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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留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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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巍峨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沉沉地压在驶出宫门的车驾上。
沈骊夏那辆镶金嵌宝、由四匹雪白骏马牵引的郡主车驾,缓缓停在了一处府邸门前。
这府邸规制齐全,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子也威风凛凛,只是细看之下,门漆的颜色略有些陈旧,少了些鲜亮的光泽,石阶的边缘也被岁月磨得圆润,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朴素。
与沈骊夏那恨不得把“富贵”二字刻在车辕上的排场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内敛沉静,像是繁华闹市中一处被遗忘的角落,虽不失皇子府的气度,却终究与其他皇子府邸的簇新煊赫、以及沈骊夏郡主府的张扬奢靡格格不入。
车帘被侍立一旁的侍女恭敬地掀起,一只穿着精巧蜀锦绣鞋的脚轻盈地踏在放好的鎏金脚凳上。沈骊夏扶着侍女的手走下马车,繁复华贵的紫色宫装裙摆在暮色中流光溢彩。她一眼就看到了抄近路回府等在门廊下的宋星辰。
“星辰哥哥!”她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与亲昵,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像骤然点亮了这片略显沉寂的角落。她几步轻快地走上台阶,腕间的赤金嵌珊瑚手串叮咚作响。
“给你,这是本郡主刚刚特地回府拿的礼物,恭贺安王殿下回京!”沈骊夏说着还有模有样,行了个礼。
宋星辰端坐在一架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木制轮椅上,膝上搭着一条素色的薄毯。他身姿挺拔,即使坐着,那份属于皇子的清贵也并未折损分毫。
夕阳的余晖吝啬地涂抹在他半边侧脸上,映出清晰却略显苍白的轮廓,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毯子下的指尖无声地收紧,陷入柔软的布料里。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看着这个唯一会真心期待自己回京,真意给自己行礼的人。
“郡主。”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惯有的温和克制。
沈骊夏走到他轮椅旁,很自然地推着他往里走,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府邸内部比外面看着更齐整些,庭院开阔,青石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抄手游廊的柱子漆色虽有些暗淡,却无破损。只是园中花木不多,显得有些空旷,角落里几株老树倒是枝繁叶茂,投下深沉的影子。引路的只有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管事,衣着整洁,动作利落。
沈骊夏推着宋星辰的轮椅,声音像出谷的黄莺,清脆地洒落在安静的庭院里。
“星辰哥哥,你给我讲讲。江南的桃花开得如何?有多疯魔!”她一边走一边比划,眉飞色舞。
“听何姐姐说坐着画舫从运河过,两岸啊,全是粉粉白白的云霞,层层叠叠,望都望不到头,风一吹,花瓣就跟下雨似的往下落,掉得人满头满身都是!”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仿佛那甜香的花雨就在眼前。
“还有那儿的点心,是不是真的甜得齁人?何姐姐说那做成小元宝似的,可吃上一块,保管我得灌下去一壶上好的龙井才能解腻!”
“对了,我还没同你说过何姐姐吧?她是御史大夫何泓志的嫡次女,自幼身体不好,养在江南外祖父家。先你几天回来,我前几日与她结识。倒真真的是个妙人。同詹余之辈虽同为才女,但可完全不同。可以称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宋星辰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前方被轮椅碾过、微微分开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几株细弱青草上。轮子碾过石板,发出轻微而规律的辘辘声。
他偶尔会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她神采飞扬的侧脸,那上面跳跃着毫无阴霾的光彩,是这暮色庭院中最鲜活的存在。
他唇边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始终未散,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说着说着,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搭着薄毯、安静置于轮椅踏板上的双腿。那双腿在薄毯下轮廓分明,却纹丝不动。
一丝惋惜和属于她这个年纪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关切掠过眼底。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轮椅的扶手,语气带着点娇嗔和理所当然的亲昵:“星辰哥哥,下次你要再出门云游,可一定得告诉我!我府里新得了一架轮椅,据说是南边巧匠用上好的紫竹做的,轻便得很,轮轴里还加了机关,推起来一点不费劲,走山路也稳当。
比你府上这笨重的老家伙强多了!省得……”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总结道,“省得路上磕着绊着,多辛苦呀。”
她指尖点在轮椅扶手上那一下,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和亲近。宋星辰搭在膝毯上的手,指尖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隔着薄毯猛地掐进了掌心。
尖锐的刺痛感从掌心传来,瞬间压下了心头那阵被“笨重”、“辛苦”这些字眼勾起的、带着苦涩的自惭形秽。喉结在脖颈间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他只是沉默地抬起手,探入宽大的素色袍袖深处。
动作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片刻后,他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青瓷小碟,碟身温润,边缘描着极细的银边,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碟子里,静静地躺着几颗圆润饱满的琥珀色桂花糖,甜甜的流心被晶莹的糖衣包裹着,散发出熟悉的、温暖的甜香。
这显然在京中都难以一见的上品月桂糖,一看就是宋星辰特意从江南带回来。这需以古法舂杵:新摘金桂浸入咸梅水,与冰糖同捣千杵。臼中渐起绯色糖泥,散作方糖后,色如“琥珀沁金”,暗藏桂瓣如碎金点染。含一枚入唇,初时咸梅微潮泛起,旋即甜浪翻涌,桂香破茧而出,仿佛饮尽满陇桂雨
宋星辰将碟子稳稳地递到沈骊夏面前,依旧无言。那甜香固执地弥漫开来,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丝因她无心之言带来的微妙凝滞。
“娇娇,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糖。”言语之间尽是小心翼翼。
沈骊夏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方才那点小小的、她或许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冒失”,立刻被这熟悉的甜蜜诱惑冲散。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两根莹白的手指,拈起一颗最大的月桂糖,送入口中。脸颊立刻鼓起一小块,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嘟囔:“唔…还是星辰哥哥做的的月桂糖最好吃!宫里的御厨做得再精致,也总差点意思!不对!就算是江南的师傅也做不出这么好的味道。”甜意在沈骊夏舌尖化开,驱散了所有的不自在,她脸上又恢复了纯粹的愉悦。
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和满足的神情,宋星辰眼底深处那点晦暗的波澜终于缓缓平息。他默默收回手,将小碟拢回袖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糖块的微凉触感。
“去后面看看?”他声音依旧低沉温和,听不出波澜。
宋星辰不再多言,双手握住轮椅两侧的轮圈,熟练而平稳地转动方向,引着她绕过正厅,穿过一道开在侧墙上的月洞门,驶向府邸更深处。
脚下的路变成了细细的石子小径,两旁是修剪得还算齐整的灌木丛。空气里的气息变得湿润清新,带着泥土和水汽特有的微腥。光线被高高的院墙和愈发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暮色在这里沉淀得更深了。
轮椅在一扇同样朴素、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木门前停住。木门虚掩着,门轴有些生涩。
沈骊夏好奇地探头:“咦?这后面是什么地方?”她鼻翼翕动,“好浓的水汽,还有…草叶的清气。”
宋星辰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
门后的景象豁然铺展在眼前。
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池塘,池水在暮色四合中呈现出深邃的墨绿色,水面漂浮着几片新生的、圆润碧绿的荷叶。
池塘边沿没有精雕细琢的假山,只有几块形态自然的巨石半浸在水中。岸边随意生长着几丛芦苇和菖蒲,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池塘对面,临水建着一座小小的水榭。
水榭结构简单至极,几根未经雕饰的原木柱子撑起一个覆盖着青灰色瓦片的单檐顶,四面通透,仅围着低矮的木栏杆。
然而,沈骊夏的目光瞬间被水榭檐下悬挂的一块小小匾额吸引住了。那匾额用的是一种颜色温润、纹理细腻的黄杨木,显然是新制不久,上面刻着三个清隽秀逸的楷体字——
琉虾阁。
“琉虾阁?”沈骊夏轻声念出,黛眉微蹙,觉得这名字念起来有些微妙的拗口。
她看看匾额,又侧头看看身边坐在轮椅上、沐浴在最后一丝暮光里的宋星辰,再看看这一池幽静的水和那些探头探脑的小荷叶,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涟漪。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发现秘密的狡黠和纯粹的惊喜,嘴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
“留夏?”她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池畔响起,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星辰哥哥,你这虾池的名字……是‘留夏’的意思吗?‘留’住沈骊夏的‘夏’?”她故意把“留”字咬得重了些,笑盈盈地直视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水榭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墨绿的池水上。
宋星辰坐在轮椅上,身影几乎要融进这片沉静的暮霭里。他微微仰起头,看向那块小小的匾额,又缓缓将目光移回她笑意盈盈的脸上。
那目光深邃,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喉间一声极低、极哑的回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认命般的坦诚。
“…是。”
那一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水面上,却仿佛投入了一块巨石。
就在这声“是”的余音袅袅,暮色将合未合之际,府邸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嚣张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门房惊慌失措的阻拦声和什么东西被粗暴撞开的闷响。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撕裂暮色的闪电,策马直闯入这方静谧的后院!来人骑术精湛,骏马在狭窄的小径上几个腾跃,便冲到了池塘边。
马背上的人勒紧缰绳,健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池畔松软的泥土上,溅起一片泥点。
马上之人正是三皇子宋西珣。他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腰间佩着长剑,手中还握着一根乌金马鞭。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先是扫过沈骊夏带着惊愕的明媚脸庞,最后狠狠钉在轮椅上面色骤然苍白的宋星辰身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暴怒。
“呵,”宋西珣薄唇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暮色,带着浓浓的讥诮,“皇兄府上真是越来越有‘雅趣’了。
连个养虾的池子,都要费尽心思起个‘留’字……”他手中的马鞭毫无征兆地凌空一甩,鞭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狠戾地抽向水榭檐下挂着的那盏唯一的、散发着昏黄暖光的灯笼!
“啪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脆弱的竹骨灯笼应声而碎,燃烧的蜡烛和破碎的纸片四散飞溅,几点火星落在幽暗的水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瞬间熄灭。
最后一点暖光被无情掐灭,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般迅速吞噬了“琉虾阁”的匾额和水榭的轮廓,只留下池塘对岸两个模糊的剪影,以及马背上那个散发着凛冽寒意的身影。
宋西珣的目光在碎裂的灯笼残骸和那块隐入黑暗的匾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再次投向轮椅上的兄长,那眼神里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只是皇兄这‘留’字诀,似乎总用在不合时宜的地方。”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沈骊夏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占有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如同宣判:
“——包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