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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拓野 他是奚族首 ...

  •   那人沿着回廊,慢慢走了过来。

      靴底踏过青砖,声响并不重,容熙却觉得每一下都落在自己心口。她望着那张越来越清楚的脸,指尖僵得厉害,身子已不由自主往江九亭身后挪。

      半边肩膀都藏进了他的身影里。

      江九亭察觉,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掌心的暖意贴过来,容熙呼吸一颤,下意识抬头看他。

      他也正低头望着她。

      日光斜斜照进廊下,将他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映得分明。眉心虽微蹙着,眼底却没有责问,目光沉稳,像已经看见她不敢说出口的恐惧,也并不催她解释。

      那一眼停得不久,却叫她勉强找回了些气息。

      容熙另一只手也攥住他的小臂,隔着衣袖,仍能感觉到温热。她靠着那一点暖,终于没有再往后退。

      来人在几步外停下,向众人施了一礼。“奚部来使阿屠昆,见过公主,见过江将军。”

      容熙指尖骤然收紧。

      阿屠昆。

      她见过阿屠昆。

      前一次轮回,她在半路逃走,便是被那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领人抓了回去。他有怎样一张脸,怎样说话,她都记得。

      眼前的人,不是他。

      是拓野。

      他竟连名字都换了。

      江九亭的小臂被她攥得隐隐作疼,面上却未露半分,只将身形略侧了些,让她不必正对着来人。

      “使君。”他颔首回礼,语气平稳。

      容熙听见他的声音,才记起自己还站在四方馆的廊下,旁边有新罗使臣夫妇,身后也有来往的馆吏。

      她不能这样躲着。深吸了口气,她慢慢从江九亭身侧挪出半步,与他并肩,略略欠身。

      “使君有礼。”

      她声音轻得有些发紧,好在没有失了分寸。拓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继而落向两人交握的手。

      “早听说公主与江将军一路同行,情意甚笃。今日亲眼见着,果然如此。”

      他抬眼,唇边带着笑。“再过几日便是吉期,先向二位道喜。”

      “多谢。”江九亭应道。

      简短,却不失礼数。

      容熙没有接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一直看着他,却怎么也挪不开眼。眼前这人越从容,她越清楚地记起最后那一眼——他也是这样垂眸,目光落下来,神情里没有多少波澜。

      像她一条命的终结,不过是脚边落下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拓野却像终于留意到她的神色,微微挑了下眉。“公主似乎有些拘谨。”

      他语调里含着一点笑意,深刻的眉眼也随之舒展,瞧着竟颇为疏朗。

      容熙喉间发涩,才要开口,江九亭已经替她接了过去。

      “公主今日辞祖,又入宫受礼,起得早,难免疲倦。”说完,他低头看她。“是不是不舒服?”

      容熙抬起眼,额角一层细汗被风吹过,凉得她轻轻一颤。

      江九亭便抬手,用手背在她额前试了试。

      她怔住。

      他的手很暖,碰上来时却轻,像怕再将她惊着。察觉没有发热,他才收回手,又抬起袖口,替她轻轻按去鬓边的冷汗。

      “我送你回去歇着?”

      他声音已比方才缓了许多。容熙原本绷得发僵,叫他这样一问,脸上反倒浮起一点薄红。

      这么多人都在看着。

      可他神情认真,像只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病,并未觉得哪里不妥。

      她勉强牵了下唇。“我没事……”

      话未说完,前院忽然起了一阵争执。

      有人高声喝止,紧接着,几个异族护卫从月洞门处冲了进来,彼此推搡着,其中一人抬手指向另一人腰间,言语又快又急。

      拓野身后两名护卫几乎同时按住刀柄。

      “锵”的一声。

      刀锋才出鞘半截,容熙已惊叫出声。

      那一线冷光像骤然劈开了眼前的日色,她连来的是谁都没看清,便本能地往江九亭身边躲。

      下一瞬,整个人已被他揽住。

      江九亭一手护着她肩背,一手托住她后脑,侧身挡住了那几柄半露的刀,将她稳稳拢在身前。

      她额角抵着他的衣襟,指尖攥得死紧,呼吸又轻又乱,连肩头都在细细发颤。

      他没有立即放开。

      只抬起眼,目光从拓野身后一扫而过。

      馆吏已经赶来,将前头闹事的人分开。原来是小勃律与吐火罗的随行护卫起了争执,吵到后来,竟一路追进了这处院子。鸿胪寺的官员也匆匆到了,连声命人退开,不得惊扰宾客。

      拓野抬了一下手。

      身后护卫依令,将刀缓缓推回鞘中。

      “失礼,惊着公主了。”他看向江九亭怀中的人,语声依旧从容。“公主似乎,很怕刀声?”

      江九亭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两人之间只隔几步,一人眉目疏朗,唇边还留着笑;一人神色冷定,护着怀中人的手却始终没有松。

      廊外日光明亮,映得两张脸各有一种逼人的英锐。目光相遇,竟谁也没有避开。

      片刻后,江九亭才开口。“公主金枝玉叶,本就不该见这些刀光血影,方才兵刃相向,自然是惊到了。”

      话说得平静,温度却已与方才不同。

      拓野笑了笑。

      江九亭却没有就此揭过,目光落向那两名护卫。

      “此处是四方馆内庭,按规制,护卫入内便该解刀。贵部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自有馆吏说明。”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拓野。

      “既在大魏,还请使君约束随从,依大魏的礼行事。”

      旁边赶来的馆吏听见,忙躬身请罪,说是自己巡察不周。

      拓野却仍不见恼意,只略略颔首。

      “是我疏忽。”

      他向后摆了摆手,两名护卫便低头退了出去。

      容熙听见脚步声渐远,才从江九亭衣襟前抬起脸。

      眼里已经有了水光。

      她不想在这里哭,可那股寒意一阵阵往上涌,根本不是忍一忍便能压下去的。她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抖。

      “我想回去了。”

      江九亭低下头,看清她的模样,他眉心微紧,语声却放得很柔。

      “好。”

      他将护着她后脑的手放下,仍握着她,向金承珪夫妇略致歉意,说公主身子不适,今日先告辞。

      崔氏忙道无妨,又让身边的人帮着去传车。

      容熙也想好好道别,可眼前有些发虚,只能勉强欠了欠身,便跟着江九亭往外走。

      经过拓野身旁时,她头也没有抬。

      偏那人忽然又开了口。

      “公主,有人托我,向你问一声好。”

      容熙脚步骤停,她攥着江九亭的手,过了片刻,才一点点抬起头。

      “谁?”语声很轻,却终于没有躲。

      拓野看着她,唇角慢慢扬起来。

      这一次的笑比方才更深,眼底却不见多少笑意。他没有答,只说了一句奚语,音节低而清晰,落进容熙耳中,却无从分辨。

      随后,他竟按着大魏的礼,向她恭敬地欠了欠身。

      “公主慢行。”

      说完,便退开一步,让出了路。

      那身深色衣袍随着转身掠起,肩背舒展,步履从容,像方才不过与友人说了几句闲话。不多时,他便穿过廊口,朝大门方向去了。

      容熙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江九亭,嘴唇动了动。

      “赖……”

      江九亭余光从那道远去的身影上收回,轻轻点了下头。

      “我知道。”

      她后面的话便停住了。

      他没有在这里多问,只将她的手握稳,带着她继续往外走。

      ……

      车停在四方馆门外。

      江九亭扶容熙上去,她踩上车辕时,腿仍有些软,若不是他托着,几乎没能站稳。

      四喜与丸子忙从另一边迎来,见她脸色,都吓了一跳。

      他没有当着她们问,只吩咐先将人扶好,又转身唤过李牧,低声交代了几句。

      李牧神情一肃,随即领命离开。

      车帘半垂着,容熙坐在里面,隔着那道窄窄的缝,看见他站在外头,心头又慢慢泛起一阵不安。

      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明明已经出来了,身边是四喜、丸子,车外也有王府的人。可只要想到拓野仍在这座馆里,甚至今日刚见过皇帝,她就觉得自己像仍坐在那顶逃不出去的轿子里。

      帘子忽然被掀开。

      江九亭俯身看进来,见她安静坐着,声音便放缓了些。

      “先回去歇一歇,有事让人来寻我。”

      他说着,正要将帘子放下,袖口却忽地一紧。

      容熙伸手抓住了他。

      没有说话,只仰着脸看他,指尖攥得发白。

      江九亭垂眼,看看自己的衣袖,又看看她尚未缓过血色的脸。

      片刻后,他收回了准备放帘的手。

      “往里坐些。”

      容熙怔了一下,忙朝旁边挪。

      他俯身上车,坐到了她身侧。

      四喜、丸子悄悄退出去,将车帘重新掩好。外头有人吩咐启程,车轮轻轻一动,四方馆的匾额便渐渐落在了身后。

      车厢里静了许久。

      容熙始终抓着他的袖子,江九亭也没有抽回,只将手臂稍稍放低,免得她一直抬着手。

      他其实不太会劝人。

      若是军中将士受惊,或是初上战场的少年怯阵,他都知道该如何处置。可她这样坐在身旁,脸色苍白,明明努力不让自己发抖,指尖却仍一阵阵收紧,倒叫他一时找不着合适的话。

      想了片刻,他才道:“赖丹的下落,我一定查清楚。”

      容熙抬头,像是慢了一瞬才听明白,轻轻点了下头。

      “嗯。”

      可她没有好些。

      江九亭看着她,又望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他原以为,她是忽然听到赖丹的消息,担忧过甚。如今看来,却远不止如此。

      从那个人走近,她便怕了。

      没有开口盘问,没有拔刀,她已躲到了自己身后。后来那一点出鞘的声音,更像骤然将她拖进了什么极可怕的地方,连眼神都变得陌生。

      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江九亭眉心渐渐拢起,终究没有在此时追问。

      也许仍是因为敦煌,因为那些奚人。她曾说过那么多次,去了奚地便会死,他知道她怕,却没想到,竟怕到这个地步。

      车轮碾过石道,发出细微的辘辘声。

      他终于侧过身,低头看着她。

      “别怕。你不会去和亲,初六我们便——”

      话还未说完,容熙忽然松开他的衣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一双手,冰凉,攥得骨节都泛了白。

      她抬起眼,唇上几乎没有颜色,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他是奚族首领。”

      “他是拓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拓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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