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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花朝祈岁   惊蛰刚 ...

  •   惊蛰刚过,洛邑的风里便缠上了三分暖意。
      沈骊夏的寝殿外,那株百年海棠已鼓出星星点点的花苞,粉白相间的骨朵儿裹在嫩绿的萼片里,像极了她腕间新得的羊脂玉镯,温润里透着股娇憨的灵气。
      “郡主,歇口气吧,这都练了两个时辰了。”贴身婢女苜月捧着盏冰镇的杏仁酪,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劝。
      殿中铺着厚厚的缂毛地毯,沈骊夏正提着裙摆旋身,石榴红的舞裙上用金线绣的缠枝莲随着动作漾开,像一团流动的火焰。
      她闻言脚下不停,只侧过头看了挽月一眼,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悠,坠子上的细小的花铃铛叮铃作响:“再练最后一遍。”
      声音是娇糯的,带着养尊处优的底气,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舞技老师周娘子站在廊下,手里捏着支玉簪,见她旋转时后腰微微发僵,不由得轻咳一声:“郡主,祈岁舞的要义在‘诚’,腰腹要松,像春水里荡开的涟漪,不是硬拧出来的。
      沈骊夏闻言停了动作,额角沁出的细汗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她抬手用袖口沾了沾,那袖口绣着的鸾鸟衔花图立刻洇开一小片湿痕。
      苜月赶紧上前递过绣帕,是用云锦裁的,边角滚着银线,摸着比天上的云还要软。
      “周娘子说得是。”沈骊夏接过帕子,却没擦汗,只捏在手里轻轻绞着,“只是这最后一个旋身总差些意思。
      她微微嘟着嘴,眼底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旁人若见了,定会惊觉这位金枝玉叶竟会为这点事较真——毕竟她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外甥女,生母是先帝最疼爱的长公主,自小在宫里养到十岁才搬回郡主府,吃穿用度皆是顶尖的份例,便是走路重了些,身边的人都要紧张半天。
      可此刻,她却盯着地毯上自己的影子,眉头微蹙:“苜月,把那面落地的铜镜再挪近些。”
      苜月应了声,招呼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黄铜镜面挪到廊边。镜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映出沈骊夏玲珑的身段,舞裙上的金线在日光下闪闪烁烁,连发丝间缀的细小珠饰都看得分明。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起势。祈岁舞是太乐署专为花朝节编的,舞步不算繁复,却讲究仪态庄严,每一个动作都要合着“风调雨顺、国祚绵长”的祝祷意涵。沈骊夏自小跟着周娘子学舞,琵琶语、柘枝舞都跳得极好,自12以后,祈岁舞也是年年都跳。偏这回的祈岁舞练了近一个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抬手时,想象掌心托着的是百姓的祈愿,”周娘子在一旁指点,“不是让你端着郡主的架子,是要让看的人觉得,连天家贵女都在为这江山虔诚祝祷。”
      沈骊夏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闻言动作微顿。她想起了上辈子皇帝舅舅临终之前对她的嘱咐:“这位子无论是给了东凛还是西珣,我都并无怨言。只希望娇娇能选择一位开创盛世的明君,如今这圣旨给你,便是皇舅舅对你的信任。宣与不宣,在你而已。只是你要记住。这盛世来之不易,守之更艰。但这是你们必须要做的,你答应皇舅舅。无论是谁,千万要管住了他。”
      他说这话时,鬓角的银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沈骊夏当时没说话,只偷偷数了数他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只是没想到,皇帝竟没逃过这次,撒手人寰。哪一见,竟是永别。
      “再来。”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静。
      这次旋身时,她刻意放软了腰腹,石榴红的裙摆随着动作层层铺开,竟真有了几分花影摇风的意态。
      周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仍道:“收尾时的礼佛手势,指尖要平齐,你上次在宫里给太后请安时那样端正就好。”
      沈骊夏依言调整手势,指尖的蔻丹红得鲜亮,与腕间的玉镯相映成趣。她练得太专注,没留意裙摆勾住了地毯的流苏,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郡主!”苜月惊呼着扑过去,却见沈骊夏已经稳住了身形,只是脚踝微微崴了一下。
      “没事。”她摆摆手,试着动了动脚踝,疼是疼的,却没伤到骨头。
      苜月却已经红了眼眶,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就要敷:“都怪奴婢没收拾好地毯!殿下要是怪罪下来……”
      “西珣哥哥才不会因这点事怪你。况且若真的怪罪下来,你是本郡主的人,不经过本郡主允许,他如何罚的着你。何况不正是他把本郡主抓了来练舞的吗?”沈骊夏嗔了她一眼,却也没再坚持练习,由着苜月扶着坐到软榻上。
      廊外的海棠花不知何时落了几朵,花瓣飘到她的裙摆上,被金线缠住,倒像是特意绣上去的装饰。周娘子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脚踝:“歇一日吧,这舞的神韵你已经摸到了,过犹不及。”
      沈骊夏点点头,接过苜月递来的杏仁酪,用银匙舀了一口,冰凉甜润的滋味滑入喉咙,才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些。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周娘子,去年花朝节,跳完祈岁舞之后,是不是有百姓说那年的收成格外好?”
      周娘子笑道:“确有此事,不过是托了陛下的福,风调雨顺罢了。”
      沈骊夏摇摇头,把银匙放回碗里,发出清脆的声音,却也不再多言。
      她望着窗外那株海棠,花苞像是又鼓胀了些,仿佛再过几日,便能一夜盛放。
      到了花朝节那天,她要穿着这件石榴红的舞裙,在百官和百姓面前跳完这支祈岁舞。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这个郡主,不止会撒娇耍赖,不止懂得珠玉锦绣,更懂得舅舅肩上的江山有多重,懂得这汴京的烟火气,需要多少人用心守护。
      “苜月,”她忽然起身,脚踝的疼似乎减轻了些,“把我的舞鞋拿来,再练一遍。”
      苜月愣了愣,见她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得取来那双绣着缠枝莲的软底舞鞋。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骊夏踩着光影重新起舞,这次的动作里,少了几分贵气的娇憨,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认真。
      周娘子站在廊下,看着那抹石榴红的身影在光影里旋转,忽然觉得,这朵养在深闺的娇花,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足以抵御风雨的韧性。
      暮色渐浓时,沈骊夏终于停下舞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倒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英气。
      苜月赶紧递上干净的帕子和热茶,她接过茶盏,指尖微微发颤——那是练了太久的缘故。
      “明日卯时叫醒我。”她捧着茶盏,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依旧清亮,“还要再练。”
      苜星和苜月齐声应了声“是”,看着自家郡主小口啜饮着热茶,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柔和得像幅画。
      她知道,这位金枝玉叶是真的把那支祈岁舞放在了心上,不是为了在花朝节上出风头,而是真的盼着这盛世的江山,能如她舞中祈愿的那般,岁岁平安,长治久安。
      夜渐深,郡主府的灯还亮着。廊下的海棠花悄悄舒展了些花瓣,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花朝节,提前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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