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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漱冰濯雪 眇视万里一 ...


  •   为期一个月的假期即将结束,王冬紧赶慢赶,终于在开学前两天赶了回来。

      他依旧是一身一年级校服,粉蓝色短发略微变长了少许,灵动的大眼睛里满含着兴奋,从海神湖畔起,以惊人的高速掠过史莱克广场,回到了一年级宿舍楼。

      他迫不及待地冲进寝室,惊愕地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无论落白还是霍雨浩,一个都没回来。

      一时间,王冬方寸大乱,顾不得那许多,直接跑去找周漪询问,却从她那得知了更叫人心慌的消息。

      “什么?!周老师,您是说,雨浩对魂导系说武魂系安排了老师陪他去获取魂环,又对武魂系说是魂导系老师帮他获取魂环?这,这不是相当于,根本没人陪他去星斗么?”

      周漪揉了揉眉心,“不止如此。我问过外院门口站岗的学生了,放假那日,霍雨浩和落白是一起出的校门,向北而行。他们对落白的印象很深,不可能记错。可星斗大森林在史莱克的南方啊。我以为,你是知道他们一起走的。”

      王冬怔愣了。无论落白还是霍雨浩,都没对他说过此事。

      他们为何迟迟不归,现在又在哪里?

      周漪看他一脸恍惚,安抚了几句:“你也别太担心了。霍雨浩虽是孤儿,但他待在落白身边,至少不会出现一个人去猎取魂环、反被魂兽所伤的情况。”

      对落白身世的猜测几乎成了共识,尽管落白本人从未亲口承认。

      最后,王冬失魂落魄的走了。回到空落落的小屋,寂寥与灰尘的味道充填整间寝室。没有那抹亮到晃眼的白色,没有好闻却清淡的浅香。也没有温吞少年总是刻苦修炼的身影。

      王冬对着一屋空荡,连吃饭休息的心思都没有了,心火几度撺腾。愤怒、懊悔、疑惑、失落,最后,是恐惧。

      你们两个混蛋,到底在哪里?

      临近日暮时分,王冬又去找了一次周漪,与萧潇、贝贝、唐雅先后到院门口站了一会。等他再次踏上寝室楼长长的楼梯时,已没有了白天的兴奋,情绪走向完全相反的极端。

      他第一次觉得,除了家人之外,竟然还会有人能让自己如此担心。

      王冬低垂着脑袋,凭借肌肉记忆走到了寝室门口,因为太过神思不属,都没注意屋内亮起的灯光。

      在他要把手搭上门把的前一刻,门开了。

      !

      王冬猛地抬头,阔别一月的熟悉面容冲进眼帘,璀璨的白漫天席地。

      落白与一个月前相比毫无变化,似乎柔软鬓发都没有长长哪怕一丝。他眉眼间是惯常的平静,这往日里常被王冬“诟病”冰块儿的平静,这一刻是如此地令人心安。

      他身后,橘黄灯光把夜色渲染上暖调,隐隐传来霍雨浩问是不是王冬回来了的欣喜声音。

      在沁进王冬心脾的幽香里,他面前这毫无自知的可恨人儿,问道:“你怎么了?”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后,王冬的怒啸贯彻云霄。

      “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

      ……

      一阵兵荒马乱。

      挨了王冬好几锤拳头的霍雨浩手足无措,想按住王冬让他听自己说话,奈何王冬正值气头上,极其闹腾难抓。

      不待霍雨浩将求助的视线投向落白,落白已然伸手,虚虚搭上王冬的肩。看似没有发力,但王冬在这一按之下竟全无反制之力。

      这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把他“按”到床上,这才终于老实。

      霍雨浩小声道:“我们回来时已经有点晚了,先去登记报到了,又回寝室放行李,还没来得及去找周老师她们解释。”

      两人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气息,证实所言非虚。

      王冬的怒意终于消退几分,只是怨气犹在,冷脸道:“你们报到成功了?没被退学就行。呵。”

      霍雨浩挠头赔笑:“呵呵。”

      “呵呵你个大头鬼啊!”王冬又跳了起来,“你,还有你!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两个一起走了?又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粉蓝色凌厉眼眸扫过一脸“这个,呃……”的霍雨浩,停在落白面上。

      落白,却在看霍雨浩。

      微侧的下颌,被层叠霜睫掩映的眼神,在橘黄灯光里逸出可以无限遐想的留白。

      不知怎的,怒火中烧的王冬,突然心脏漏跳一拍。

      落白终于开口了:“霍雨浩在放假前不久对我说,他的武魂有破裂的迹象,冥冥中有种神奇的力量指引他向北行走。我家在北境,恰好顺路,又怕他在绝望之中做傻事,所以同他一起走了。”

      鉴于落白平日里的少言,这一段长话显得十分难得,也成功让王冬陷入错愕。

      “雨浩,你的武魂破碎?!这又是怎么回事!”

      霍雨浩一脸难为情:“这个,我和落白正要去找老师解释此事。”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我跟你们一起!”

      王冬一手一个,拉着落白、霍雨浩直奔教室办公楼而去。一路风驰电掣,他没有看到,落白与霍雨浩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霍雨浩见了帆羽,二话不说扑通跪下。他把天梦编造好的说辞托出,又袒露后背上的冰碧蝎纹,引得周漪、帆羽一阵震惊失语。

      王冬忍不住道:“冰碧蝎武魂?冰蚕魂环?这也太神奇了!你说落白跟你一起去的,那落白知不知道……?”

      此言一出,两位老师的注意力顿时转移至落白身上。

      落白也按照早就商议好的那般,抬起象征第二武魂的左手,一片毒艳的墨绿色花纹徐徐盛放,定睛一看,正是冰碧蝎状的图腾,与霍雨浩的蝎纹不尽相同,但能看出描摹的是同一种生物。

      不同大小、形状各异的两片蝎纹,在此方室内相对辉映,流溢着古远深邃的暗光。

      落白道:“我家对冰碧蝎一族有些研究。”

      世上没人比落白家更懂冰碧蝎。

      “我自己也有冰碧蝎武魂,可以确定霍雨浩的第二武魂确为冰碧蝎。”

      不仅是冰碧蝎,还是冰帝所化的冰碧帝皇蝎武魂。

      “结合我家祖传的一些秘闻,我大概能得出一种结论,勉强解释霍雨浩的情况:有一只濒死的冰碧蝎,不甘于自己大限将近,在死前恰好碰到了我和霍雨浩,便想做最后一搏,以入侵霍雨浩精神之海的方式夺舍他的身体,最终还是棋差一着,夺舍才进行到一半便死去。可它仍有一部分精神力与魂力进入到霍雨浩体内,并在一种奇异力量的指引下转化成霍雨浩的武魂、魂骨与魂环。”

      要真是“夺舍”就好了。呵呵。

      周漪、帆羽先是面面相觑,再在沉默中交换了复杂的眼神,最后帆羽上前扶起了霍雨浩,道:“好孩子,起来吧。”

      看霍雨浩终于从地上站起,落白心中的不痛快略微消散。即使冰帝与霍雨浩不能完全画等号,即使冰帝还在沉睡,但只要一想到妈妈的灵识就在霍雨浩的精神之海中,落白便很反感霍雨浩给谁下跪。

      这种发又发不出、咽又咽不下,不大不小却如鲠在喉的怒,最难熬。

      霍雨浩和帆羽谈论了一阵武魂系、魂导系的问题,期间,他大为感动帆羽对他的关爱,甚至连脱口而出的谎言,都迟疑了。

      真得,要欺骗老师么?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霍雨浩感受到有人抓了下自己的手腕,很轻很快,痛意却深入骨髓,让他转瞬清醒。

      是落白,往日里仅以眉心一点凉气提醒他的落白。

      霍雨浩便不敢再做他想,老老实实地把戏演完。最后,由周漪亲自送他们三个回到寝室楼下。

      周漪、帆羽并不完全相信落白和霍雨浩的叙述,他们两个还有些关键问题没有回答:霍雨浩在极北昏迷的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落白看见了什么?他们深入极北,必定有高等魂师相护,为何冰碧蝎还敢来伏击?落白自己就是冰碧蝎武魂,他身上的冰碧蝎气息,又在这件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他和他的家族,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不过,既是落白和霍雨浩有意隐瞒,做老师的也不好多问,况且这背后还涉及一些家族辛密。

      这段叙事中刻意的留白,恰是落白、天梦联手设下的圈套,专门用来套人类善于脑补的特性。

      太过清楚细节的解释反倒不真实,三分真七分假才高明。

      两位老师的脑补,王冬未尝没有。

      甫一跟周漪分开,他便叽叽喳喳的问起霍雨浩来,盘问更多的细节。

      落白头一回发现霍雨浩在演戏上有着相当不俗的天分,扮起懵懂的憨憨来惟妙惟肖,他只需帮着打掩护即可。

      王冬狐疑眼神在他俩身上打了个转,莫名回想起方才所见的两片蝎纹。

      落白的蝎纹,只在他战斗时遥遥见过,如此近距离观察是头一回。“蝎子”的螯搭在落白指根处,尾钩漫溯至纤尖腕骨,如一朵覆在手背上的荼蘼,指间错落的墨绿色,便是落在花枝上的吻。

      浅色雪浅,浓色艳浓,极强的对比,触目惊心,又如此自然。

      曾经,王冬以为这是落白独此一份的象征、印记。如今,霍雨浩身上也有了同样的符号。

      按理说,王冬该高兴才是。从独一无二到共同持有,这种转变正是落白走出神秘疏冷,走向真实可亲的好信号。

      可……可他一想到,落白、霍雨浩都有冰碧蝎武魂了,想到同武魂魂师具有天然的亲近性,王冬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他看不懂心中莫名其妙的郁郁,只能告诉自己,这是三人关系失衡带来的失落。

      最后,王冬长叹一声,把落白、霍雨浩一起拥进怀里,来了个好兄弟的拥抱。

      “你们平安就好。”

      王冬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也一样么?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呢?至少,他们和我在一起时的那份真诚没有变,这就足够了。

      他站在虚假与谎言的漩涡中,却放任一颗赤诚之心下坠。

      ……

      一夜无梦。太阳升起之时,史莱克外院的第二学年如期而至。

      霍雨浩早早从床上爬起,迎着自东方而来的紫气,修炼紫极魔瞳。他起身,落白刹那间转醒,身未行,眼不动,只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静静凝望霍雨浩的背影。

      这视线像平静冰原上悠长的风,穿透衣衫,穿透霍雨浩背部的皮肉,缠在冰碧帝皇蝎魂骨上。

      直到霍雨浩快要从修炼状态中转醒,落白才下床换衣、洗漱梳头。木梳最后一次穿过发尾,齿间有一场簌簌落雪回转飘扬,再于霍雨浩泛紫的眼瞳中云消雪霁。

      “如何?”落白问。

      霍雨浩下意识回:“非常好。我的二十八级魂力夯实醇厚,与自己修来的没什么区别。而且,过了一个晚上,我的魂力又有了增幅,这种修炼速度几乎是以前的数十倍。”

      他敛了敛声,回看尚未醒转的王冬,这才不确定的问:“……是你么?”

      落白点头,“昨夜,我在冥想时刻意外放了少许自身气息,这部分气息会滋养你的身体,慢慢提升你的各项能力,最先变化的就是魂力。你不想吸食我的血肉,那么用气息潜移默化蕴养,是最合适的。”

      霍雨浩眉眼微动。

      去岁年中,他就因落白的气息增长修为,那时天梦哥还告诫道,不要依赖落白。今时不同往昔,那寒气主动笼着他,似浸着月色的纱,凉意也如一片温情。

      不能……依赖吗。

      这时,落白又问:“你忌讳吃内脏吗?”

      吃内脏?霍雨浩在公爵府的童年不可谓不悲惨,能吃上一口荤的就不错了,又谈何忌讳?不过,落白问这个做什么?

      霍雨浩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不忌讳,我没什么忌口的。”

      落白闻言微微颔首,只道:“好。”

      他身上无一处不是大补之物,要论哪处最补,无疑是心脏。心脏,乃精、血之源。现阶段内,霍雨浩吸收他的血肉尚且要适量,但他若有潜龙冲天的一日,为了助他和妈妈成神,倒也……毕竟魂兽生命力强悍,生命亲和体征的落白尤其如此,剜一部分心肉,未尝不可。

      这些,现在还不必说与霍雨浩听。

      话题告一段落,落白转身,去取椅背上的外套,做最后的衣着整理。

      此刻紫气散去,正是天光大亮之时。最后一丝未消散的晨雾朦胧了照进窗子的熙光,拢在落白身周,描摹着一头自然垂落的雪发,肩披一帘天光。

      落白把外套穿上,抬臂,两手绕到颈后,将一缎长发从外套里撩出来,于空中落下一川漾着粼粼波光的银河。

      晃呀,晃呀。神思恍惚间,看到蝎子的尾钩在摇摆。

      一瞬之间,霍雨浩的记忆越过漫漫长河,回到幼时。

      霍雨浩也不是从出生起就过着下人生活的,在六岁武魂觉醒前,他和母亲的日子还算体面,他享受着公爵子嗣应有的待遇,要日日上课、修习文化。

      给他上文学课的老师,最爱一句诗。

      “诗人的心思和蝎子的尾巴,都是从同一块土地上光荣地升起的。”

      幼小的霍雨浩不能理解其中深意,便向老师请教,老师是这么解释的。

      “‘诗人的心思’象征着爱、美与创造,而蝎子的尾巴,则寓意着危险与攻击性,甚至是伤害、防卫与毁灭。同一块土地是核心意象,它象征着生命与创造的本源,无论美好或危险的事物,都从这同一个源头诞生。

      “诗人的灵感常从痛苦、挣扎、黑暗中诞生;正如蝎子的毒刺是它的生存武器,诗人的敏感与锋芒,也源于生命深处的刺——没有痛苦的磨砺,便没有深刻的诗。一切美好与残酷、创造与毁灭、温柔与锋利,都来自同一片生命土壤。没有绝对的纯善或纯恶,二者相伴而生、相互成就,同样光荣。要拥抱生命的完整,就不能只赞美诗、排斥毒刺,要承认并接纳生命的矛盾与复杂。生命,既孕育美,也承载痛;既创造,也毁灭。

      “所以,最高尚的美和最致命的恶,往往源于同一个灵魂;伟大的生命与深刻的真理,都根植于那片既孕育玫瑰也滋生毒刺的土壤。

      “小少爷,您明白了吗?”

      霍雨浩在心里默默咀嚼着,无声地回应来自近十年前的一句温柔笑语。

      怎可能不明白?

      落白身上的光与影,都是如此强而有力,深深地刺痛他。

      ……

      王冬是最后醒的那个,他一边飞快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嘀咕:“昨天夜里降温了么?冥想时一直觉得有点冷。”

      落白道:“不是。假期我回家新修了一门功法,导致冥想时的气息更为外露,所以你才会冷。抱歉。”

      王冬立刻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正好快到夏天了,有这么一个天然制冷神器,简直完美!”

      他与霍雨浩一阵嘻嘻哈哈,三人出了宿舍楼,同萧潇、贝贝、唐雅会和,少不了解释一下为何开学前姗姗来迟,解释完又一起吃了早饭,最后王冬、萧潇带着落白和霍雨浩直奔教学楼的二年级一班教室而去。

      正向前走着,却迎面碰上了三个熟人。戴华斌、朱露、崔雅洁。

      昨天,落白与霍雨浩回来的时间很晚很极限,但踩点报到也是报到了,不存在被开除的问题。戴华斌三人却不知此事,还以落白和霍雨浩没有及时报到,正好借题发挥,挑衅地对霍雨浩出手了。

      在这一刻,霍雨浩要释放精神干扰,王冬要迎面相抗,萧潇召出三生镇魂鼎武魂,可有一道雪白遐影比他们更快。

      “轰!”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戴华斌便整个飞了出去,重重砸进走廊的砖墙,陷进去一个大字型的凹面!

      落白的实力乃是同年级第一人,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但没人想到,他能一拳轰飞戴华斌,不费吹灰之力。

      “你!你!”

      朱露震骇地望向落白,崔雅洁挂着惊愕表情,拉着朱露的衣摆往后退了一步。

      在崔雅洁的印象里,落白实力高强不假,但总如冰块般冷漠,即使是以一敌三杀穿新生考核,也未见他对他的对手有半分情绪波动。他流露出威压的方式,往往只是眼神的一瞥,何曾有眼下这直接动手的时候?!

      奇怪,以前也没看出来他这么护着霍雨浩啊?

      崔雅洁一边惊疑不定,一边拉着朱露又退了一步。不论如何,她对落白这四人没有戴华斌那样的敌意,犯不着上赶着挨揍。

      眼看戴华斌正费力把自己从墙里抠出来,朱露挥开崔雅洁的手,闪身上前搀扶他。戴华斌气的浑身发抖,当然也可能是痛的。

      “你居然敢在教学楼里动手,打伤同窗,违反校规?!”

      王冬一边在心里大喝落白干得漂亮!一边冷笑:“校规规定,自当防卫者无责。你要不猜猜,作为先行动手挑衅一方的你,和‘受害者’的我们,到底哪个会被惩戒?”

      朱露本是怒瞪王冬的,但一想到落白还在边上站着,一下失了底气,声音颤颤,听上去好像真的是她受欺负了一样,“你、有你们这样的‘受害者’吗?”

      差点被打瘫的施.暴者与一脸得意的受害者?

      萧潇扮了个鬼脸:“谁说只有凄凄惨惨的才能叫受害者?我们有实力,还不行反抗了?难道得任你们打才叫受害么?”

      朱露无言以对,戴华斌剧烈的挣扎着,“霍雨浩,你就只敢躲在别人身后?懦夫!”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霍雨浩便想起自己和母亲遭受无妄之灾的那一天。

      那时,戴华斌就是奔着打死他去的。如果不是母亲霍云儿拼命护着他,以孱弱身躯抵挡了绝大部分的拳打脚踢,那他可能真的会……

      一念至此,霍雨浩冷了眼眸,上前一步,“戴华斌,你想如何?”

      看他如此反应,落白也没拦着,放任戴华斌提出赌约。

      戴华斌三人并不知道,霍雨浩三人获得的新生考核奖励竟是一块魂骨,并且萧潇已将其吸收。霍雨浩看到走廊那头匆忙赶来的王言,故意说:“我们在新生考核中得到的奖励是一块魂骨,左腿骨,萧潇已经将其融合了。如果我们输了按照你的要求,我们就要斩断萧萧的左腿,将她腿上的这块魂骨给你。你是要断萧潇一条腿吗?!”

      戴华斌听到魂骨二字,双眸变得炽热起来,也不管这涉及了肢体的伤残,只顾着逞口舌之快,张嘴便道:“我就是要断她一腿,又如何——”

      话音未落,却见戴华斌再次飞了出去,重新砸回大字坑里,这次再无动静,气息微渺!

      “华斌!”

      朱露大惊失色,崔雅洁见状又退了一步,心中默念:打了他可就不能再打我咯?

      落白冷冽一眼扫过朱露,最后盯着墙里的戴华斌,道:“滚。”

      一个字,煞气极重!

      匆匆赶到的王言,神情由怒转惊。但他心里也颇为不满戴华斌最后一句话,是以并未第一时间问责落白,而是蹙眉对朱露、崔雅洁道:“你们先送戴华斌去医务室。”

      落白两度出手,加之他冷意极威的震慑气场,足以令朱露面色怯白,咬牙按王言的指令去做了。等他们三个走远,王言道:“落白,你……”

      他才起了个话头,就见霍雨浩、王冬、萧潇三人同时上前一步,把落白挡在身后。

      霍雨浩:“王老师,此事因我而起,主责在我。”

      王冬:“王言老师,明明是戴华斌他们不怀好意,我们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萧潇:“老师,是戴华斌口出狂言要断我一腿,落白才出手的,请您不要责怪落白!”

      王言微微一愣,随即失笑:“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要斥责落白吧?不是的,我只是想问问他,现在修为如何了。”

      这下,轮到三小只面红耳赤了,一阵“对不起误会您了王老师!”后,他们重新退回到落白身边,颇有些好奇的等他的答案。

      新生考核后,又过了九个月,此时落白的“修为”是十二岁魂宗四十四级,比起现在三十五级的戴华斌,高了将近一个大境界。

      落白如实相告,不出意外地震撼了一众人。王言在心中默默地对比了落白与当年的穆恩,发现落白的修炼速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半是惊骇,半是欣喜地说:“好,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上课吧。”

      三个十二岁出头的少年人,拉着一个看上去十二岁出头的落白,四个人欢欢喜喜地走了。霍雨浩还偷偷对落白道:“抱歉。”

      落白摇头:“不必。”

      戴华斌敢在他面前对霍雨浩出手,就必然会有如此下场。至于霍雨浩,在不涉及冰帝安危的前提下,落白不会太约束他的行动,这出于他对“盟友”的尊重。在戴华斌口出狂言要断萧潇一腿时再出手,则是为了立住珍重朋友的人设。

      只是……

      “你恨戴华斌。”

      霍雨浩听到落白低声近乎于无的问话,毫不迟疑的点头。

      那么,“你想要他死吗。”

      这一下,霍雨浩愣住了。望着眉眼平静的落白,他心中有了种异样感受。

      “你,你想要做什么?”

      落白动了动唇,霍雨浩看懂他无声的口型,那是——杀。

      以戴华斌为祭,添作歃血为盟的诚意。

      在这一刻,霍雨浩率先感受到的不是毛骨悚然,而是近乎诡异的暖意。

      但他没有答应,摇了摇头。

      “这件事比较复杂,中午我跟你解释。”

      落白没有被人拒绝提议后的愠怒,无可无不可地颔首。

      另一边。

      周漪与王言,正就着刚刚发生的事低声密谈着。

      “治疗系的老师给戴华斌看过了,他并无大碍,只是断了几根骨头,外加脑震荡而已,修养几日即可,落白下手还是有分寸的。这几个小崽子,居然敢拿身体打赌,真是年轻气盛!好在落白及时打断了他们,不然不知道他们还要干出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周漪面带怒意,但话里话外都是对落白的维护。

      王言听得一阵尬笑,心道打断他们的“断”也是断人肋骨的断。不过,他曾亲眼目睹,上学年新生考核结束后,落白力怼言副院长,为霍雨浩争取来核心弟子待遇。因着此事,哪怕落白平日里总是一副很冷淡的样子,王言也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个学生。

      他顺着周漪的意,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定性为普通冲突。随后,两人又围绕霍雨浩展开一系列谈话。

      “周老师,既然落白与霍雨浩没有迟到,那自然不涉及被退学的问题,为什么您要给他魂导系核心弟子身份呢?而且,学院从没有过一个学生同时享有两系核心弟子身份的先例,您这么做,就相当于要霍雨浩自动放弃武魂系的核心弟子身份啊。”

      最一开始,王言也不知道霍雨浩报到成功了,在无从得知迟到原因的情况下,他第一个想的是如何保住霍雨浩,而不是质疑。单是这一点,连周漪都有些自愧弗如的感觉,也就不忍心再隐瞒什么了,讲出霍雨浩在魂导器上天赋异禀一事。

      王言激动了,“周老师,这是怎么回事?我以前怎么没有得到一点风声?我知道你和帆羽是夫妻,可你别忘了,你是咱们武魂系的老师啊!怎么能把雨浩这么优秀的人才让给魂导系呢?不行。这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周漪叹息一声,“王老师,你先别急。没错,在你我眼中,雨浩是一名极为优秀的学员,可在学院高层眼中是这样么?无论是言副院长还是杜主任,甚至是你找来玄老,他们都不认为雨浩有足够的前途,不肯给他一个核心弟子的身份。甚至,那孩子现在的核心弟子身份还是落白以自己的考核奖励为交换,为他极力争取来的。你让这孩子怎么想?获得了新生考核冠军团队的核心,却连一个武魂系核心弟子的资格都没得到,还因此引得朋友为其牺牲自身利益?我当然不是在指责雨浩,但换了你是他,在同样的年纪,心里会不会有怨怼?”

      王言哑口无言。他还深深的记得,当初在宣布武魂系核心弟子没有霍雨浩的名字时,他从霍雨浩眼中看到的那份失望和伤感。他同样记得,落白以下犯上、锋芒直指言少哲之时,霍雨浩眼底巨震晃动的水光,那是看到有光照进来的感动。

      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周漪的话了,只得结束话题,放周漪回二年级一班上课。

      新学年第一节课,周漪只讲了一件事,便是下午就要进行的升级考核。

      升级考核将在斗兽区进行。斗兽区在斗魂区的南边,那座如同城堡一般灰色高墙之内。

      “斗兽区内,是学院多年以来抓回的各种等阶魂兽,专门提供给高年级学员用来修炼施展之用。如果你们未来能够升入四年级的话,那么,你们也将会在斗兽区进行修炼。那里的实战课将是你们未来成绩的重要考核。”

      听到这话,霍雨浩第一时间看向落白。

      落白对斗兽区的存在并不意外。早在进入史莱克学院的第一天,他就感受到了大量聚集的魂兽气息。

      被圈养、被磨去锋芒、被当做练手道具。

      这就是……他那些深陷命运残忍之处的同胞们。

      冰色蓝洋翻涌起黑色浪潮,在死一样的寂海里熊熊燃烧。

      正当此时。

      霍雨浩一把抓住落白的手。

      烈焰熄止,那双从深海中捧出的蓝眼睛冷冽如珠,转向霍雨浩,霍雨浩又下意识的松开手。

      “啊,那个……”霍雨浩心中一阵懊恼。他怎么如此冲动呢?居然直接去抓落白?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亲密也太过生疏。没有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常识概念,能够告诉霍雨浩如何在这样的一段关系里迂回圆满。

      落白还不太通晓人情世故,却天生七窍玲珑心,从霍雨浩的欲言又止中读懂他这一行为的前因后果。

      类似的场景,在上个学年也发生过一回——霍雨浩担忧他感伤同胞之死,举手提问,引走了课堂的话题,那时落白伪装着毫无瑕疵的假面,对霍雨浩轻轻点头,完美地演绎了一波外冷内柔的人设。

      而现在,落白没说话,只转回头,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姿态。

      他转回头的刹那间,眼睫抖动的一瞬,仿佛两片闪着亮银磷粉的蝶翼上下纷飞,簌簌地抖落脉搏般的微颤。

      霍雨浩在这一丝无限接近于无的微颤中,与某种无形之物擦肩而过,他几乎能触摸到那东西深藏的命络,那是生长在落白骨中的——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一切遐想。

      二班班主任木槿气势汹汹,带着两名学院教导处的老师找上门来,劈头盖脸地指责落白重伤同窗。

      “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重伤同窗,未来还了得了?依校规当从重处分!”

      周漪勃然大怒:“木老师,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作为二年级二班的班主任,不去给自己的学员上课,反倒跑到我一班来闹事?你在问责我的学生之前,怎么不先问问自己的学生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木槿并非不知戴华斌说的那句“我就是要断她的腿”,在她看来,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倒不如说,她完全不认为那一句话足以成为戴华斌被打进医务室的理由,更不会为此放弃找茬周漪。

      教室里的气氛霎时紧张起来,落白作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头也不抬一下,就连眼睫垂下的弧度都分毫不变。这种视若无物的无视,正是最高级的轻蔑。

      王冬、萧潇一前一后,“蹭”的站起来,对其怒目而视。霍雨浩也准备起身,却被落白按了回去。

      两个十二岁小少年,稚气的脸上写着无畏、坚定和愤怒,非但没让木槿动容,反倒助长了她的气势,她扬起声道:“周老师,看看你教的好学生!一个两个的,都这般目无师长,真是不识礼数。”

      见王冬和萧潇被牵扯进来,落白轻抬眼睑,瞳孔转向木槿的方向,就在周漪要厉声开口的同时,一声清透之音响起,挟着丝丝冷意。

      “校规第二百一十三条,学员间的言语、肢体争执涉及永久性伤残时,若可明确先行动手的一方是无理挑衅、恶意滋事,负全部责任;校规第三百二十六条,若在一起学员冲突事故中,其中一方明确需负全部责任,且该名学员在斗争中属较下风的一方,且伤势判定低于重伤一级,可免于追究伤人者的责任。”

      翻译过来就是:如果有行事作风败坏的学生找茬不成反被揍,且伤势评定低于史莱克医务室认定的重伤一级标准,那么无需反抗的一方负任何责任,找茬方你就自认倒霉吧,打落牙齿混血咽。

      落白这一段话不疾不徐,目光清且冷,叫许多人都愣住了。

      不是,那些冷门的要死,八百年前编纂的,教务处都默认过时的,常针对于陈芝麻烂谷子小事的校规,真有人去记啊?还运用的如此行云流水?

      也不怪他们不清楚这几条校规,毕竟敢于主动挑衅到了被判处全责的学生,都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自信,哪怕打不赢也不会沦落到重伤地步,戴华斌这样的情况属实不多见。

      两位教导处老师有些印象,只是专精这部分校规的往往是斗魂区的老师,他们两个掏出厚厚的校规法典翻阅一番,才点头,“这位同学所言不假。来之前,我们已向医务室确认,戴华斌同学的伤势判定为中伤二级,并未达到重伤一级。周老师、木老师,还有王言老师,可否请你们复述一遍当时情形,以便我们做出判决?”

      中伤一级,重伤一级。史莱克医务室的伤势判定是很严谨的,要从多个角度综合考虑。戴华斌那仿若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骇人极了,可实际上只是断了几根骨头,肋骨又插.入几个重要穴位,导致了魂力乱流而已,只需要修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如初,算不得重伤。

      木槿的脸色难看起来。这件事的起末她听朱露复述过,尽管朱露言语间会有遮掩与美化的地方,她也能听出此事是戴华斌不占理,所以她问责的重点也放在“落白下手过重”这一点上,未曾料到还有这样的反转。

      周漪立刻冷笑,她先示意王言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讲了,随后面露厉色:“木老师,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教育学生的?小小年纪便要断同窗一腿!心肠歹毒的到底是谁,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她气势逼人,盯着木槿一字一顿道:“现在,离开我的课堂。”

      “滚!”

      ……

      无论是木槿带来的风波,还是随后帆羽赶到并当众授予霍雨浩二级魂导师勋章,都不过眨眼息止。

      脸色黑如锅底的木槿灰溜溜地走了,王冬、萧潇还瞪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周漪戒尺敲桌,叫他们坐下,他们才收起炸毛一样随时能冲上去的战斗姿态,慢慢坐回座位上。王冬还偷偷拉了一下落白的手,问他:“你早知道这些校规,所以才毫无顾忌地把戴华斌揍进墙里的,是不是?”

      不知有意还是巧合,王冬碰触的那节手腕,正是刚刚霍雨浩抓的地方。

      落白应了声“嗯”。

      在他初入人类世界的三个月内,为了狠补常识可是下过一番苦功夫,也了悟人类对“规矩”的看重。为了预防意外,他在入学时顺便把外院校规都扫了一遍。

      萧潇用手虚掩嘴唇,小脑袋凑过来,问:“那么多,你是怎么记住的呀?”

      落白如实相告:“看一眼,就记住了。”

      此刻若有幕外旁白,应当道:过目不忘难道不是天才的标配吗?

      最后,王冬撇了撇嘴角,嘀咕道:“你这家伙。”

      等他们几个把悄悄话都说完了,周漪才又一拍讲桌,道:“好了,安静。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关于升级考核……”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厉,但细细看去,眼底满是笑意。

      ——

      放课后。

      王冬兴冲冲地拉霍雨浩回寝修炼“浩冬之力”,落白被周漪留下询问修炼情况。分别前,他与霍雨浩双目交接的一瞬,用眼神传递不能脱口而出的信息。

      落白在周漪那交上一份让她满意的答卷,周漪心中有了新估量,她没问霍雨浩冰碧蝎武魂的事,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指点落白几句后,就打算放他回去了。

      “周老师,”落白却主动道,“在保证武魂系功课的前提下,我可以申请魂导系的辅修么?”

      外院弟子要在三年级之后才能正式申请辅修魂导系课程,不过,特殊情况需特殊对待。

      周漪问他:“我听帆羽说,上个学年你一直在魂导系旁听。你对魂导器很感兴趣?”

      落白确实对魂导器兴致盎然。他很谨慎,用了一年时间确定史莱克可以长期久留,如今妈妈冰帝姑且算是安稳下来,他可以分出更多的精力给魂导器了。

      周漪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并让落白在升级考核后,跟着霍雨浩一起去找魂导系那边的老师。

      在落白回去前,周漪忽又问:“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你把校规背的这么滚瓜烂熟?”

      她这话带着几分揶揄意味,落白准确捕捉到话中的深意,答道:“对我来说,校规只是一种工具。它对我有利,自然值得我‘引经据典’,运用到极致。”

      “哦?那要是,校规对你不利的情况呢?”

      闻言,落白睫羽轻拢,如飞鹤收敛羽翼,垂下一道不甚明显的弧度。

      这是他刻意做出的不自在姿态,神韵中那股蕴着凌厉的平静消退,剩下的俱是少年人的稚气。额发柔软,花瓣眼大且明亮,自鼻尖到下颌之间的部位精致小巧,优越的五官比例令人联想起猫的鼻吻。

      这具有迷惑性的无辜、无害,完全是因为脸的主人年纪还小。从五官线条上看,落白长开后必定是个冷峻美男子。

      魂兽的生长相对人类来说极其缓慢,人型状态变化一岁,往往需要万年之久的时间。重修化人前的落白,刚刚长到十七岁的少年人模样。在他的设想里,他会以人类之身一直生长,超越“十七岁”这个节点,在外貌上变作成年体男子。

      可没人预料的到,落白生长的终点,便是“十七岁”。直到他成就神祇、永塑不死之身,他仍仅有十七岁时的样貌。并非美男子,永远都是美少年 。

      说回眼下。十二岁的落白,确实有一张会引得长辈偏爱的脸,任谁来了都要感慨:真神奇,抹去冷意后,居然给人这么乖巧的感觉。

      偏偏,周漪从他的微表情里看出与乖巧背道而驰的东西。

      校规对落白有利,便是趁手的工具。若是掣肘呢?那便成了世上最一文不值的东西,完全视之若无物。

      再多繁琐规矩,也束缚不住落白敢于一试的心。

      于是周漪笑着一摆手,将落白“撵”出办公室。室内重归静谧,沉吟的表情也回到周漪脸上。

      “才年满十二,便是四十四级的魂宗啊。”

      遥想光明圣龙当年,十二岁时也不过四十二级。

      玄老曾问过周漪如何看待落白,那时周漪以为自己给出的评价已经很高了,如今看来,还是太过保守。

      落白,他……

      “能一力压得整个时代的天才出不了头。”

      ——

      根据落白的指示,霍雨浩以诸多借口开脱,避免与王冬修炼浩冬之力。

      可借口再多也有用光的一天,他到底该怎么跟王冬解释呢?落白又为何不让自己与王冬修炼?

      心里寻思着这些,帆羽的私人厨师送来的玉参炖天麻精、红烧地龙筋、酱爆青鸟髓、水晶白玉米都索然无味起来。

      霍雨浩想着想着,再一抬头,雪色侵入视野。落白就在不远处,正向他们这边走来。

      !

      没有任何迟疑或僵滞,霍雨浩猛地向前一扑,用臂弯环住饭盒,试图藏起这丰盛的魂兽肉大宴!

      王冬懵了,“雨浩,你这是干嘛?护食?”

      霍雨浩没回他,抿紧嘴唇。落白却看也不看他的饭盒一眼,仿若无事发生,落座在他们对面,手里还拿着一罐瓶装水。

      他并不需要人类的食物维持生命体征,也并不热衷于品尝美食,渐渐把吃饭这事给“戒”了,王冬还曾因此大为震惊,担忧他的身体出事。

      直到后来有一次,王冬夜半惊醒,发现落白正对着月光冥想吞吐。一层雾蒙蒙的薄洇魂力浮于体表运转,月华的阴寒之力、空气中的冰元素化作光点融入落白自身的冰蓝色魂力中,酝成落白的力量源泉,被他尽数吸纳。

      月光透过垂敛着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形如妆靥的翳影。光与影、雪与黑,共同描摹这张超脱人类想象力极限的脸庞,蕴着冰雪气的五官在一片诡丽中宁静。

      就像王冬曾听过的那些神秘民俗轶闻中,对月修炼、吸食天地元力的非人生灵。

      只一眼,便怔怔失魂。

      自那以后,王冬将对落白“不吃饭”的关注从明面上转至暗地里,他发现,落白对吃食没什么欲望,但在喝水这件事上还是与正常人无异的。

      而且,落白对饮用水品质的要求很高,尽管他本人从未明说,但他只喝一种水,那是史莱克城里卖得最贵的高档瓶装水,是原产自天魂帝国北疆、临近极北之地一带的冰川水,采集十分不易,为保证口感要甚至要用上特制的民生类魂导器,长途运输的成本高昂,可以说是专供贵族使用的水体。

      对“水”的偏执追求,也是落白唯一的奢侈花销。

      王冬想:真是难以想象一个简朴到衣柜里只有两套校服的人,唯一高消费的东西居然是饮用水……这就是所谓的天才的怪癖么?

      他这般想着,落白已对僵滞的霍雨浩道:“吃吧。”

      没什么情绪的语调,和同样平和的眉眼。但经历过极北一行的霍雨浩深知,要判断落白的真实情绪决不能依赖他的外在,很可能那些静静垂着的睫羽、无波无澜的瞳孔、事不关己的声线后,有这一个怒火滔天的灵魂。

      这已经不是雾里看花那么简单了。在场众人,唯有霍雨浩明了这种非人感的令人毛骨悚然之处。你永远也不知道对面这具精致绝伦的皮囊里酝酿着怎样的风暴,你能做的只有胆战心惊,摆出若无其事之态、粉饰太平。

      王冬的筷子灵活、态度自然地从霍雨浩的饭盒里夹走一块地龙肉,那滋滋的香气,别说坐在对面的落白,恐怕就连食堂最角落的同学都能清晰闻到。

      肉香缠绵,裹住落白,沁进鼻腔。

      王冬吃的香,落白只感到一阵反胃恶心。但他没表现出分毫异样,身处魂师的世界,他避不开接触魂兽肉,即使不吃,也必须做到习以为常。如果连这些都不能适应,那日后……之时,又该如何?

      落白看霍雨浩没反应,又说了一遍:“吃。”

      霍雨浩打了个轻晃,脊背仍僵,以一个奇怪姿势坐下。他想起,天梦在很久之前对落白做出的评价。

      “落白,心思重。”

      平心而论,落白一副熟人勿近生人更是滚开的高冷模样,确实很难有人能读懂他,但他看上去更偏近于什么都不在意的那一挂“冷”。谁能想到,他心里藏着那么多事?

      魂兽,双亲,职责,天劫,痛苦,死亡与爱。

      一肩担起如此之多,怎可能不心思重?

      可他……从不与任何人诉说,不让任何人帮他分担。这个“任何人”,也包含有着共济同盟之谊的自己。

      霍雨浩凝视着落白,如同凝视极北平原上的一场雪。那是他无法触摸、无法理解的存在——即使他们已命运相连。

      这次,打破这无声凝视的,仍是毫不知内情的王冬。

      “快到时间了!我们准备一下,去斗兽场吧!”

      斗兽场。

      王冬话中尽是对陌生区域的好奇与跃跃欲试。却不知,这三个字让霍雨浩一阵心脏加速跳动。更不知,在那里等待落白的,是怎样的一场洗髓之宴。

      ——

      斗兽区。

      斗兽区是史莱克学院最大的建筑群体,占地面积足有武魂系所有教学楼、宿舍楼再加上史莱克广场那么大。史莱克城每年的税收全都归于史莱克学院,而这庞大的金钱中的三分之一,都投入到了斗兽区之中。

      斗兽区主要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学员们无法看到的,就是专门圈养魂兽的地方,被称之为兽圈。另一部分就是斗兽场了,也就是升级考核要用到的场地。

      落白自踏入斗兽区的那一刻开始,脸色就没有好看过。只是他长年冷脸,除了霍雨浩外,没人看出他的微妙变化。

      他被随机分配到的出场顺序较为靠后。王冬作为班长打头阵,第一个上场。在那之后过了一阵,霍雨浩上阵,斟酌着爆出模拟红环,引起一阵骚动。霍雨浩收敛了实打实的十万年魂兽气息,只震慑住与他对决的魂兽,兽圈里的魂兽并没有受到影响。

      然后。学员上场、击败魂兽、判定成绩、退场。

      如此流程,循环往复。终于轮到落白上场的时候,他未发一语,长发于空中挥出凌厉弧度,昭示着主人的脚步不曾迟疑。

      魂兽级别以百年为单位,从一百年到最高的一千年。落白站到场上,对面的兽笼铁闸缓缓升起,黑洞洞的甬道中,奔出来一只最高级别的千年魂兽,名为迅电豹。

      迅电豹这个种族称得上是魂兽中的佼佼者,天性残暴。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迅电豹会立刻扑向落白的时候,眼前上演了令他们大跌眼镜的一幕。

      向来以迅如闪电著称的迅电豹猛地刹住四肢,利爪深深抠进玄铁铺就的地面,一双闪动着野性光芒的兽眼盯着落白来回扫视,竟有种惊疑不定的味道。

      落白的冰神法阵能完美掩饰他的魂兽气息,不被人类察觉,却不能屏蔽魂兽的感知。与落白同为魂兽的迅电豹,正是嗅到了落白身上的十万年魂兽气息,才止住攻势。

      半晌后,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兽吼。人类不通其意,落白却能无障碍领悟。

      迅电豹在问:阁下,您是十万年魂兽,为何与人类为伍?

      落白不言语,以魂兽间特有的信息素交流回答: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

      仅仅四个字,听上去那么淡然,却涵盖他所有的不甘、不愿。

      迅电豹没有追问,眸中的神采几经变化,饱含复杂深意地望了落白一眼后,它道:

      我本星斗之中一寻常魂兽,在十年前的某一日遭遇人类伏击,再有意识之时,已在史莱克的兽圈之中。人类的手段太多,我连自尽都做不到。十年来,我愤怒过,彷徨过,绝望过,最后麻木。如今能见到同族,我很高兴。

      迅电豹忘却了低阶魂兽对十万年魂兽的天然恐惧,又或者说,那样的恐惧与十年的煎熬比起来不值一提。

      它郑重地乞求:阁下,我有一事相求。赐予我死亡的解脱吧。

      落白望着它,眼神像一场平静的雪。

      在这场“雪”里,迅电豹向他深深、深深地俯下身:我知道,叫阁下夺走同胞的生命,是对阁下的残忍。但,请您原谅我。恳请您,宽恕我,恩赐我。

      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

      比永恒更漫长的漫长后,落白的气息轻微波动,传来一个讯号。

      那个瞬间,泪珠从迅电豹眼眶滑落,隐匿在黑铁的纹路中。倘若还在星斗,那它会没进带着清新气息的土壤,化作滋养青草生长的养分。

      它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吼。然后,它起身腾挪、攻向落白,旁人看去就像匍匐已久的魂兽蓄力一搏。

      再然后,冰与雪闪过,深蓝一剑当空斩下,是不会带去太多痛苦的利落杀招。

      生命的最后,迅电豹在天旋地转的视野中凝着落白,尖啸刺耳:您万不能与人类交付真心!

      它并不通晓落白会站在这里的前因后果,但它看到了,落白穿着与那些人类别无二致的衣服,高台之上还有几个人类向他投去担忧关注的视线,就好像落白真的是他们的一份子,与他们中每一个都无区别似的。

      迅电豹用它睁到极致的兽瞳,死死盯着那温和柔情之后的残酷,那血淋淋的现实,那行错一步便万劫不复的未来。

      它生命的最后一刻、最后一丝生命力,没有用来缅怀思念至极的星斗,没有用来咒骂恨之入骨的兽圈,没有用来享受渴求已久的解脱,而是在深恨、忧心中敲响警钟。

      您万不能与他们交付真心!

      声如沥血,字字彻骨。

      怀抱着对陌生同胞的放不下的牵挂,迅电豹颓然倒下,庞大身躯重击地面,一枚紫色魂环自汩汩流出的红色血液中升起。

      斗兽场死一样的寂静,红河流过,缓慢蔓延,淌到落白脚边,巧之又巧地,以分毫之差擦过他的裤脚,爬行至他身后、继续蜿蜒。

      落白仍纤尘不染,身上手上干干净净。从头到脚,一应如雪的纯白。

      可他脚边,是一条如影随形的死亡之河。

      雪白溶在死亡的暗红里,扭曲了颜色,化作张扬舞爪的狰狞倒影。这相伴落白身侧的死河,像是要无限的向上托举他,又像是要生出畸形怪物将他拽下深渊。

      在死河因血液枯竭而停止生长的瞬间,斗兽场的负责人弓长龙从兽圈旁边的侧门中冲了出来,直直奔到落白身前。

      “我的千年迅电豹!你这小子,我耗费了多少的心血才让它勉强适应兽圈的生活,你居然把它杀了?!”

      比他更快一步的是周漪。周漪自观战台上瞬身而下,一挥手臂挡在落白身前,以防弓长龙在情绪激动之下对落白做什么。

      “弓老师,这毕竟是升级考核,误伤、误杀魂兽也是在所难免的。”

      周漪的话有理,升级考核也从未有过不得击杀魂兽的规矩。弓长龙稍微收敛了几分,哼了一声,道:“他那是误杀吗?一招毙命,干脆利落,分明是有意为之!好小子,你是二年级生吧,居然能一招秒杀千年魂兽?有如此实力,为何不选择将那迅电豹打伤的方式通过考核?还是说,你的魂技……”

      弓长龙在兽圈魂兽身上投注了极多的心血,但他是一名人类魂师,更是史莱克的老师,不可能因为魂兽被学员杀掉而对他们动真火。他这第二句话,注重点便从迅电豹之死转移至落白的能力上了。

      落白不言语。

      弓长龙见状,又絮絮叨叨起来:“小子,别怪我刚才冲动,你知不知道这里的魂兽弄来有多不容易?光是抹去它们的野性,让它们学会在兽圈中生活,就要花上数年时间?为了防止它们自.残或引爆兽核同归于尽,我们史莱克费劲千辛万苦才研究出……每一只魂兽都是大把的金魂币啊,钱还算好说的,这背后的时间、精力……”

      他说够了,才问道:“你什么武魂?”

      落白的声音平淡得可怕,“冰天雪女,冰碧蝎。”

      弓长龙一时愣住了,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周漪从旁补充道:“弓老师,他是双生武魂,主武魂冰天雪女,第二武魂冰碧蝎。”

      “双生武魂?还是两个凶兽武魂?!难怪,难怪那迅电豹竟不敢上前攻击,原来是因为你有凶兽武魂,还是两个!我史莱克居然有了凶兽武魂魂师?”

      观战台上,一些基础知识比较薄弱的同学交头接耳,“什么是凶兽武魂?”

      “凶兽武魂,指的是该魂师的武魂与十大凶兽中的某一只为同种族,据说上一个凶兽武魂的拥有者还与我们史莱克有段渊源。十大凶兽榜第三的雪帝、第七的冰帝,其真身分别是冰天雪女和冰碧蝎,落白一口气占了俩,他是当之无愧的凶兽武魂魂师!咱们班长霍雨浩也是如此。”

      与霍雨浩、王冬坐在一起的萧潇,连声赞道:“落白和班长好厉害!”

      王冬也跟着附和。他和萧潇没有发现,霍雨浩已经面色发白许久,紧紧盯着擂台上的一切。

      一名斗兽场老师快步走到弓长龙身侧,双手奉上一块东西,“弓老,这是那迅电豹产出的魂骨。”

      “嗯?!”

      周漪与弓长龙都大吃一惊。魂兽出魂骨的概率低得要死,这么幸运的事居然叫他们碰上了?

      弓长龙接过那魂骨细细一看,递给落白,道:“我对斗兽场的东西有绝对管控权,魂兽爆出的魂骨也不例外。这块魂骨由我做主,此后归你所有。千年迅电豹躯干骨,品质不错,躯干骨更是难得。可惜,它的年限配不上你的天资。若你耐得住性子,就等一等,看看以后能不能碰到更好的魂骨。”

      这时,他已完全从先前的冲动中抽离,俨然一副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模样。

      周漪讶异道:“弓老师,您愿意把魂骨送给落白?不过,魂骨何其珍稀,更遑论最为难得的躯干骨魂骨,以后未必能……”

      弓长龙别有深意的看了落白一眼。

      “兽圈魂兽爆出魂骨,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叫落白?这样的好运可不是谁都有的,他未必就不能有更多的奇遇。”

      落白已接过那块迅电豹魂骨,手指摩挲一下魂骨光滑的表面,动作轻微至难以察觉。

      “好运”。

      此情此景下,这两个字是多么可笑。

      只有他知道,这万分之一概率的魂骨,是迅电豹死前拼尽全力留下的。

      它对游走在人类之中的落白的极度担忧,化作这最后的馈赠,送与落白。以骨相随,这是它唯一能想出的、为落白提供帮助的方式。

      与那句声嘶力竭的警示不同,这魂骨上残留的气息是纯粹的善意,有迅电豹浓浓的感激,无尽的愧疚,以及对落白的祝福。

      请您,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走下去吧。

      ……

      再抬头时,落白眼底一片清寒,映出周漪、弓长龙欣慰的脸。

      “你先回观战台上吧,叫下一个学员过来考核。”

      落白点点头,眸光无动于衷,生不起分毫波澜。

      转身,向台上走去,一地血泥抛在身后。随着一步一步拾阶而上,阳光倾泻而下,在他身上折射出璀璨的漫光,无需多言的美丽无缺,如同披上一件加冕的荣衣。

      可,有光必有影。光越盛,影越淖。拖曳在落白身后的影子里,藏着他背负着的“怪物”。

      天梦在霍雨浩脑中喃喃自语:“为了成全……而让自己背负上……吗。他明明不必如此的,他对星斗的魂兽没有责任与义务……”

      半晌后,沉吟化作苦笑:“是因为,他也有柔软的一面啊。是啊,他的心也是肉长的。”

      霍雨浩听的一阵战栗,这战栗来得突兀,却如暴雨席卷他的每一条神经,有种古怪情愫自其中酝酿孵出,“天梦哥。”

      天梦斩钉截铁道:“不,雨浩,你想都不要想。我太了解这些高阶魂兽了,他们的柔软、温情,永远只对特定对象开放,落白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冷心冷情到了那群凶兽来了也要为之惊愕的地步。作为外人的我们是不可能得到的,你就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当做昙花一现的幻觉吧。吃一堑长一智,难道你吃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天梦哥,你不问我为什么想……?”

      “小雨浩,我知道,你内心深处渴求着纯粹、炽热、不求回报的那种爱。你从落白身上看到了一些与这种爱相似的特质,甚至他对冰帝的爱,正是你理想中爱的模样。对不对?”天梦叹了口气,“被少年时不可得之物困住,这不是你的错。可你要记住,哪怕你去史莱克城的大街上随便找个什么人,再把这份隐秘期待按到对方头上,也比期许落白好上一千倍、一万倍。落白,绝不是可以承载这期盼的人选。”

      霍雨浩被他道破才刚成型的悸动遐想,如同一支刚冒芽便被整支掐断的花。

      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望着一步步走回身边的落白,心中应是。

      天梦又反复强调了几遍,这才将此事暂告一段落。可这样就能完全斩断孽.根么?掐断嫩芽,就可以完全断绝它重焕生机么?

      也许,在霍雨浩坍如废墟的心土上,万事皆有可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漱冰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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