体而去。仅存的一点意识,竟是模糊的童年剪影。
那是星罗帝国贵族间曾时兴过的玩法,取兰花一朵,一片片撕下花叶,含在口中品味,将幽香与风雅一并咽下,美其名曰“食香”。
上流社会规矩颇多,这食香的动作一定要优美,一次只许吃一片花瓣,稍微有哪里做不到位,就会在人后被讽为粗鄙。
像他这种牛嚼牡丹、将一整朵“花”塞进嘴里的行为,定会让所有贵族惊呼暴殄天物。
霍雨浩的三魂七魄飞走了三魂六魄,剩下一魄,感受着口中几片兰花“花瓣”动了,花枝旁若无人地划过上颚软肉,带起的痛与痒同时冲至天灵盖。
那是落白的指尖。
他眼睁睁看着,落白面无表情地抽走手。除却他自己划开的伤口外,手掌毫发无损。
十万年魂兽之身,岂是二环魂师可以咬伤的?对落白来说,霍雨浩那点力道连刮痧都算不上。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一手黏腻。
以他的重度洁癖,本想直接断手重长的,转念又考虑到那样会伤霍雨浩的自尊心,到底是忍住了。
极北的风轻柔掠过,打了个旋,蓝色的冰元力凝聚成点点光斑,覆在落白手上。不过几息,伤口与污秽尽数消失不见。
现在的落白看上去有人类十七岁少年的年纪,霍雨浩仍是十二岁,五岁的体型差很明显,霍雨浩几乎是“坐”在落白身上,仍比他矮了一截。落白的视线自高处投下,能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他似是在看霍雨浩,又似是什么也没看,眼神像极北冰原上一场平静的雪。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霍雨浩下意识摇头。他到这时才发现,他们正处于一座冰屋之内,且温度适宜,十分温暖,如临南国之春。甚至,他身上还盖着落白的那条毛绒领子。
落白检查了下他的身体,确定一切无误后,解释道:“我的血肉对极北魂兽来说是无上补品。你接引了妈妈和天梦的本源之力,有些地方已具备极北魂兽的特质。你饮下的这些血,足以将你的魂力提升三级开外,若是吸食更多,恐有经脉爆裂的风险。”
“特质?”霍雨浩好像明白,为什么他会露出与天梦哥一样的丑态了,“我……有什么办法能避免吗?”
闻言,落白垂眸看他。
“那种毫无理性、完全被欲.望支配的感觉,太可怕了。我也不想通过吸食你血液的方式提升实力。”
落白奇道:“除了母亲和妈妈,极北的魂兽无一不想将我的血肉吞噬殆尽,你倒不一样。你不是魂兽,要避免也不难,我会用法阵封印你这部分特质。”
听他不甚在意的提起自己的过往,霍雨浩倒是心脏抽疼了一下。封印法阵完成,落白半扶着他的肩,让他起身。
霍雨浩已经很久没得到过这样细微的照顾了,久违到颇感别扭。这别扭中,又有一丝朦胧的期待。
就这样……一步步靠近真实的你,吗。
落白是不适应与人类离得这么近、这么亲昵的,他强迫自己,必须磨灭这些抵触。现在的霍雨浩即是冰帝的降世化身,对他好,就是对冰帝好。
两人准备返回史莱克。临行前,落白随便找了个地方把毛绒领子埋了,引得霍雨浩好奇发问:“它,不是魂力幻化而成的吗?”
放在以前,他绝不会这样直接向落白问出心中所想,落白也绝不会搭理的。但,今非昔比。
落白态度自然答道:“我身上的衣衫是魂力幻化而成的,这狐裘不是。它是我的战利品。”
狐裘。战利品。
轻描淡写,却让霍雨浩从墨青淋漓的十万年史书中,窥见落白曾经的一页。
两人踏上返校路途,落白带着霍雨浩,走得飞快,从未回头看过一眼。一眼也没有。
霍雨浩置身在他保护的羽翼下,近在咫尺的寒意也如远隔天涯,安稳又温暖,迟钝了他长期紧绷的精神。
在陷入梦乡前的混沌里,他再次想起,曾经公爵府的往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七岁?还是八岁?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却仍抱有一丝愚蠢的期待,不知出于怎样的幻想,也学府里的侧室夫人们,玩起“食香”来。
他和母亲破败的下人屋附近,生长着一片洁白如梦的野幽昙,小小的霍雨浩摘了一朵,将其整个囫囵吞下,被路过的管事撞个正着。
刺耳的讥笑声,说不清的恶意,无数道恶意言语,混杂着不知所措的恐慌,噎住了霍雨浩的食管。最后,他反胃地呕了出来。
幽昙花浓烈的香气翻搅着他的胃袋、食道、气管、鼻腔,浑浑一片,沸满盈天,霍雨浩才知道香气也能让人窒息。他才知道,妄图吞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会那么难受。
今日,他却将再次将曾经不属于他的东西吞下。玉一样的骨,雪色的肌肤,是大自然雕琢的完美花枝。而且,一点也不难受。
全新的体验覆过了童年魇影,同一件事,霍雨浩终于再度获得从中摄取快乐的能力。
玉一样,雪一样。目眩神迷,口舌生津。
他真实的“欲”,并非想要吸食的落白血液,而是……
让那朵花,在他的欲望里再次绽放。
这段情节写的真长啊,本来以为能一章都写完的,硬是改成两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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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重返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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