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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暴起杀之 杀了霍雨浩 ...


  •   为什么弃权吗?

      如果是几天前的落白,他绝不会放弃冠军之位。那时,他还想着要兑换史莱克许诺的一个无条件要求,以此追寻母亲雪帝的下落。

      但就在昨夜,与他维持了三个多月合作关系的商行、拍卖所接连传来不好的消息。这不好的消息,是落白捏造多个身份购买情报的事情暴露了,为史莱克高层所知。

      事实证明,史莱克学院对史莱克城的掌控程度比落白预想中的还要深不可测。又或者说,背靠史莱克学院起家的史莱克城不会拒绝来自学院的要求,任何。

      更遑论协助学院勘破客人的身份。

      落白仔细复盘一遍,确定了自己以前向商行等地提出的要求并不露骨,不至于暴露真实身份或意图。只不过,哪个正常人会用那么多身份从多个角度入手的购买情报、物品?任谁来看不说一句有鬼。

      所以,落白毫不犹豫地中断了在史莱克城的一切交易往来。这样一来,冠军的奖励自然毫无用处了。奖励无用,又为何要去挣冠军位?

      落白骨子里自有一派魂兽的冷漠,对利弊的权衡果断到极点,他绝不做无用之事。

      至于如何应对王冬的愤怒指责?

      渐渐摸清了些人类思维方式的落白慢慢抬起眼来,霜色睫羽好似投下的天光,映衬着宝石切面般璀璨的瞳孔,其中无波无澜,至清至纯。

      他在霍雨浩、萧潇叠声安抚王冬的嘈杂中,精确无误的捕捉到他们又一次的脑补。再用平淡直叙的寥寥几语,道出霍雨浩、萧潇以及诸位海神阁宿老心中所猜想的那一句——

      “我不想和你们打。”

      顿了顿,从不知服软为何物的落白尽己所能的补上些柔情成分。

      “我不想让你们为难。”

      落白深知自己不擅长以任何套路说任何软话,故作忸怩只会显得不伦不类,甚至可能起到如“崩人设”之类的反效果。所以,他干脆沿用自己的平淡冷清语气,只在话语末尾处放轻了咬字发音。

      一团小小的气流在他尚且带着些幼态的旖旎唇齿间打了个旋,慢慢送出带着雪雾莲花香味的字句,仿佛一阵风,抚平三小只心中或焦躁或担忧的情绪,他们的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努力辨析着落白话中的意思。

      “……!”

      听他这么一说,王冬哪里还顾得上生气?晕头转向、五迷三道,都成了他真实的写照。

      “你这家伙不要突然抛出这么、这么的一句话啊!”他压抑着、小声低抱怨了一句,别过去的侧脸上却有一抹可疑的红晕。

      霍雨浩偷偷用余光去看,有几根柔软发丝跳出了雪色的动态绸河,轻巧搭在落白的鼻梁上,为冷静到不似少年人的面容平添一分稚嫩。

      琼玉如脂的鼻尖下,是他轻微张合的唇,形态优越如远山黛影。唇色非常独特,是那种一瞧便知很健康的暖,但并不鲜妍,而是同他声音一般的浅薄,洇开一层如水殷色。拢在这令人目眩神迷的颜色之中的,是一闪而过的贝白齿尖。

      霍雨浩几乎是下意识的抿了抿唇,以齿抵舌,咽回一道黏腻水声。一种徘徊不出的奇异痒意骚动他的嗓尖,终是喉头微动。

      很久之后,他才找到一个能明确描述此情此景的成语——那叫,“活色生香”。

      和他抱有同样恍惚的,还有萧潇。不过萧潇还记得他们是因何起的争执,在失神过后,小姑娘趁热打铁,左劝一句右附一声,飞快结案本次争执。

      “我们去找贝贝学长和小雅老师吧!”

      这是提前就和贝贝、唐雅说好的,新生考核后的庆功宴。

      到底是年少,王冬、霍雨浩很快将坏心情抛之于脑后,全身心投入到烤鱼聚会中去了。但落白刻意落在四人最后的位置,一双眼尾圆润着上挑的眼睛渐渐眯起,大眼睛带来的孩子气荡然无存,余下一片审视的冰冷。

      看来,这些“同龄人”很好骗。

      落白在心中给出这般无情的评语,敛着眼睫,走入史莱克城繁华的夜色。华灯结彩,为他如雪纯白的背影渡上一层五光十色的虚幻外衣。

      漂亮,但转瞬成空。

      ——

      美食宴上,唐雅和贝贝没有多问落白主动弃权的事。不过,落白能在他们眼中看到更进一步的满意,又或者说是欣赏。

      在扑鼻而来的烤鱼香味中,落白漠然想道:这样,就可以了。

      期间,贝贝看了霍雨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而落白没有错过这一一眼,在咽下口中鱼肉后,又用纸巾擦拭了唇,才开口问道:“贝贝师兄,怎么了吗?”

      现在四人名义上都是唐门弟子了,理应称贝贝师兄的。只是之前他从未唤这么一声,是以贝贝愣了一下,才道:“没什么……”

      此言一出,剩下几人完全被吸引了主意,唐雅更是直接,“怎么啦?贝贝你快说。”

      贝贝犹疑了一下,他对上落白毫无杂念的眼眸。

      落白其他部分的五官都像极了雪帝,唯有一双眼的轮廓简直是跟冰帝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即使眼尾上挑出尽显矜傲的凌厉弧度,也掩盖不了这双眼又大又明亮的事实。当落白化身成只有十一岁的小少年,这双眼的冷厉就更少了,几乎只能看出圆澄澄一片的可爱,令人望之生怜。

      但稚气的轮廓中,珍藏着的又是无机质的蓝宝石火彩,从某个特定角度看去毫无生气,美丽到可怕。

      贝贝就被这样的奇异反差晃了一下,失语一阵后,终究还是说:“希望我是在杞人忧天吧。我想,虽然小雨浩你们的团队取得了冠军,丰厚的奖励必不会少,但雨浩……可能会受到一些……不太公平的对待。”

      事实证明,他的“杞人忧天”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在第二天的表彰大会上,四小只中只有落白、王冬、萧潇三人被宣布选为核心弟子。

      言少哲并不重视霍雨浩,更不会过多在意他的情绪,甚至是含着些期待笑意的唤落白上前,慢悠悠道:“虽然你没有夺冠,但考虑到你在比赛过程中的卓越表现,学院还是决定授予你奖励。你想向学院提出什么要求?”

      落白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

      眼不识珠的轻视,可笑。毫无用处的要求,无聊。装模作样的赏赐,虚伪。

      他在给出刻薄评价的同时,余光轻轻一扫而过。如果来个寻常的人类魂师站在他现在的位置,必然无法看得到一旁的霍雨浩,但魂兽天赋给予落白的极佳视力却能帮他将霍雨浩面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明明拼尽全力取得了冠军之位,明明他才是团队的核心、胜利的根基,却被老师如此随意的对待,完全没能得到应有的待遇。

      再一想到史莱克号称全大陆第一学院,却有如此的副院长,落白忍不住于心底冷冽一笑。

      至于这样的情形下,霍雨浩是何等不甘、委屈,自不必多言。那确实是极具感染力的压抑模样。台下的王冬、萧潇为此担心霍雨浩会过激失控,但落白在见识过霍雨浩的优秀心态后,十分相信他不会因此爆发。

      再说,就算霍雨浩真的调整不过来自己的心态,又与他何干?

      在落白眼里,真正引起他关注的是天梦冰蚕,霍雨浩不过是一个暂时帮他融入人类魂师世界的切入点,顶多还有一点和极北之地的牵扯,但那些都不重要,他终究是个路人罢了。

      那么,要如何通过这个“路人”,将天梦冰蚕骗回极北,带给妈妈食用?

      呵,可悲又滑稽的天梦冰蚕,他大概率会暗自提防却又不敢真的提醒霍雨浩吧,毕竟他自己也摸不准……

      既然如此,我便用伪装彻底卸下你们的心防——落白冷心冷情地,如是想到。

      他对上言少哲似笑非笑的眼神,没有转身,却是向身后指了指。看似随意一指,不偏不倚正对霍雨浩。

      仿佛冰泉浸着珠珰,清越的少年音响起。声音不大,但足够台上的言少哲及一众老师、台下的诸多学员听清。语调四平八稳。说是命令?又不带一丝情绪,太过平淡,平淡地在这一方小天地炸起平地惊雷。

      台下。

      霍雨浩原本正低垂着头,王冬、萧潇一左一右的拉着他,唯恐他冲动。

      三个月以来,霍雨浩展现在人前的特质只有柔和、内敛,但实际上,他内心中有着常人所没有的阴暗面。自幼积蓄的阴暗在见到戴华斌的时候就险些爆发出来,后来被他的理智压制了。此刻,他却有种再也忍不住的感觉。

      正当此时。

      王冬、萧潇作用在他身上的力道忽的一变,仿佛被什么极意外之事所牵引。这致使霍雨浩下意识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大盛,映衬着雪色身影熠熠生辉,璨白的耀眼,足以在视网膜上留下扎眼的刺激感。视觉信号唤回了霍雨浩的理智,同时,大脑终于接收到迟来的讯息。

      泠泠碎玉微雪一样,光是听着便足以令人生出无上享受感的声音。语速不快,一点点吞没霍雨浩的心。

      他听到,那声音说——

      “给他核心弟子身份。”

      他睁大了眼。

      阳光实在太强烈,照在雪色之上的反射作用又是如此明显,将落白模糊成了一道光影。这道光深深烙印在霍雨浩许久没有眨过眼的酸涩瞳孔上,连带着光的声音一起入木三分。

      仿佛有谁不赞同的说了些什么,却被如雪空灵、如冰凛冽、如玉华美的声音打断,“……承诺过的,无条件。我想,我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换一个?

      声音主人怫然不悦的嗤笑一声,带着令人战栗的不屑与倔强,毫不动摇:“我只要这个。”

      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数个时辰之后,雪白色的光轻微晃动、摇曳起来,搅荡起满场、满场的沸反盈天。但光影不为所动,踏着诸多如有实质的视线,不疾不徐走回到台下,走进风暴的正中心,停在霍雨浩面前。

      他听到,听到——

      光对他说:“好了,别委屈了。”

      好灿烂、好温暖。

      这一刻,霍雨浩只觉得面上忽有濡湿。他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自己已落下泪来。

      只是因为太过耀眼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无法查清,但那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层璀璨浮光渐渐被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挡住,仿佛收拢于背后的翅翼。翅翼半褪,“光”有一张霍雨浩熟悉的面庞。

      落白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平日维持着平静如水的良好仪态也有些轻微变化。精巧的下巴只是扬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霍雨浩却能从其中品味出一种近乎傲慢的张狂。

      有那么一刻,霍雨浩误以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讲,落白也确实是。

      这是霍雨浩第一次品尝到“胜利”本身的快.感,不是来自身为元帅生父立下的赫赫战功,也不是来自给他屈辱愤懑的新生考核冠军,而是来自一位愿意以学院奖励换取他那微不足道利益的——

      朋、友。

      大脑随视野一并浑乱,好半晌,霍雨浩才有点呆的说:“你,这、这不值。”

      史莱克学院允诺的一个无条件要求何其珍贵,堪称无价之宝。而他,他虽然没有被选作核心弟子,却也可以暂时享受核心弟子身份,日后好好表现,总有转正的机会。但落白的这一个要求,用掉了就真的是用掉了!还用在如此……的事情上!

      落白压根没管身后言少哲精彩的脸色,也不搭理台下其他学员的窃窃私语,神色自若的归队,站到霍雨浩身旁。他就顶着这样一副好似什么也没干的平静神色,用眼角余光斜乜霍雨浩一眼,宝石瞳中光华流转。

      “我觉得值,就是值。”

      依旧人狠话不多,轻描淡写的盖棺定论。

      轻描淡写地,在霍雨浩的胸腔里击打出一下又一下的重重回音。

      咚。咚。咚。

      对五感敏锐的魂兽来说,这样的心跳十分清晰明显,仿佛就敲打在耳膜上。落白心知目的达成,便不再多看霍雨浩,连同着面上刻意伪装的张扬一并压下。

      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的霍雨浩哪里察觉得到落白的不走心,他抹去面上泪痕,低声道:“谢谢。”

      很轻、很小,落入一地嘈杂,转瞬不见。但霍雨浩还是听到了,身边人随意的应了一声——

      “嗯。”

      虚情假意、实则冷漠到极点的应付,却在一颗赤诚热烈的心中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这名为错误的“因”,又会结出怎样荒谬的“果”?

      在一切的开端,在一切难解谜题都没有拉开帷幕的最开始,没有人知晓,藏在命运后的未来会因魂兽少年随手掷下的骰子扭曲到何种程度。

      ……

      从今天起,落白成了新生一届板上钉钉的风云人物,没有任何学员的讨论度或人气能超越他。

      但这位校园新星,却对万般追捧或审视无动于衷。直到陪三小只办公室领取冠军奖励、杜维伦拿出魂骨之时,落白才近乎微不可查流露出一丝真情实意,名为憎怒的情绪。

      尽管就事实而言,他在生理上已不算全然的魂兽,但在心中,他永远是不可动摇的魂兽身份。人类魂师与魂兽间天然的对立,使他对人类抱有天然的抵触心理,这份抵触在能够猎杀魂兽的魂师身上转化为深刻的敌意、杀意。

      魂环。

      从同胞的尸体上剥离的战利品。

      魂骨。

      从魂兽尸骸上夺取的稀世奇珍。

      落白当然明白站在人类的角度上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但他仍不能做到视若无睹,也绝不可能由内到外的真正的转化成为一个“魂师”。

      所以不管是这块魂骨,还是后来周漪给他们的魂骨,他统统拒绝了,但这落在王冬、萧潇眼中,就被解读为舍己为人,让他们好一阵感动。

      而落白,还在细细咀嚼周漪的讲解。

      “这秘法之魂魂骨,是用一种特殊而且残忍的方式获得。任何一种魂兽,在半个时辰内杀戮一百只并用密法引动它们的魂环,就有百分之十的可能获得一块秘法之魂魂骨。这算是获得魂骨一种较为简单的方式了,但因为成功率低,而且过于残忍,很少有魂师会这样做。直接融合的话……”

      除却霍雨浩偷瞄过来的几眼,再无人得知落白心底的暴烈怒海,憎天覆云。

      他表面上配合人类的自我感动,实则灵魂藏在假面之下,于血与戾的狂涛中,冷冷向外投去万般不动容的一瞥。

      一眼,隔着一个世界那么远。

      ……

      当天下午,新生一班的第一堂课,更是波澜迭起。

      巫风直接叫板霍雨浩:“王言老师,我认为霍雨浩没有资格竞选控制系班长!他连武魂系核心弟子的待遇都是队友帮他争取来的,又有什么底气,和二环、三环的控制系同学同竞班长之位?”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新一班的同学们都对上午那场大事件记忆深刻——落白不知用什么代价作为交换,为霍雨浩争换来核心弟子身份。

      史莱克学院的行事作风不算固执迂腐,但也绝对不会轻易改变已定的做法。否则,朝令夕改怎能服众?

      可落白就是做到了。甚至是武魂系前脚刚宣布了核心弟子名单,后脚言副院长就为落白破了例,添上霍雨浩的名字。

      落白的天赋、实力着实惊人,已在无形中凝成一派威慑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同龄人心头。但这不代表同学们会因他高看霍雨浩一眼,正相反的是,有不少人在小声议论:“他已经得了被破格列为核心弟子的‘殊荣’了,难道还想去争班长职位吗?太贪心了吧!他凭什么啊?”

      任凭巫风或其他同学怎么说,霍雨浩始终维持着和缓的表象,直到听见有人提起上午之事,他才下意识抬眼看向落白,在对方眼底望见如冰之清的平静。

      那是落白最常见的表情、眼神,在淡然的基础上还有些拒人千里的冷感,明明该让人倍感疏离的,却在习惯后转化为给予霍雨浩力量的熟悉。

      班内的嘈杂愈演愈烈。一秒,两秒,三秒。三秒到,霍雨浩缓缓站起身。

      “我接受巫风的挑战。”

      ……

      实际上,落白只是在发呆而已。放空思绪,是他受到“魂师残忍猎杀魂兽”的挑衅冲击后必经的一步,用以调节自身状态。

      呼吸幅度,已平缓。

      心跳频率,已正常。

      血液流速……嗯?

      落白就像一个正精密调修一台先进仪器的师傅,理智到残忍的平复各项身体机能。工作进行到一半之时,忽被外界变故打扰。

      霍雨浩,挑战?

      落白迅速回归到“真实世界”中,耳尖微动,从教室内的千言万语中捕捉到信息,再飞速归纳整理,得出现状结论:霍雨浩要和一名二环魂师打擂台战。

      下一刻,一声充斥着看好戏意味的声音自落白身后传来:“开赌了、开赌了!我坐庄,有没有人下注?霍雨浩押一赔十,巫风押十赔一!”

      王言领着霍雨浩、巫风向外走,王冬和萧潇面色难看,戴华斌那一派的正暗自讥笑。落白在这乱哄哄的周遭环境中垂眸思考几秒钟,错过了霍雨浩踏出班级前的那一眼。

      很快,霜白色的眼睫轻颤一下,抬起,转露冰蓝色的眸光。

      落白起身的瞬间,班级骤然静了下来。

      他行走时的姿态极特别。单论赏心悦目的程度,确实饱含美感,但也不只是漂亮,更有着沉稳与轻灵完美结合的奇妙神韵。同时,那一步步走出了冷感与强大相融的压倒性气场,不会外显到明目张胆,但却静静地,令每个人都不由自主、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却,自然而然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落白目不斜视,不疾不徐,走到周思陈面前,在对方明显呆滞了的眼神中,不知从哪拿出三张制作精美的金票——

      “押霍雨浩赢,三千金魂币。”

      刚押了一千金魂币的王冬、萧潇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应当是落白本学期全部的生活费了吧?

      落白没管周思陈的僵硬,尚且幼态的十一岁孩童手指却已有了纤长有力的轮廓雏形,将三张金票稳稳当当的推了过去,遂尔不再投射注意力。

      再抬头的一刹那,落白顿了下,这个不能被称之为破绽的停滞过去后,他小声向王冬和萧潇解释:“趁机挣点钱。”

      要说什么是落白现在最欠缺的,除了母亲的消息,便是通用货币。

      虽说他当初也从极北之地带了一些稀有药材之类的到天斗城典当,换了些魂币,但为了不过多的引人注目,卖掉的东西不多也不算怎么珍贵,自然也是挣不了多少钱。

      在史莱克城各大商行、情报贩处“挥霍”一番,落白的积蓄飞速消减,他必须未雨绸缪,在金魂币彻底用光之前再捞一笔。

      这就是命运的戏谑弄人之处,昔日风光无限、揍遍极北的魂兽之主落白,居然有一天要为人类的货币筹谋。

      王冬踟蹰问:“落白……你很缺钱?”

      就他这不染尘埃世外仙的清冷样貌,恐怕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他会重物欲。况且王冬作为和他同吃同住的舍友,再清楚不过落白平时的花销只是刚刚好,体面却再无一丝多余的什么。

      落白面上滴水不漏,点头,“家中长辈平日多有约束,喜节俭朴素。”

      毕竟他的气度样貌绝不是真的缺钱的小门小户能养出来,落白这般说也是迎合了诸多对他身世的脑补。

      王冬露出了然又不认同的神色。他被昊天宗的长辈娇养着长大,自然不能理解在金钱上掣肘的感受,但十分为落白着想,豪迈地伸臂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原来如此,以后你要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尽管找我说,本大爷帮你忙。”

      一直以来,落白都扮演着一个四平八稳、进退有度的形象——实力是新生中最强,样貌是无可挑剔的惊为天人,气质是令人折服的从容不迫。是以王冬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落白也有如此“不完美”的鲜活一面。

      这倒不是乐于见得落白露短的幸灾乐祸,而是王冬一直以为,落白的完美无缺就好似一面刻意雕琢的表层形象,精致有余而生动不足。倒是这“缺钱”一事,为落白平添一抹人间烟火气,使得他整个人如同从神台走下来一般,归于真实,王冬不由得更感几分亲近。

      而萧潇则是比王冬更为心细如发一些,她偷偷看了一眼落白,发现对方并没有表现出尴尬、难堪一类的情绪,这才笑着附和王冬的话,同时再次感慨自己三个队友的人品都是如此之优越,不自知的嘴角上扬。

      他们没再在教室里待着,去了斗魂区旁观霍雨浩、巫风的对决。

      在落白押霍雨浩后,有几个意动的同学也跟着犹犹豫豫的押了点金魂币,他们举在斗魂区看台的后方,小声嘀咕:“霍雨浩真能赢?”

      “我觉得不可能,但是落白和王冬、萧潇他们都押了……”

      “看在朋友的份上才押的吧?”

      “但你看他们押了多少!加起来足足五千金魂币!只为了朋友情谊,没必要押着么多吧。”

      “那倒也是。”

      又听戴华斌毫不掩讽意的声音由远及近:“这世上竟有人喜欢拿金魂币打水漂玩,当真是稀奇。”说着,在掠过三小只身边时,他目的明确针对落白的尾音高高扬起:“呵——”

      戛然而止的嘲弄如同被掐脖锁喉的鸭子,在空气留下无尽死寂。

      落白坐姿很正,面朝斗魂台,侧脸轮廓优越至极,白得耀眼的肤色在阳光中渲染出近乎透明的质感。眼睫微抬,似鹤羽振开展翅欲飞的弧度,一只冰蓝璀璨的瞳孔静静地转到身侧方向。

      仅此眼角余光的一瞥,却硬生生逼回戴华斌的未尽之言。

      那是一种降维蔑视的漠然,很少会出现在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身上,却具备着大吼大叫不可能有的恐怖威慑。

      落白的这一眼,甚至只停留了半秒,就再度转回台上,仿佛戴华斌及其拥趸不过空中一粒尘埃矣,实在不值得多看。

      戴华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难堪。他紧紧握住双拳,呼吸逐渐粗重:“你——”

      “锵!”

      正当此时,台上象征着对决开始的钟声鸣彻。朱露借机拉了拉戴华斌的衣袖,小心翼翼道:“华斌,我们先去那边坐下吧。”

      落白的一眼可不止威慑了戴华斌,一直站在戴华斌身后的朱露也在作用范围之内。她不清楚为何落白只用一眼便让自己心神大震,但她很熟悉戴华斌,看得出他也不过是色厉内荏。

      这个认知令她更为不安,在她的印象中,白虎公爵府二少爷何曾有过真心畏惧某一存在的时候?怕是除了他那位元帅父亲,就只有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了吧。

      本能促使朱露拉着僵直了后背的戴华斌离开,好在刚才的变故太快,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异样。

      除了一人。

      本该密切关注巫风状态的宁天眯了下眼睛,混杂着探究与思索意味的眼神扫过落白的背影。

      这边看台上风起云涌,那边擂台上的战况也不容小觑。

      眼见巫风的龙之火向着霍雨浩怒奔而去,王冬和萧潇都是不由自主地提霍雨浩捏了一把汗,倒是落白依旧神色冷淡。

      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落白眼神聚焦的对象竟不是霍雨浩,而是巫风。

      巫风,武魂为红龙。在落白接触穆恩、吸收一缕龙息之前,他从未在意过巫风,但在精神之海发生冰色巨龙意象后,落白明显能感受到他与巫风的武魂间产生了某种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联系。

      这种感觉十分神奇,落白不仅能用精神力领悟红龙武魂的所有信息,甚至冥冥中有个直觉告诉他,他能对巫风产生武魂压制。且,不仅是巫风,同样拥有龙武魂的蓝电霸王龙贝贝也是如此。

      奇异的是,巫风、贝贝本人对此全无所察。

      落白本想借着霍雨浩与巫风的对决,试试自己能压制红龙武魂到何等地步,这也是他一口气押上三千金魂币的底气所在——可不是为了支持霍雨浩,仅是为了挣钱而已。他向来“无利不起早”,不打没把握的仗。

      但没用得上落白插手,在霍雨浩眼眸变成灰色的那一瞬,落白绷紧了精神力!

      他毫不犹豫的闭上眼,霎时进入到某种玄妙的状态中,如同一滴水融入汪洋大海,圆融自如地将精神之海与这个世界链接。

      这便是落白的亲和体质为他带来的特殊能力:共感。

      与天地共感,细微知著地感悟此方小世界中的每一处,包括正从霍雨浩身上升腾而起的,不可能用肉眼观察到的灰色雾气。

      霍雨浩精神之海中的天梦冰蚕大骇,不留余力地驱赶着这灰色,却只是徒劳无功。落白默然注视,看那灰雾带着霍雨浩调动精神力,向巫风发出精神攻击。

      如毒舌的信子,缓慢,却踞出令人窒息的强大、沉重。

      在帮助霍雨浩击倒巫风后,灰雾没有丝毫留恋的退回到霍雨浩的精神之海中,但落白能百分百笃定:这团灰雾,在彻底消散前“看”了他一眼。

      不是用无名状的雾体,而是用那不应为此方世界所有的精神力。

      是的,不应为此方世界所有。

      作为降生即启灵的十万年魂兽,落白阅历颇丰,他很清楚魂兽、魂师的精神力波动是怎样的,但这团“灰雾”使用精神力的方式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加之亲和体质能准确辨别出灰雾与此方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落白不难得出结论。

      想来,在他欲意对天梦冰蚕出手时,直觉提醒他暂且按兵不动的原因也在这里了。

      那等精神力和气息……很强大,甚至超过了……母亲。

      作为孩子,落白自然不愿承认这样一个莫名的存在比雪帝还要强,但他有着魂兽共有的通性:尊敬强者,推崇强大。

      是以,他还不至于掩耳盗铃。

      在飞速确定灰雾的不好对付以及对方也注意到自己之后,落白退出了共感状态,在精神之海中开启一场头脑风暴。他甚至没分出心力去管昏迷的霍雨浩,而是王冬、萧潇飞奔着护送霍雨浩回寝,落白慢吞吞地在后面追着。

      见到他一个人落单,戴华斌本还想再挑衅几句,不过最终还是放弃了。周思陈抱头痛哭,像一颗炮弹般边尖啸边冲至落白身边——“落白,金魂币的事你能不能通融通融我几天!”

      他本想伸出手去拉落白的衣摆,但在望及落白与平时无异的面容时,那只手陡然停住,后知后觉的畏惧涌上心头。

      他还是不要随意冒犯这位大佬比较好,周思陈想。

      不过落白倒没有像是他想象中的那般无视他,又或者直接叫他滚开,而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虽然声音的主人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过来,但这足够周思陈松了口气的了。他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还有王冬和萧潇的份,你能帮我转告他们一声吗?”

      依旧漫不经心的,落白点了下头。

      “太好了!谢谢你呀落白!你真是超级大好人,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一班的第一善人!”周思陈再度尖叫着跑开了,也不知是因为高兴过头,还是怕落白反应过来后打他。

      落白倒真的被他吸引了一秒注意力。

      超级大好人?第一善人?嗤。

      心底讥笑一声,落白收回思绪,继续思考霍雨浩、天梦冰蚕、灰雾的事。

      天梦冰蚕再怎么战斗力低下,也是个实打实的百万年魂兽,异世灰雾更是离奇。这两者居然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这运气?

      忽的,一个曾被母亲和妈妈提及的词划过脑海:气运之子。

      就像他是极北的承气运之大成者一样,霍雨浩会不会是人类中的气运之子?否则,实在难以用“巧合”二字解释为什么多种奇遇汇聚他身。

      想着,落白拉开寝室的门,正巧与正要向外走的玄子、王言打了个照面。

      玄子正随意道:“你看错了,本体武魂没有二次觉醒。小王啊!我知道你一直在研究本体武魂,但却不能不求甚解。本体武魂如果二次觉醒后,会发生什么情况?最基础的一点他都没有达到。他的魂力还是十七级,没有任何变化,如果真的是二次觉醒,那么他的魂力至少会上冲到二十级瓶颈。这孩子虽然还算有些天赋,但毕竟年纪较大,在十二岁之前,也完全不可能达到三十级了,和最优秀的那批还有差距。以后不要在为了他浪费我的时间了……嗯?”

      对上落白平静的脸,玄子原本不耐的神情微妙地一变。但他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热切,而是故意端起不熟的语气,含混道:“是你啊,双生极致武魂的小家伙。”

      落白对他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玄老,王老师。”

      玄子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是谁,喝下一口酒,状若不经意地问:“我听周漪说,你已经四十级了。打算什么时候去猎取第四魂环?记得提前打申请,学院给你批假。”

      落白答得滴水不漏:“就这两天,由家中长辈领我前去星斗。”

      玄老本就对他的身世有一定猜测,这番回答也是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嗯。如果有需要学院帮忙的地方,不要羞于启齿。虽然无条件要求的这个奖励你已经兑换了,但这不代表你就不能向学院申请合理的帮助了。”

      说到这,玄老也想起来落白的奖励是用到了什么地方上,回头瞟了霍雨浩一眼,再转回头来对落白道:“挂念朋友是好事,也要记得自己的修行。”

      语毕,扬长而去。

      待他和王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落白关好了门,走到王冬床前,象征性地问上一句:“他怎么样了?我去领了些疗伤丹药回来。”

      前半句纯属敷衍式关心,后半句不动声色地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

      王冬摒弃了一贯以来的洁癖,将满身伤痕、灰尘的霍雨浩放到自己床上,细心照看着他,忧心忡忡道:“方才王老师为雨浩喂过药了,他说没有伤及骨骼和内脏,好生修养着就行了。”

      落白见王冬没有过多追问的意思,就将此事翻篇揭过。他盯着霍雨浩昏迷中的脸瞅了又瞅,心中冰寒恶意横生:

      那团灰雾,会不会现在就在他的精神之海中与其对话?

      落白的猜想是正确的。从灰雾收束的那一刻起,便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与天梦冰蚕展开了言语上的对轰。

      这是老者不屑的声音:“老夫只剩余一缕破碎的神识,但是,老夫的神识层次不知道要比你高多少倍。你又能奈何的了我么?”

      这是天梦冰蚕抓狂却又无可奈何的声音:“你!”

      老者在转向霍雨浩后,态度就要好的多了,“名叫霍雨浩的小子,老夫原本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我只记得当时我好像要死了,但可能是因为我的灵魂力量太过强夫,在死亡的那一刻破开了空间,有这一缕神识残存下来,结果就到了你们这个世界。当时正好那条大虫子和你进行融合,产生了很强烈的能量波动,就将我也吸引了过来。于是,我这一缕神识就住进了你的精神之海。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以后恐怕也离不开你这里了。”

      “您是说,神识?”

      “是的。我只剩余一缕神识,十分的脆弱,需要时间来逐步修复才能慢慢恢复全部记忆。刚才你引发心中怨恨的时候,产生了一种令我很熟悉的感觉,从而将我从沉睡中唤醒。虽然我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不要被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一旦你做过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那么必定会后悔终生,并且永远也无法弥补。在我身上,似乎就发生过类似的事。幸好,你现在还小,能力也还并不强大,现在渐渐化解内心的仇恨也还来得及。”

      霍雨浩声音一变,“您不让我报仇?”

      老者淡淡道:“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不要迁怒。报仇可以,但不要伤害到无辜之人。”

      “喂,雨浩是我的宿主,用不着你教训。你把哥当空气么?”天梦冰蚕不干了,愤怒的吼叫道。

      老者很是不屑:“你当然不是空气,只是一条虫子而已。老夫懒得理你。霍雨浩,我刚扫描了你的记忆,你的仇恨积蓄的太多,你可率性而为,散发仇恨,但切不可让这些仇恨发酵。等我神识恢复一些,会尽量帮你的。还有,记得防着点那个白发白肤蓝眼的小子……”

      灰色如潮水褪去,一切重归平静。霍雨浩喃喃自语:“他叫我防备落白?为什么?”

      原本还气的直嚷嚷的天梦卡壳一瞬,强行压下怒火,道:“小雨浩,虽然不想承认,但在这件事情上我跟灰雾家伙持有相同态度!你不能——”

      话到末尾,骤然消失在一声痛苦的闷哼声中。霍雨浩大惊失色:“天梦哥?你怎么了!”

      天梦抹了把从嘴角溢出的鲜血,咬牙切齿道:“没事。现在哥没有实体,是依靠精神力在你的精神之海中化形,伤口只是一种拟态模仿而已,并不是真的受创了。”

      “天梦哥,你怎会突发伤情拟态?”

      “因为我刚才想说落白的坏话,”天梦磨着后槽牙道,“即使我成了你的魂环,即使落白已重修为人,但那邪性的要死的极北血脉压制依旧存在,虽然不能对我降下天罚什么的,但却能让我在话将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心神俱震,灵魂都控制不住的恐惧、颤抖。刚才就是一个不小心,舌头被牙切断了一半。嗯?真没事,这种程度的伤对魂兽来说不算什么,一会就好了。”

      霍雨浩:……

      不是很懂你们魂兽。

      不过,“为什么,天梦哥你也要让我防备落白?”

      碍于血脉压制,也是顾忌没有实证,天梦保守道:“谨慎总没错。关于这个事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注意着点。”

      说完,只是短暂苏醒过来的天梦再度陷入沉睡,霍雨浩的灵智也从精神之海中坠回肉.体。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第二日的阳光。

      比他先醒的落白、王冬齐齐回望,“你醒了?”

      霍雨浩点了点头,心中还在思索神秘灰雾人与天梦哥共同的警醒。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但对天生感觉敏锐又经历过刻骨训练的落白而言,霍雨浩的情绪就像是清澈池水下的鹅卵石,一眼看得真切。

      所以,他在抬手为自己束好头发的间隙里开口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啊,没有。”

      王冬用毛巾摸了摸脸,模糊道:“没事了就好,昨天夜里我和落白交替着守了你一个晚上,生怕出什么意外。说起来,你这家伙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厉害,一下就把巫风弄晕了过去?”

      霍雨浩的注意力全放在前半句“交替着守了你一个晚上”,余光扫过好像是头一回扎起长发的落白,眼神倏地就凝住不动了。

      一根简朴到几乎所有商店都会出售的黑色粗皮筋套,将落白雪银璀璨的长发扎成个垂落脑后的低马尾,安静内敛的感觉油然而生。长至腰间的发尾一摇一晃,轻微摆动的弧度就像翘起的蝎尾,与落白的冰碧帝皇蝎武魂完美地相互呼应上了。

      那一刻,霍雨浩什么都没有想。什么提防啊,对决啊,伤情啊,统统流水般淌走了,只剩下一个从模糊中脱颖而出的清晰念头:不适合他。

      这种随处可见,制作粗糙的头绳,不适合落白。

      霍雨浩出身白虎公爵府,虽然过着下人生活,但偶尔也能窥见些真正的公爵府奢华气度。那些华丽的饰品或镶嵌宝石水晶,或佐以鎏金密银,亮晶晶的彰显着自身的昂贵不凡,以及其拥有者的高贵身份。

      落白耀眼到扎眼的容貌就该戴那种饰品。张扬的,毫不掩饰的,漂亮到夺走所有视线的。要在比流云更顺滑的丝绸中织入金与银,再来一块宝石压襟——最好是与蓝眼睛相称的紫色,最后于发带末端坠上两块小水晶,用以附和主人的平静气质。

      十几秒时间很短,短到王冬没能彻底驯服自己的制式领带,依旧在与打领结这件事作斗争。十几秒也很长,长到足以霍雨浩在脑中勾勒出那件幻想饰品的大概。

      最后,他调整好状态,下床洗漱换衣。再站到落白面前时,已是毫无异样的温吞模样。

      落白瞥他一眼,心中满意。

      嗯,不枉他先前的一通大演特演。虽不知灰雾或天梦有没有跟霍雨浩说关于自己的什么,但至少从现状而言,霍雨浩对他的情绪仍维持在昨日的标准,甚至隐隐有上涨的趋势。

      落白在心中慢慢咀嚼那几个字眼。

      天、梦、冰、蚕。吃、了、它。

      只要吃了它。

      妈妈,就可以顺利渡过四十万年天劫。

      ……

      今日的一班第一堂课,周漪霸气侧露的护短行为震撼了全员,哪怕温和如王言也不例外。但王冬更在意的是,明明落白才是一班实力第一人,可强攻系班长的位置却是给了他而非落白。

      落白却全然不在意,他猜测是因为他骨子中的那份冷淡,让老师觉得他不适合成为一个领导者,实际上,这也正合他意。他会站在这里,从始至终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找到母亲,而不是和人类小孩玩过家家。至于王冬担心他对周漪有意见,那更不可能了。

      不过王冬本人对此事还是很重视的,先是自己去找周漪说了些什么,未果后又跑来拉着落白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大通,落白从他傲娇到弯绕的话语中提炼出主旨:王冬怕他因此事对自己心生怨怼。

      落白直截了当地表示:“不会。”

      现阶段,他对人类的委婉话术还处于理解探索阶段,加之本身性格使然,他习惯打直球。左一记勾拳右一下电炮,将王冬说的五迷三道的,晕乎乎地走了。梅开二度的“班长选谁”事件,就此终结。

      不过,落白和王冬还真都猜错了任命班长背后的原因。

      那是玄老对周漪下的指示:“周漪,把强攻系班长的位子给王冬。落白关爱朋友,这很好,但我们必须要确定他的这种友好是否是无底线退让。就拿办班长一事刺激刺激落白吧,我们要看到他的凶劲,他的实战对决中的那种凶劲,敢争敢抢。”

      至于玄老和周漪在这次班长试探中得到了什么,暂且不论。几天后,落白请假外出,名为获取第四魂环,实为找个安全地方自行凝聚自产魂环。

      这途中,还发生了一件叫他和王冬的关系发生微妙变化的事。【这章的正文放不下了,后面会写成番外放出来】

      林林总总,还有件要紧事,是落白费了好一番劲,才在兴致勃勃的要传授他唐门功法的唐雅和贝贝面前打造出“不适合唐门独门秘技”的人设。毕竟加入唐门就是个幌子,他又不打算真的为唐门复兴尽什么力,自然而然的,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可能允许他去白嫖唐门的功法。

      贝贝来帮他运转玄天功,却发现那股魂力怎么也转不到正地方,一直在走岔路。百般尝试之下,贝贝不得不承认,他的落白小师弟就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倒霉蛋儿,先天体质不适合唐门功法,无法修炼任何唐门秘籍。

      当他虚虚松开落白与他相比小了好几号的手腕,低头望进一片深蓝色的汪洋大海,贝贝生平头一次有了如鲠在喉的感受。

      最后,他硬着头皮告诉落白这个结果,就见那团蕴着孩子气的稚嫩眉眼先是微微一动,随后舒展成平静接受的弧度,年幼也难以遮掩的气度风华就此流转开来。

      “这样么,我知道了。麻烦大师兄了。”

      贝贝感受着手掌下青涩的骨骼,平缓有力流淌着的血液,还有不知是不是因落白拥有两个极致之冰武魂、所以比常人偏低一些的体温,一种名为“大师兄の责任感”的怜惜之情涌上心头。

      第二天,落白就收到了一个塞满各式唐门暗器的大型储物魂导器。

      落白:?

      大可不必。

      最后,这些暗器都被他分给霍雨浩、王冬和萧潇了。

      对他无法修炼唐门功法的这件事,唐雅和贝贝失落了好久,却也没说不许他留在唐门、不许他以唐门弟子自居之类话,这倒是令落白很是侧目相对了一番,暗自点评:“人类中的品行崇高者倒也是不少,起码我身边的这几个还算不错。”

      这几人还不知自己居然在某种地方为人类整体挣回来一点印象分。接下来,他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落白每日的重头任务仍是寻找母亲雪帝,他不再限制于史莱克城,而是不惜奔波地找了星罗帝国国都星罗城的几家商行,依旧广撒鱼拼收网,可惜收获甚微。

      周思陈好不容易把落白的金魂币凑齐了,据他所说,在所有押霍雨浩胜的返利中,他第一个还的就是落白的钱。对这件事,其他人似乎全无异议。

      落白手头的金魂币够花,因此从没去催过周思陈给钱。这落在周思陈眼中又是大佬面冷心善的强有力佐证,在他的大力宣传下,不少认定落白高冷无情的言论都有所改观,可惜落白本人压根就不在意。

      他“猎取”第四魂环返校后,又是一阵轩然大波。据周漪隐秘透露,史莱克上一个十一岁的魂宗还是那个名叫穆恩的菊花脸老头——当然,“菊花脸老头”是落白自己的叫法,周漪万万不可能如此称呼。至于史莱克学院明里暗里的意思,落白也看明白了,但他不打算回应他们的试探。

      落白平日修炼、人际关系一类的,都维持在他满意的水准。

      他对魂导器与日俱增的兴趣倒是无需伪装,天天在武魂系下课后跑去魂导系旁听,跟霍雨浩一个频率,因此两人渐渐相伴出行,甚至可称形影不离。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高层指示,魂导系对他的到来不欢迎也不反对,他要问老师什么问题,一定会得到最好的解答,但也没有魂导系的老师主动问他以后的发展方向及打算。

      落白和霍雨浩、王冬、萧潇、唐雅、贝贝的友情稳定上升,除此之外,一班中还有个叫曹瑾轩的吸引了他的注意。

      曹瑾轩,武魂时光荏苒钟,具备时间属性的控制能力。

      这种武魂一度引起落白浓厚的兴趣,甚至于在百忙之中分出一点心神观察曹瑾轩,最后得出的结论令落白十分惋惜:单就武魂本身而言,时光荏苒钟具有相当不俗的潜力,可惜受限于适合该种武魂的魂兽极度稀有珍贵,武魂无法匹配到相适性高的魂环,发展前景一眼看得到头。

      总而言之:是个天才,可惜了,成也武魂,败也武魂。

      在确定身周再没什么需要他分散注意力的事物后,落白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连轴转的校园生活中。不知不觉中,八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第一学年已经到了尾声,他将迎来为时一个月的假期。

      ……

      晚春时节,天黑绵雨,落白和王冬正在寝室收拾东西。他们也要准备各自回家了——至少,王冬是真的要回昊天宗。

      在这一片静谧却不沉寂的祥和中,王冬突然开口道:“一会咱俩要不要去魂导系接霍雨浩那家伙?也挺久没吃他烤的烤鱼了,我准备了点东西,一会一起出去放松一下怎么样?”

      闻言,落白微微侧头看他。此时屋子里是亮着灯的,暖橘色晕染着他白皙如玉的侧脸,显得他是罕有的柔和温暖,王冬不禁有一瞬的失神。

      落白道:“好。”

      “唔,那我们准备一下就出发吧,哎,你今天怎么没去魂导系?你和霍雨浩天天同进出魂导院的大门,突然有一天只有一个人去,搞得我都不适应了。”

      王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落白却敏锐察觉他潜藏的情绪并不快乐。

      为什么?

      八个月的人类世界生活让落白有了长足的进步,他很快得出正确结论:王冬不满他和霍雨浩的关系直线上升,却把自己丢到了一边。

      落白:“你也去。”

      王冬一哽,“算了吧,有时候我挺抵触魂导器的,就不去讨这个嫌了。”

      “有时候?”落白捕捉到重点。抵触魂导器这件事还带间歇性的吗?

      王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平时我感觉自己是不讨厌魂导器的,但我一要深入接触,就会感到一股来的莫名的反感情绪,就像……就像大脑里还有另一个我,在替我做出抵触魂导器的决断似的。”

      落白耳尖微微一动。如果他有一双猫科动物的耳朵,那么此刻一定能明显观察到耳朵有一个竖起来的大动作。

      他想到的是王冬身上曾出现过的,令他生理性厌恶的蓝金色气息,还有他额心中一闪而过的金色印记。

      就因为这件事,落白一直拒绝与霍雨浩、王冬修行三人武魂融合技,连冥想时的魂力相融都拒了。问就是家族辛秘不方便,云云。

      回忆起这个,就不可避免地再想起龙瞳之事。

      在最开始的异动后,龙息一直都很安分,没有再让落白在精神之海中看到奇怪的画面,但他对龙武魂的感知力却没有消失。每每见到贝贝,落白都要拿他试炼一下,因此可以肯定的说他在这方面上是逐步递进的。

      非常怪异,非常难懂。从天梦冰蚕到灰雾神秘体,从三人武魂融合技到王冬蓝金气息,从穆恩的暗中观察到龙息带来的变化,这些糅杂在一起的怪事让落白忍不住腹诽:他不是极北的气运之子吗?为什么来到人类世界后却遇到了那么多令他颇感不顺的怪事?

      还是说,离开极北后,极北气运就不再眷顾他了?

      理性思考,似乎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但在那一瞬,有种前所未有过的神秘情绪扎了落白一下,小小地,快速地,刺痛他神经末梢的某个点。

      很久以后,落白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委屈”。

      是他在从各个角度看都尽显孤立无援的时期里,从十万年间磨砺得锋锐坚强的外壳下,茫然着探出的一点柔软内里,无意识地向生养他、哺育他的故土发出最亲昵无间的诉怨。

      如风,如雪,如雾。

      ……

      三人寻了海神湖旁的一处小树林,配着雨天独有的昏暗与空气中清新的水汽,就连落白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他进入人类世界后难得的纯粹的放松。

      至于霍雨浩、王冬日渐频繁的,总是控制不住的往他身上瞟的视线?落白没多细想,统统归因为人类式友谊。

      也是在这顿聚餐之后,日子流走的更快了,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史莱克外院正式放假的日子。

      王冬是最先离开宿舍的,临走前他还好依依不舍了一阵。而霍雨浩在天梦的示意下和落白结伴同行,这正合落白的意。

      那些蓄谋已久的恶意,如蝎子的尾钩般高高挑起,在落白心中划下名为跃跃欲试的痕。

      离开史莱克城,到了绝对脱离史莱克宿老掌控范围的无人郊外,天梦冰蚕才张开精神屏障,于空中显形。

      落白似乎早就猜到他有话要说,撩起眼帘,霜色睫羽翻飞,抬眸看过去,平静的一眼无端生了冷。

      天梦在这一记眼刀下哈哈的尬笑了几声,才道:“落白啊,我跟你说个事啊,你先保证听完之后不生气哈……”

      生气?不,我怎么会生气呢。

      落白挑眉,示意他讲。

      天梦:“冰冰……她在突破三十万年修为的时候,到达了极限,而且伤到了本源,四十万年这一关是肯定过不去了。现在算算,应该不出百年,她就要迎来四十万年天劫了吧?”

      百年时间对人类来说或许很长,但对拥有漫长生命的魂兽来说却不过弹指霎那。

      落白轻飘的看着天梦,缓声道:“什么意思?”

      天梦:“那么,四十万年天劫过后呢?还会有五十万、六十万、七十万,就算是一直修炼到百万年,又有何意义?魂兽不能成神,百万年的修炼,又有什么用?到最后还是难免于一死啊!”

      到最后,天梦的声音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激昂顿挫。

      而这些,落白又何尝不知。他的眼底染上冷漠,盯着天梦,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了。”

      天梦笑了,“在这个世界上,最有潜力的种族,是人类——哪怕魂兽再怎么本能地厌恶人类,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是么?人类可以成神,魂兽却不能。只有神的生命才是无穷无尽的啊!虽说我们魂兽在修为达到十万年的时候。都有一次选择重修成人的机会。但是,时至今日,又有几位魂兽通过重修的方法成为拥有无尽生命的神诋呢?这也是你们这些拥有高贵血脉的魂兽宁可选择去冲击大限也不愿意重修成人的重要原因——如果不是为了来到人类世界营救‘那位’,想必你压根就没想过重修为人吧,不是么?而且就算是你现在已不能完全算作是魂兽了,内心却仍不愿承认自己是人类,我没说错吧。”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小心地看了看落白的脸色,才接着道:“我也不愿意去尝试那虚无缥缈的办法、在重修的过程中夭折。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那就是造神。而我虽然并非是神,但却可以跟随着这个神诋一同拥有无尽的生命,成为神诋的一部分。所以,我选择了成为一个魂环。一个智慧魂环。我要用我的力量帮霍雨浩逐步成神。没错,在‘那位’眼中,在冰冰眼中,在你眼中,我都只是一个废物。但是。我有百万年修为。这个年轻人今年只有十二岁,但他的天赋已经在我的帮助下逐渐显露出来,他更有着比同龄人类更加沉稳的心态和刻苦修炼的意志力。在我的扶助下,他为什么就不能像万年前那个存在一样,成为新的神诋呢?

      “我与冰冰相识,是二十万年以前的事,那时你尚未出生,我便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尽管如今她已经与‘那位’修得正果,还有了你,但我仍不愿眼睁睁的看她殒命。我想要邀请她成为霍雨浩的第二武魂,与我一同进行这项‘造神计划’。”

      语毕,就连霍雨浩也不由得在心里大吃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着实是没有想到天梦能如此大胆、如此直言的说出这样的话。即使他是人类,他也是有所了解高等魂兽对人类的蔑视的,何况是落白这样深藏桀骜的性子?天梦直言魂兽走投无路,这跟贴脸开大有什么区别?现在,他是疯狂的担心落白一怒之下直接一掌劈死天梦!

      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落白十分平静——至少看上去是十分平静的开口了:“我承认,你说的不无几分可行性。但并非是我看不起这个人类,只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一定就能成神。不是么?”

      这话也不假,想要成为真正的强者,光有努力是不够的,天赋、努力、心性、机遇、运气,缺一不可,更何况神祇又是强者中的至高。

      天梦心念电转,又是一番徐徐话术。霍雨浩就不像他那样自得了,脸色一瞬煞白。

      “这个人类”。

      如此冷漠的称呼,让霍雨浩心头狠狠一跳。他心中渐渐有了不好的猜想,在不知不觉间,望向落白的眼神中甚至带上了几分类似于乞求的情绪。

      乞求什么呢?不要打破他心中那个如梦似幻的形象么?

      可惜,现在无论落白还是天梦,都没有功夫照顾霍雨浩的情绪。

      天梦看落白似乎很稳定,没有发火的迹象,急忙的就要趁热打铁,继续劝阻。落白倒也没有一口回绝,眉宇间凝出几分货真价实的纠结与沉思,足足一刻钟后,他才冷着脸道:“这种事,我不能替妈妈做决定。等回极北后你亲口说与她。”

      天梦先是一楞,然后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落白的态度,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他用自己引以为傲的精神力探查又探查,最后喜滋滋的确定,落白确实没说谎。天梦赶紧叫霍雨浩跟好落白,一起回极北。

      天梦那吊儿郎当的声音扬起:“抱歉啦小雨浩,有些事没提前跟你说清,等到极北后我再跟你详细解释。”

      霍雨浩只是沉默着,不发一语的跟上了落白的脚步。天梦察觉到不对,渐渐敛了声,却也没说什么,只在心底喟叹一声:我不会害你的,小雨浩。

      落白仿佛彻底抛开假象了,也不再伪装好舍友人设,赶路的速度飞快,几乎没给霍雨浩休息的余地,只有一个永远烙在眼底的背影留给霍雨浩。

      那个背影,白的扎眼,白的璀璨。在光的晕眩作用下,渐渐跟落白以无条件要求换取霍雨浩核心弟子身份时的光影重叠。

      霍雨浩的心像一颗石头。被冰凉的海水抛上、又坠下,重复着一次又一次情绪的浪潮,在自欺欺人的幻想与难以面对的残酷之间来回冲刷,折磨至麻木。

      终于,北风越来越冷,积雪越来越厚。极北之地,到了。

      这里的山川河流、风谷峡貌,堪称一奇,与外面的世界大为不同。雪山峻峰,冰凌倒悬,幽深蓝河,雾凇丛森,幻想中才会出现景色在这里随处可见。

      在进入到极北后,霍雨浩的行进速度明显下降。落白也不跟他说话,直接一团雪雾卷起他,带着他前行。

      霍雨浩认得,这是落白武魂的天赋技能,名为旋雪护体。

      这阵雪雾却是将他护得很好,低到人类无法承受的气温也被它隔绝在外,霍雨浩在久违的温暖中想:这里,就是他的自由生活的家吗?

      对乃全体人类魂师而言都如同酷刑的风霜冰雪与超级低温,却是落白极之思念、感到万分温馨的家的味道。极北之地是人类的禁区,却是生他养他十万年的极乐园。

      落白明显心情愉悦起来,同时,他的身体也渐渐有了变化。

      他的身形拔高了,看上去已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雪色长发更长了,拖曳在雪地上,似乎还泛着些幽蓝色的光泽;瞳仁隐隐的变得纤长,颇有些类似兽瞳;身后长出一条艳丽无比的碧绿色蝎尾,美丽且危险;魂力也在飙升,到达了一个霍雨浩无法继续感知的地步。

      同时,落白的气息也在毫不吝啬的外放着,向这片冰雪世界宣示着主人的存在。

      这几天,没有任何一只魂兽敢近他们的身,均是远远地避开他们。唯一一个巨大的猿猴模样魂兽似乎是想要靠过来,便被落白远远的一掌挥出,漫天雪雾下,它直接被这一掌劈出数百米,便畏缩着不敢再动弹。

      一路上,天梦也不管霍雨浩愿不愿意搭理自己,小声跟他科普各种打过照面的魂兽,此刻,得知那猿猴是传说中的泰坦雪魔王时,霍雨浩震惊非常,终于开口说了多日以来的第一句话。

      “泰坦雪魔王?”

      连全盛时期的天梦都扛不住的极北三天王之一,却被落白这随意甩出的一掌威慑的不敢上前。

      “毕竟是新一任的极北之地魂兽共主,这种血脉上的压制是不分修为等级的。”顿了顿,天梦又道:“按常理说,魂兽化人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可我观之,落白仍能变回魂兽时的形态,甚至使用魂兽时的力量,这倒是令我很震惊。不过他的母亲是集天地日月之精华而成的‘冰天雪女’,本来这个种族就是极为特殊的一种魂兽,再加之他和他妈妈冰帝的体内都流淌着远古冰神的血脉,那更是锦上添花了。就连我也摸不准,这两种至高冰雪属性的叠加,会令他强大到何种地步。拥有这样的高贵血脉,落白的一些神秘之处,似乎也是在情理之中。”

      霍雨浩听着,默默点头,同时望向前方落白的背影。两人之间短短的十米距离犹如天堑。

      他们在落白的带领下高速前行大半天时间,堪堪抵达极北之地核心区。这里的风景更加瑰丽奇异,但落白停下来的脚步如同一击重锤,敲落霍雨浩心上,叫他无心欣赏。

      天梦于空中显形,“落白,请冰帝出来吧?”

      落白没回话,而是转过身来,面朝他们。

      只一眼,霍雨浩的呼吸完全停滞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

      纯白?耀眼?出尘?清冷?

      不,单纯的词汇累加已毫无意义,无论用多么绮丽的言语去描述都会显得空洞苍白。唯有超脱一切感官的碾压式冲击是真实的,是永恒存在着的。

      一路上,霍雨浩在极北所见的所有奇绝风姿,都能在落白身上找到相同的神韵,他眉眼间拥有整个北境的辽阔风华,一瞬间,就让霍雨浩领悟了为何说落白是极北之地的气运传承者,为何说冰天雪女是这片冰雪天地的宠儿。他即极北,他即美丽本身。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这片土地就会垂爱他,天地间的鸿冥之力就会怜惜他,他是自然的完美造物,理所当然地傲立冰原之上。

      当他一步一步向霍雨浩走来,十二岁的小小少年最先的反应,是恐惧。

      怕吗?

      应该怕的呀。那天煞凶恶的冰与雪所哺育的兽族,是无法被人类理解认知的存在,明明有着与“人”无差的皮囊,内里的灵魂却将皮囊带给霍雨浩的熟悉撕了个粉碎,冷感又平静地宣示自己是何等生灵。

      惧吗?

      应该惧的呀。那根根如雪、璀璨流光的长发,那如远古冰层深邃的蓝宝石瞳,怎可能是人类能拥有的?这在最一开始就不该忽视的异样啊,为何没有引起丝毫的警惕?他的友善,他的美好,他的假象,他的伪装,他的欺骗,他的恶——

      啊,啊。

      终于,霍雨浩安静地,平和地,温驯地,流下眼泪。

      落白停下脚步,眼中终于有了可以被人类解读的神色,名为疑惑。

      作为被大自然不讲道理偏爱着宠儿,他对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感知都高敏到了必须刻意压制的地步,要捕捉谁的情绪,易如反掌。极北又是他的极乐园,他现在还是魂兽真身状态,这份邪性的“直觉”只会更强盛。

      所以,霍雨浩他……突然间情绪雪崩了?

      落白不理解,落白尊重。他越过霍雨浩,望向还没察觉到不对的天梦,开口了。

      “你说的不错。”

      天梦同样被彻底长开的“十七岁”落白猛猛震慑到了,但他见过雪帝,相当于提前打过预防针,是以回神速度远比霍雨浩快,不过此刻也没能反应过来落白指的是哪句。

      落白半点异样没有,平静道:“不过,想来你自己也清楚得很,如果妈妈能吞噬掉你身上那庞大而精纯的能量,可就不一样了。”

      “?!——”

      “轰!!”

      深蓝暴起,雪雾如刀,冲天恣睢至恶念满盈!

      天梦的精神力还是晚了半步,当他察觉到那丝几近于无、纤若针芒的凛然杀气时,落白起手便是毫不留情的一招已然冲至其面门!

      刹那间,天梦大惊失色,立刻闪回身挡在霍雨浩身前,于千钧一发之际张开防御的精神屏障。与此同时,力量磅礴的一击瞬间直直冲到他和霍雨浩面前!

      “咳咳、咳!”

      这一记重击,虽然绝大部分都被天梦挡下,但余波的冰屑雪刃仍是割伤了霍雨浩的手臂。

      “雨浩!没事吧!”

      天梦现在根本不敢分神回头去看霍雨浩的伤势,想必若是还有实体,他早已大汗淋漓。他的精神紧绷的防护着两人,而冰雪散去,霍雨浩也在破碎的眼泪里看清了他们对立面的落白。

      毫无疑问的,那是一种锋芒毕现的暴怒。雪色长发飞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五官此刻被镀上了一层凌厉至极的杀意,冰川般的瞳孔收缩,似乎光是眼神就可以化成冰刀将他们千刀万剐。

      美丽、强大。

      这是霍雨浩见过落白最为情绪外露的样子。也是他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这位一直以来以他的同窗身份与他同吃同住了近一年之久的魂兽,究竟有多恐怖。

      前天还和他、王冬一起温馨聚餐吃烤鱼的落白,从始至终就没有在意过他们任何的人,如果需要,他能毫不犹疑的杀掉他们这些人类,想来他们自以为的一年来的情谊,在他眼中不过空气罢了。也是,在他那长达十万年的生命中,这区区的一年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和他血脉至亲的家人相比,他们这些人类魂师又算得了什么?

      刚刚那一记重击,他甚至都没能察觉到落白动手前的杀气!如是没有天梦,想必他此刻早已是粉身碎骨,死的不能再死!

      死亡,离他是如此之近!尽管霍雨浩一年之前就在星斗大森林体会过命悬一线的感觉,这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带给他的危机感仍旧令他浑身战栗、久久不能回神!

      一个学年过去,期间发生太多事,他早就忘了落白可能残存的危险本性,甚至是天真——愚蠢的沉溺在他自以为的温暖中。他的实战经验不足,落白又装得很好,霍雨浩看不出,早在落白察觉到天梦的存在的第一时间,他就起了杀念。

      天梦只在第一面时准确捕捉到了落白眼底的不善,但那不善很淡,他还以为落白针对的是自己舍弃魂兽之身、躲进霍雨浩体内的行为,毕竟高等魂兽确实骄傲。

      且,落白实在是伪装得太好了。他在最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天梦冰蚕的存在,步步为营,不动声色地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坐等霍雨浩、天梦往下跳。但在天梦看来,落白应该是在霍雨浩拉他进精神之海的那时才知晓的,即使仍留有防备,这份防备也会被落白先前的操作影响到。加之后来种种,就算天梦保持着警惕心态,也不会防到哪里,更何况霍雨浩自己的心早已倒戈。

      谁能想到落白从头到尾都是演的?这份心计之可怕,令天梦的灵魂都在剧颤。

      一年啊,整整一年啊!那么骄横、桀骜的极北之主,居然能维持这种滴水不漏的完美伪装整整一年时间!哪怕在天梦终于披露计划之时,落白都没有在天梦的精神力下流露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硬是等回了绝对主场极北之地才发作!这一路上数日时间,那种可怕如黑海翻涌的恶念杀意竟从未走漏,甚至在动手的前一刻都是如此!

      刚才那下,但凡天梦迟了哪怕几微秒,此时等待他和霍雨浩的只会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天梦跟着霍雨浩一起抖了起来,“落白、落白!有话好好说!求你别动手!”

      落白见这暴起的一击不成,缓缓收回抬起的手掌,嘲讽道:“你挡了这一下又能如何呢?毕竟是个空有精神力的废物,难不成还能再挡住我下一击?”

      此言不假。此刻天梦的身形已是虚弱无比,他唯一的底牌——遗蜕,本是打算强迫冰帝时用的,但已在落白方才的那一掌中泯灭烟尘。

      剑掌令天冰雪寒,帝剑帝掌帝寒天。这便是承袭其自雪帝三绝的,帝掌·大寒无雪!

      可不是落白在新生考核上用出的低配版,而是完完全全地由他以十万年魂兽之身、超级斗罗修为放出的巅峰期一击!

      天梦先是庆幸,雪帝已被人类抓走、不在极北之地。虽然这么说有些不顾魂兽同胞的情谊,但他能肯定的是,如果对上落白、冰帝,他还能有一丝逃走的可能性,那么对上雪帝,就绝对是必死之局,他连鱼死网破的妄念都不敢升起。

      紧随其后,就是反应过来后的深深绝望。

      他是极北所属的魂兽,在血脉上会被落白压制,且没有实体、本源亏损。怎可能在落白手下讨到活命的机会?

      望着天梦面上扭曲的恐惧,还有霍雨浩那张变得很奇怪的脸,落白笑了一下。很轻,美极,轻蔑之意十足。

      这方天地的绝对主宰者,慢条斯理地发话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动手么?其实,你说的那些话并没有冒犯到我,甚至让我觉得很有几分道理。只是据我这十一个月的观察,你至少是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开始谋划这个计划了。也就是说,你早在不知道有我的时候,就笃定了要妈妈成为那个人类的第二武魂。妈妈的性情你大概也了解一二,她绝不会给你废话的时间和机会,就会直接杀了你的寄主,吃了你的能量。所以,你为何能如此自信?”

      天梦的身形剧烈的闪了一下。

      “呵。我猜想,你大概是有什么卑劣至极的法子,能短暂的强迫妈妈无法立刻对你出手。然后再用刚才的那套对我的说辞,哄骗她,说服她。刚刚你用来挡我帝掌的那个东西,是你的遗蜕吧?听说冰蚕一族的遗蜕有禁锢行动的特效,冰蚕越强,功效越强。”

      衣袂翩跹间,落白再次抬起手腕,白皙如玉的手掌翻转,修长的两指捻起,竖立间转瞬凝结出隐隐的冰剑重影。

      ——雪帝三绝中的帝剑·冰极无双。刚刚一击不成后的这段时间,落白看似是在与天梦交谈,实则一直暗中蓄力着,为下一击做好准备。

      这便是极北霸主的恐怖之处,一旦要做什么事,决不掉以轻心,理智到冷酷地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尽最大可能提高效率与成功率。

      天梦岂会认不出帝剑?他大声尖叫起来:“我这也是一心为冰冰着想啊!毕竟你也不否认我的这个计划不是吗?!”

      冰极无双的光影已然掠过落白的眼眸,在他面上投下游梦般的幻影。若非这种生死一线的场合,这画面倒当真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落白冷嗤一声:“呵,为妈妈着想?强迫、忽悠?这就是你的‘为冰冰着想’?!痴心妄想、满口荒唐的家伙,我岂能饶你?懒得和你这废物多费口舌!杀了你的小寄主,剥离了你的精神体带回去给妈妈,就是你今日的下场。”

      语毕,他的眼神已是犹如在看已死之物,厉喝一声——

      “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暴起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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