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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城郊 我们是私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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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宁郡王府门前停下时,日光已斜到了檐角。
容熙扶着车辕下来,走到阶前,却迟迟没有抬脚。
朱门、石阶,门边垂手等候的仆人,样样都熟悉。她在这里住过,逃过,也一次次穿着出嫁的衣裳,从这道门里被送出去。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人来接,恭恭敬敬请她回房,告诉她该歇息了,明日还有礼要行。
等她再出门,便要去奚地。
容熙看着门内那一截光线渐暗的甬道,喉间慢慢发紧。
她知道,这一回不一样。
婚期定了,赐婚的旨意也在。可她的脚像偏偏不肯听这些道理,站在石阶下,怎么也迈不上去。
四喜轻轻唤了她一声。
容熙没有应,回头望过去。
江九亭还站在车旁,正看着她。
方才在车上,他问她如何认得拓野,她支吾了半晌,仍没能说清。他没有再追着问,只说此事会查,叫她先安下心来。
她知道他是好意。
可有些事,实在没有办法讲。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不只见过那个人,还死在他面前;也不能告诉他,这座王府于自己而言,早不只是一处暂住的宅院。
江九亭走近了些。
容熙看见他的动作,心里便先倦了一下。
大约又要劝她。不要怕,好好歇着,往后不会如此了——这些话,她今日已经听过许多。她都明白,也愿意相信,可明白并不妨碍她害怕。
她别过脸,终于抬脚。
“公主。”
容熙停住,侧着脸,深深吸了口气。
“将军不用说了,我都懂。”
声音软而低,尾音里却有一点勉强压住的涩。
“我会好好休息,不乱想了。”
身后静了一息。
“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容熙蓦地回头。
他就站在阶下,眉目清峻,神情仍是平常的沉稳,像不过提出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看着他,眼圈竟一点点红起来。
“……现在么?”
江九亭点头。
她眼里的那点盼意太明显,连方才绷着的唇角都松开了。他看了一眼,便向四喜道:“去取件厚些的外衣。再同府里说一声,晚些送公主回来。”
……
待容熙卸下礼冠,换了便于走动的外衣,再沿着街边慢慢走时,天色已比方才暗了些。
坊市里却仍热闹。
卖饼的炉口透着红光,挑担的人停在檐下歇脚,店铺伙计将新挂起的灯转了个方向,光便从绢面上铺下来,照亮半幅写得端正的招牌。
江九亭走在靠车马的那一侧,遇上人多,便稍稍停一停,待她跟上再走。
容熙起初没什么话,只跟着他。后来闻见饼香,脚步便慢下来,再走过一处卖糖的小摊,眼睛也忍不住往那边看了看。
他瞧见了。
“想吃?”
“也不是很想。”
她说着,目光却又落回摆在最前头的糖饼上。
江九亭便停下,让摊主包了一份。
摊主见两人站在一处,笑着又添了一小块,说新出炉的边角也酥,给小娘子尝尝。
容熙道了谢,捧着纸包,小口咬开。糖馅还温着,甜意漫上来,她终于觉得胸口那团冰冷的东西松了些。
再往前,一个提花篮的妇人迎上来,瞧着她,眼睛便亮了。
“好俊俏的小娘子。郎君替夫人挑一朵花吧,才做出来的新样。”
容熙脚下一停,不由看了眼江九亭。
敦煌那夜,也有人这样招呼过他们。
那时他急着解释,她偏不肯好好听,存心顺着旁人的话逗他。如今人家这样叫,他倒没反驳,只低头看了看篮子,又望向她。
“喜欢哪个?”
她唇边慢慢有了笑。
还差几日,可这回,总不能再算她胡乱认了。
她挑了一朵淡粉的绒花,没有立即戴,拿在手里慢慢转着看。江九亭付钱时,妇人仍在夸,说郎君有福气,夫人这样的相貌,戴什么都好看。
他只道了声谢,转头见容熙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眉间便又浮起一点无奈。
后来两人找了间临街的食铺坐下。
容熙吃了半碗热汤,又分了几块新蒸的糕,方才买的糖饼也没舍得落下。四喜想替她收起来,她却说还没凉,再吃一口。
江九亭坐在对面,看着她重新鲜活起来的眉眼,终于松了些心神。
“变得倒快。”
容熙咬着糕,抬起眼。
“方才还一句话也不说,如今便只记着吃。”
他语气淡淡,眼底却并没有责备。
容熙轻轻哼了一声,待将嘴里的糕咽下,才道:“这叫想得开。”
她若真事事都想不开,这一回又一回,要怎么熬过来。
何况也不全是吃食的缘故。
她偷偷望了他一眼。
江九亭正将案边那盏快空的热水添满,推到她手边。手指修长,动作利落,做这些小事时也没有多余的话。
他在这里,便连身后的脚步声,都不那么叫人心惊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容熙想了想,没想出来,只将热盏捧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
等从食铺出来,江九亭说该回了,容熙的脚步便又慢了下来。
她将手里的绒花收好,磨蹭了片刻,忽然指向不远处一幢灯火明亮的楼。
“我今晚住那里吧。”
江九亭抬眼,是家客栈。
“不妥。”
“那去侯府?”她试探着问,“反正过几日便要住进去,早几日晚几日,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
容熙垂下眼。
他还要说,她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我今日真的不想回王府。”
这回没有玩笑,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疲倦。
江九亭望着她,后面的话便停住了。
“客栈里来往的人多,住处也未经查过。你今日才见过那些人,不怕?”
容熙抬起脸。
“那你也留下呀。”
江九亭一怔。
她望着他,像自己提出的不过是一个十分合情合理的法子。见他不答,又轻轻扯了扯衣袖。
“隔着一道门也使得。”
江九亭才要开口,目光却忽然越过她,停在了对面街角。
容熙顺着看过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从巷中出来,衣裳换过,腰间也不见使团的佩饰。可那张脸,她今日才在四方馆里见过。
是拓野身边拔刀的护卫。
那人向左右看了看,没有往使馆方向走,反倒绕过街边车马,快步往城门那头去。
容熙心口一跳,抬脚便要跟。
手腕却被江九亭轻轻扣住。
“做什么?”
她压低声音:“你也看见了,他就是白天那个人。”
“我知道。”
“那还不跟着看看?他们又袭击你的人,又来抓我,到了京里却作出一副亲善模样,总不会真只是来道贺的。”
她看了眼远处,语声愈发急了些。
“如今连衣裳都换了,避着人出去,说不准便是去见什么人。”
“我去。”江九亭将她往身边带了些,“你先回府。”
容熙看着他,没动。
“那你放心我一个人回去么?”
他目光一顿。
她已轻轻挣了下手,倒没有往前跑,只望着他。
“带着我吧。我不乱来,也不出声,就跟着你。没准……还真能查到赖丹的消息。”
那人已经快走出视线。
江九亭望了一眼,又低头看她,最终将手松开。
“跟紧。不许擅动。”
容熙立即点头。
他随即叫来四喜、丸子,让两人各带一名随从,分别往王府与侯府报信,只说公主随他在外,有事耽搁,叫府里不必另派人寻。
交代完,才带着她,沿那人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
出城时,城门旁已经响起催促行人的声音。
那护卫脚步很快,出了门,便沿着官道往前走,到了岔口却忽然一转,没入路旁林中。
江九亭没有立即追近,先看了一遍周围,才牵着容熙绕到另一侧。
天色暗下来,林里更显幽静。枯叶积在脚边,稍不留意便会踩响,容熙将裙角拢起,跟着他的落脚处慢慢走。
过了片刻,前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江九亭停下,将她护在一株树后,自己略侧过身,往林隙间看。
那护卫已经停住,对面站着另一个人。
寻常中原人的装束,身上披着深色斗篷,帽兜搭在肩后。那人站在背光处,只看得出身姿修长,举止很稳,与面前的奚人说了几句,又将一样东西递过去。
容熙眯了眯眼。
有些眼熟。
她想看得更清楚,才往前挪了一点,江九亭便抬手拦住她,轻轻摇头。
她忙停住。
偏那人在此时侧过脸,抬手将帽兜拉了起来。
那个动作一入眼,容熙背脊骤然一紧。
敦煌,破院,昏暗的灯火。
是他。
那个挟持过她的帽兜男子。
她呼吸一滞,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细枝在鞋底折断,轻轻“喀”了一声。
林中说话声立止。
两人同时向这边望来。奚族护卫先退一步,随即便绕向林深处,斗篷男子也转身,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江九亭已伸手将容熙拉到身后,正要追上,那个男子却在临走前回了一次头。
帽兜尚未遮严,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
江九亭骤然停住了。
容熙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一紧,紧得她腕间都疼了一下。
“将军?”
他没有应。
那道身影已在树间一闪,随即便隐进暗处。
“快追呀,他就是敦煌那个人!”
容熙急得扯了他一下。
江九亭这才像回过神,目光重新凝住,再抬眼,林中却已只剩晃动的枝叶。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
晚风穿过树梢,吹得衣摆微动。他站在暗处,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容熙却无端觉得,那一瞬间,他像忽然离自己很远。
“你怎么了?”
她走近些,仰头看他。
江九亭沉默片刻,才转过脸。
“林里不知还有没有人,不能留你一个在这里。”
理由说得通。
容熙却望着他,没有立即点头。
他方才分明是要追的。
是看见那个人,才停住。
江九亭没有再解释,只将她肩头被树枝勾住的一点衣料解开,低声道:“先回去。”
……
回到城门下,门已经闭了。
高高的城墙沉在夜色里,城头火光隐约,门内偶有军士走动的声响。
容熙看向江九亭。
他手已碰到腰间令牌,却又慢慢停下。
持牌叫门并非不能,然而夜间开闭,总要查问缘由,登记随行。她身份瞒不住,今夜这一趟出入,便也很难不传出去。
尤其方才林中那一眼……
江九亭望着门楼,半晌,将手放了下来。
容熙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终于轻声问:“不进去?”
“今夜先在外歇一晚,明早回城。”
她没有再追问。
离城门不远便有供行旅落脚的客栈,门前拴着几匹骡马,屋里亮着灯,人声也不少,多是赶不上入城的商客。
江九亭先将里外看过一遍,才带她进去。
店家听说要两间房,翻了翻手中的簿子,有些为难。
“只剩楼上一间了。二位若一定要分开住,怕还得往前找。”
他瞧着两人,忽然笑了笑。
“这是出来走得远,误了时辰吧?瞧着便是大户人家的人,家里该着急了。小店认得些城里做买卖的,若想托人递话,或问问能否通融,也不是全无法子,只是得费些脚钱。”
“不必。”江九亭道。
容熙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又恢复平静的模样,心里仍有些闷。
方才明明有事,却半个字也不肯说。
他不愿叫人知道今夜的行踪,她倒是看出来了。
“那便一间吧。”她轻声开口。
江九亭看向她。
容熙已转过脸,对店家道:“也不必替我们递话。我们是……自己跑出来的。”
店家一愣。
她垂下眼,指尖捏着衣袖,语声里添了几分难为情。
“家里不肯。我们自小相识,本以为总能说通,可我阿爹另看中了人家,他家里又嫌我出身商贾……”
江九亭眉心一跳。
她却越说越轻,眼睫也跟着垂下来。
“实在没有法子,便先出来了。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想先找个地方落脚。”
店家看看她,又看看旁边那个一身正气、脸色却渐渐沉下来的郎君,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这样标致的一双人,若真被拆散,也怪可惜。
他叹了口气,将簿子合上。
“成亲还是要好好商议,躲着也不是长久的事。二位先住下,若实在求告无门,我与老伴也能替你们作个见证,总归别叫小娘子没名没分地跟着受委屈。”
容熙没想到人家想得这样远,愣了一下,才讪讪笑道:“……先谢过掌柜了。”
江九亭付了钱,接过钥匙,终于将她带离了柜前。
才上楼,便低声叫她。
“容熙。”
她仰头,眼神无辜得很。
“你又不许人家去递话,我总得想个说法。”
江九亭看了她片刻,终究没在走廊里与她争,将门推开,让她先进去。
……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
一床,一案,两张木凳,窗边放着洗漱的水。容熙坐下,才觉得双腿已经走得发酸,背上也有些冷。
江九亭查看过门窗,又向店家要了一床被褥,转头便说让她好好睡,自己在外间坐着。
容熙一怔。
“外间哪里能睡?”
“无妨。”
他将水放到她手边,便往外走。
容熙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才落下去的不安,忽然又浮上来。
她今日见了拓野,又在林中遇见那个男人,回城无门,连他也与平日不同。屋子再干净,门一关,她仍旧不知要怎样独自熬到天亮。
可方才在楼下,将私奔的故事编得那样顺,这会儿再好声好气求他,他大约又只当她在闹。
容熙低头,沉默了一瞬。
门刚合上,她忽然短促地叫了一声。
下一刻,门扇便被重新推开。
江九亭几步到了她身边。
“怎么了?”
她仰起脸,眼圈红着,手指轻轻抓住了他衣角。
“我不敢。”
声音低低的,末尾还带着一点鼻音。
“这里不认识,外头的人也不认识。我一闭上眼睛,便想起白天那个人……”
江九亭站着,没有立即作声。
她也没再往下编,只抓着他,眼里的那点不安却是真的。
过了片刻,他拉过旁边的木凳,在床边坐下。
“我在这里。睡吧。”
容熙往床里挪了挪,又看了眼他。
“坐一夜,怎么受得了。”
见他眉心又要蹙起,她忙将另一床被褥拢过来,放在外侧。
“我不闹你。你也歇一歇,明日还要回城呢。”
她说得认真,又像生怕他不信,自己先规规矩矩躺好,连被角都掖得齐整。
江九亭望着她,良久,终于熄了外头那盏灯,和衣在床外侧躺下,中间隔着叠起的薄被。
他才躺稳,衣袖便被轻轻扯住了。
容熙伸手,将他的手臂抱进怀里,脸颊挨着袖口,轻轻出了一口气。
“还是这样安心。”
江九亭转过头。
她眼睫已经垂下去,唇边留着一点很浅的笑,像终于找到了能让自己睡着的位置。
他便知道,自己又着了她的道。
“公主。”
没有回应。
“容熙。”
她含糊应了一声,手却没松,反倒抱得更稳了些。
江九亭低头看她,想将手臂抽出来,才挪动一点,便发觉她呼吸已经慢了。
她竟真睡着了。
这一路从太庙到宫里,从四方馆到城外,她也实在累得狠了。
他放轻动作,正想将她安置好,怀边的人却忽然一颤。
她眉头紧紧蹙起,呼吸也急了,额角很快便沁出细汗。
“不要……”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江九亭立即停了手。
“容熙?”
她没有醒,眼睫却在不安地颤动,抱着他手臂的指尖越收越紧,像正拼命攥着什么,怕一松手,便要坠下去。
他又叫了一声,她仍旧困在梦里,只断断续续说着不要。
江九亭望着那张被噩梦扰得苍白的脸,方才那点无奈与薄恼,渐渐都散了。
她也许方才是故意叫他回来。
可害怕,却没有骗他。
他没有再抽手,只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滑下去的被角重新拢好,低低道:“没事,睡吧。”
不知是听见了声音,还是身边那一点温度终于留住了她,过了好一会儿,她绷紧的肩背才慢慢松下来。
江九亭却没有立即睡。
窗外偶有行旅晚归的脚步,楼下店家落了门闩,夜渐渐静得只剩树梢的风声。
他看着微微透光的窗纸,脑海中却又浮起林里那张转过来的脸。
很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
清晨城门一开,江九亭便托人将写好的口信送进城,吩咐侯府遣车来接。
容熙那时还睡着,手臂终于放松了些。他将外头的事交代妥当,回来才靠着枕,阖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窗边已经明亮。
眼前却多了两张脸。
江九亭一惊,才要起身,便看见四喜与丸子并排跪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帕子和梳洗的东西,笑得十分殷勤。
容熙也被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
两人看看她,又看看江九亭,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了。
“驸马,公主。”
四喜轻声细气地道。
“你们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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