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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三張
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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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碎裂的脆响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彻底撕碎了池畔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飞溅的蜡烛火星落在幽暗的水面,发出“嗤嗤”几声轻响,转瞬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笼罩着“琉虾阁”的匾额。
沈骊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待看清马上之人是宋西珣,惊愕瞬间被一股灼热的怒火取代。那双总是盛满明媚笑意的杏眼,此刻燃着两簇明亮的火焰,直直射向马背上那个玄衣冷峻的身影。
“宋西珣!”她声音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尖锐和难以置信,“你发什么疯?!这里是星辰哥哥的府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谁准你闯进来还打碎东西的?!”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几步冲到马前,仰着头,毫无惧色地瞪着宋西珣。暮色中,她紫色的宫装因愤怒而微微起伏,赤金珊瑚手串随着她抬手指责的动作激烈晃动,叮咚作响,仿佛也染上了主人的怒气。“道歉!立刻给星辰哥哥道歉!”
宋西珣勒着躁动不安的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喷火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维护——是对着轮椅上那个人的。这维护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敏感脆弱的地方。他下颌线绷得更紧,握着马鞭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道歉?”他嗤笑一声,声音低沉却带着刺骨的嘲讽,目光掠过沈骊夏,再次钉在轮椅上的宋星辰身上,“皇兄都没开口,郡主倒是替他急上了。怎么,这‘琉虾阁’是郡主的产业?还是说……”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这‘留夏’的心思,郡主也觉得理所应当?”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骊夏气得几乎跳脚,宋西珣话里话外那暧昧不明的暗示和赤裸裸的恶意让她又羞又恼,“一个池子名字而已,你心思龌龊看什么都脏!快道歉!”
就在沈骊夏怒不可遏,宋西珣眼神如刀,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温和得近乎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股清泉试图浇灭这熊熊怒火。
“骊夏,”宋星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安抚的意味。他推动轮椅,缓缓上前,恰好停在沈骊夏身侧稍后的位置,形成一种微妙的、将她半护在身后的姿态。他抬起头,看向马背上的宋西珣,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包容又无奈的笑意,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脆弱。
“西珣,别动气。”他语气温和,带着兄长般的劝解,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味道,“灯笼碎了便碎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回头让下人再挂一盏便是。”他微微侧头,对着依旧气鼓鼓的沈骊夏轻声道:“骊夏,你也消消气。西珣他……大约是刚从宫里出来,心绪有些不宁,并非有意冲撞。” 这话看似在为宋西珣开脱,却巧妙地点出了他“刚从宫里出来”可能带着的戾气,暗示他的失态有因,而非全无缘由。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宋西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声音更低了些,只够他们三人听见:“西珣,骊夏性子直率,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她只是……见不得我这残废的兄长被人轻慢。” “残废”二字从他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将他自己放在了最卑微、最值得同情的位置上。他微微垂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遮住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幽暗。
“况且,”他抬起眼,目光坦诚地迎向宋西珣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眼神,语气更加恳切,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假象,“骊夏是父皇亲封的郡主,身份尊贵,更是即将到来的花朝节上为万民祈福的‘花神’。你我身为皇子,岂可因些许口角,在她面前失了体统,更……冲撞了‘花神’的尊仪?若是传出去,于你、于我,于骊夏的清誉,都无益处。”
这番话,堪称以退为进、绵里藏针的典范明面上,他在劝架,在息事宁人,在维护弟弟和郡主的体面,甚至抬出了“花神”这顶大帽子。可实际上,却是在暗指宋西珣的荒唐和霸道。
宋西珣何等敏锐,岂会听不出这温和话语下的毒刺?他看着轮椅上那个看似温顺无害、实则句句将他推向不仁不义之地的兄长,眼底的暴戾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握着马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那股被算计、被污蔑、被心上人维护他人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毁。
然而,宋星辰最后那句关于“花神”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部分狂怒,也给了他一个绝佳的、不容拒绝的理由。
“呵,”宋西珣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他不再看宋星辰那张虚伪的脸,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住沈骊夏,“皇兄倒是提醒我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健马向前踏了两步,巨大的阴影几乎将沈骊夏笼罩。他居高临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彻底撕碎了刚才那点兄友弟恭的假象:“沈骊夏,花朝节在即,你身为父皇钦点的‘花神’,为万民祈福的《春祈舞》练熟了吗?还有闲工夫在这里为一个破池子的名字与人置气?”
沈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命令的口气噎得一窒,下意识反驳:“我……我自然在练!今日才刚从宫里出来,难道就不能……”
“不能!”宋西珣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祈福大典,关乎国运民心,岂容儿戏!本王奉父皇口谕,督办花朝节一应事宜,尤其是‘花神’的舞仪,务必精益求精!现在,立刻跟我走,去清音阁,舞师和乐师都在等着!”
他根本不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直接搬出了“父皇口谕”和“督办”的尚方宝剑,将私人恩怨瞬间拔高到国家大义的层面。他伸出手,不是邀请,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直直伸向沈骊夏。
“我不!”沈骊夏气急,一股被强行压制、被当作物品般呼来喝去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她凭什么要听他的?凭什么他说走就走?她倔强地站在原地,甚至下意识地往宋星辰的轮椅边靠了半步,“我今日累了,改日再练!星辰哥哥刚回来,我还有话……”
“由不得你!”宋西珣耐心彻底告罄。看到她又下意识地靠近宋星辰,那点强行压下的暴戾再次翻腾。他猛地一俯身,动作快如闪电,在沈骊夏的惊呼声中,竟直接探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啊!宋西珣你放开我!”沈骊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手臂被攥得生疼。她惊怒交加,拼命挣扎,另一只手甚至想去拍打他。
“西珣!”宋星辰脸色剧变,猛地推动轮椅上前,试图阻拦,“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骊夏!”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宋西珣却看也不看他,手臂用力一拽,沈骊夏那点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她惊呼着,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得踉跄向前,眼看就要被拽离地面。
“宋西珣你这个疯子!野蛮人!放开我!星辰哥哥!”沈骊夏又惊又怒又怕,声音带着哭腔,徒劳地踢打着他拽着自己的手臂,无助地喊着宋星辰。
宋星辰急切地转动轮椅想要靠近,但速度如何比得上骏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宋西珣手臂发力,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将挣扎不休的沈骊夏拽上了马背!动作间甚至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蛮横。
“坐稳了!”宋西珣低喝一声,一手紧紧箍住身前还在徒劳挣扎、不断捶打他的沈骊夏的腰,另一只手猛地一抖缰绳!
“驾!”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带着雷霆之势,毫不留恋地调转方向,朝着来路冲去!马蹄踏碎石子小径上的宁静,泥点飞溅。
“宋西珣!你混蛋!放我下去!星辰哥哥——!”沈骊夏的怒骂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声被疾驰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最终迅速远去,消失在浓重的暮色和府邸深处。
池塘边,瞬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破碎的灯笼残骸散落在泥土和池水边,几片烧焦的纸片在晚风中打着旋儿。墨绿的池水倒映着彻底暗沉下来的天空和那座失去了暖光、轮廓模糊的“琉虾阁”水榭。
宋星辰孤零零地坐在轮椅上,维持着刚才试图阻拦的姿势,僵在原地。他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脸上的温和、恳切、担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被寒冰冻结的苍白和死寂。
他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色。目光追随着那早已消失在月洞门方向的烟尘,眼底深处翻涌的,不再是惯有的隐忍和自卑,而是一种沉沉的、几乎要将一切吞噬的阴鸷。那阴鸷中,混杂着被强行夺走珍宝的剧痛,被当众羞辱的怨毒,以及一丝……计划被打乱的冰冷恼怒。
他慢慢地转动轮椅,面向空无一人的月洞门方向。晚风吹动他素色的袍袖和膝上的薄毯,带来刺骨的凉意。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融入了这片被暴力闯入又骤然遗弃的、死寂的暮色里。只有那双紧握轮椅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与无声的恨意。
而此刻,疾驰的骏马上,宋西珣紧紧箍着怀中依旧在挣扎咒骂的沈骊夏,感受着她温软身体的抗拒和愤怒的颤抖。他下颌绷紧,眼神如同寒潭,直视着前方被黑暗吞噬的道路。方才离去时,他最后一眼扫过池塘边那个轮椅上的身影,兄弟俩的目光在浓稠的暮色中短暂交汇——没有温情,没有歉意,只有冰冷的警告、毫不掩饰的占有,以及一丝被兄长行径彻底激怒的、玉石俱焚般的狠厉。
那一眼,是宣战,也是彻底撕破脸的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