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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外族 将她的手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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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几日,迎娶前该走的几道礼,竟也一项不落地办了下来。
十月初一,距婚期只剩五日。
天还未亮,容熙便被唤起来梳妆。今日要往太庙辞祖,衣冠不可有半点差池,女官替她一层层理好礼服,又将垂在肩后的绶带展平,连鬓边一缕细发,都仔仔细细抿了回去。
她原还困着,等踏上太庙前的石阶,睡意便渐渐散了。
殿门高敞,晨光越过重檐,照不到里面深处。两侧侍立的人垂首不语,衣袖、绶带皆静静垂着,只有祭器在烛光里泛出沉厚的光。
香烟缓缓升起,没入高处的暗影。
赞礼声响起时,容熙下意识挺直了背。
她随着指引进退、跪拜,宽大的衣袖铺开,膝下石面沁着凉意。礼冠压得颈侧微酸,她也没有再像试衣时那样,悄悄动一动肩。
殿中太静了。
静得连衣料擦过裙面的细响,都清晰可闻。宣读的声音一字一句落下来,念到她的封号,念到下降靖安侯府,她才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挂在嘴边的婚事,竟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先前只想着,嫁过去,便不用和亲,能活下来。
至于往后,两人已经说好,各自安稳过日子,到了合适的时候,再好聚好散。
可眼下,她跪在这里,面对烛火与祖宗牌位,听人这样郑重地将她的一生与另一个人相连,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欢喜是真的。
不安也是真的。
她只想借个名分保命,却惊动了这么多人,行这样隆重的礼。倒像自己揣着一份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混进了一件不该轻慢的大事里。
容熙低下头,随着赞礼声又拜了一回。
额前的珠饰轻轻一碰,冰凉触感落在眉心。
她忽然有些恍惚。
书中的一句出嫁,原来要走这样长的阶,跪在这样冷的地上,听这样多人替自己祝祷。
这些都太真了。
真得叫她越来越难记起,自己原本只是个读书的人。
……
辞祖礼毕,容熙还须入宫谒见帝后。
宫里为她备的是一乘金饰肩舆,朱漆舆杆,四角垂着细小金铃,外罩轻纱,风过时帘幕微动,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的人。
与她刚入京时不同,这一回,前后皆有仪卫,女官随行,沿途早有人清道。
圣上新归宗的公主,今日拜过太庙,再过几日便要下降靖安侯府。那些曾经只在茶肆里听过她名字的人,如今终于得见真容。
街边挤着看热闹的人,却少有高声喧哗的。
帘内的姑娘穿着礼服,鬓边珠光轻映,晨间那点倦色还未散,反倒添了几分柔和。薄纱遮不住她眉眼的精致,偶尔抬眸望过来,便像壁画里垂眼看人间的飞天,隔着一层轻烟,仍叫人舍不得移开眼。
“真好看……”
有人低低叹了一声,很快又被身旁的人拉了拉袖子。
容熙听不真切,只望着纱外一张张好奇的脸,慢慢将手拢回膝上。
行至宫城外的一处街口,队伍却忽然停了。
前方传来马蹄声,夹着铜铃与陌生的言语。容熙抬眼,隔着纱帘,看见另一列仪仗正从宫门方向出来。
是几国来使。
各色旌旗在日光下舒卷,骑者衣冠不一,有人戴高帽,有人束窄袖,腰间革带缀着金银。后头还跟着驮载礼物的车马,一时间竟将路口占去了大半。
前头的仪卫不肯退,对方也停了马。双方有人下马上前说话,隔得远,只能听见断续几句。
一边说公主仪驾,一边说使臣奉诏入朝,既为国宾,总不好在街上被逼着退让。
随行女官近前,低声将缘由说明。
容熙往外望了一眼。
使团后头车马多,真要退回去,并不容易。倒是她这边略往旁侧让一让,便能空出道路。
“让他们先行吧。”
女官迟疑:“可是公主……”
“远来是客,何必叫人等着。”她声音轻而清晰,“咱们让一步,路便宽了。”
女官看着她,随即垂首应下,往前传话。
仪卫退开,肩舆也缓缓移向一侧。
来使听说是公主主动相让,原先那点不快便不好再留在脸上,有人下马致意,有人隔着队伍拱手,前方很快又响起了马蹄声。
街边的人也听明白了,窃窃私语间,多了几句赞叹。
容熙却无心去听。
她正隔着纱,看向从舆前经过的一匹高马。
马上的男子身姿挺拔,深色衣袍,肩背宽阔,腰间束着饰有金扣的革带。他没有像旁人那样转身与同伴说话,握缰的手稳稳停着,目光却已侧过来,落在了她这边。
容熙心头忽然一紧。
风恰在此时吹起纱帘。
男子的脸清清楚楚映入眼底。
高眉深目,鼻梁挺直,颌下短须修整得齐整。日光照亮他的侧脸,轮廓鲜明,英锐中又带着一种不受拘束的从容,仿佛周围旌旗车马,都不过是他惯常经过的景物。
他也看清了她。
那双眼睛稍稍一停,随即朝她微微颔首,唇边竟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容熙浑身僵住。
不是幻觉。
那晚戏台另一侧的人,眼前的人,还有那双曾从高处俯视过她的眼睛,在这一刻,全都对上了。
奚族首领。
他怎么会在这里?
帘幕落回,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马蹄声却还在耳边,一下,又一下,从舆旁缓缓经过。容熙手指攥住袖口,明知他仍可能在看自己,却连头也不敢偏。
她只能端坐着,背脊绷得极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等那股寒意终于稍稍过去,她再回头,所见已是使团后方的车马。旌旗在人群上方掠过,男子的身影早被遮住,再也寻不到了。
……
入宫后,一切仍照礼而行。
容熙跪听训诫,拜受赐物。皇帝说夫妻相敬,皇后说持家有度,内侍捧上御赐的信物与玉佩,她便依着女官先前教过的规矩,一样样接过。
到醮戒时,皇后赐酒一杯。
金杯托在漆盘上,酒面映着殿中的光。容熙双手拜受,低头饮下,喉间微暖,心口却仍冷着。
他以使臣的身份入京。
若明着是奚族首领,前头传话的仪卫不会半个字都不提。可若是隐瞒身份,他又为何冒险来这里?
容熙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御座。
皇帝正听内侍回禀什么,神情寻常,像今日不过是办一桩照例该办的家事。
要不要说?
她指尖贴着杯壁,迟迟没有松开。
可他说不定会先问,她如何认得。
更何况,沈家的事才过去几日,她至今也没有想明白,这位父皇究竟有几分真愿意她嫁给江九亭。
若他仍未放下和亲的打算,她这一开口,又会引出什么?
“公主。”
旁边女官轻声提醒,容熙这才回神,将空杯放回盘中。
她还是想先见江九亭。
至少这些话,他会认真听。
皇帝不多时便离了殿,容熙终究没有开口。
剩下的几项,由皇后身边一位姑娘持册宣读。
容熙先前只顾着想使臣,这会儿才仔细看她。
姑娘年纪与她相仿,衣饰端雅,发间只有几样精巧珠钗,身上并无多少浓艳颜色。眉形秀致,一双眼睛清润明净,鼻唇生得恰到好处,立在那里,竟有种叫人自然而然静下心来的美。
她并不冷,偶尔看向容熙,眼里还有一点温和的笑意。持册的手指纤长,翻页时从容妥帖,连抬手垂袖,都像早已熟稔于这些规矩。
容熙不觉多看了一眼。
正听着,姑娘翻过一页,读到侯府承礼之事,忽然顺口念了声:“江时休……”
声音才落,她自己先顿住了。旁边捧帛的女官抬了下眼。
皇后眉心轻蹙,低低斥道:“今颐,失礼了。御前宣礼,应称世子名讳。”
姑娘颊边微红,忙敛衽认错。“是,今颐失言。”
她重新低头,将那一句按礼册念过,之后再没有半点错漏。
容熙却听得一怔。
时休。
原来江九亭还有个字,叫时休。
她从未听他说过,书里似乎也没提。倒是眼前这位姑娘,熟得一开口竟连册子上的名字都顺势换了。
李今颐。
容熙在心里将这个名字过了一遍,终于想了起来。
穆亲王的遗孤,自幼养在皇后身边。说是女儿,也替皇后料理不少宫中事务,才名与容色皆冠京城,是书里很出挑的一个姑娘。
只是她记得,李今颐与江九亭分明没什么交集。
一人在宫中,一人长年征战,至少她看过的那些情节里,两人连同场都少有。
莫不是后头还有什么?
容熙又看了她一眼。
可她没有读到最后,也说不准。况且那原是本无情爱纠葛的书,就算有交集,想来也多半是朝堂上的事。
她将这点疑惑暂且按下,听完余下的叮嘱,向皇后拜别。
……
内侍送她出殿时,容熙似是随口问起今日来使。
“他们既朝见过了,如今住在哪里?”
“由鸿胪寺接待,安置在四方馆。”
容熙点头谢过,才下台阶,身后便有人唤她。
“公主,请稍候。”
李今颐持着一只小锦袋追了出来,里头装的是方才随玉佩一同赐下的香囊。容熙拜受时交给女官,临走竟漏了这一件。
“娘娘见落在案上,怕底下人转递不清,便让我送来。”
她双手递过,笑容温和,方才那点窘意已不见了。
“也还未向公主道喜。愿公主与世子百年和顺,诸事遂心。”
日光照着她的脸,比殿中看去更清丽几分。
容熙接过来,也认真回了一礼。“借你吉言,多谢。”
李今颐没有多留,送她几步,便回殿复命去了。
四喜与丸子一直候在外头,这会儿目送着人走远,眼睛竟都有些舍不得收回来。
“真好看……”丸子小声道。
四喜也点了点头。
容熙看看她们,又看看手里的锦袋,忽然问:“说实话,我与她谁好看?”
“她好看。”
“您好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容熙脚下一停。
四喜与丸子也都愣了,彼此一望,忙又开口。
“您好看。”
“她好看。”
风从阶下吹上来,三个人静静站了一瞬。
容熙轻轻哼了一声,拢好披帛,转身便走。
两人忙追上去,越想解释,越不知该先说哪句。
出了宫,容熙便往府衙去。
江九亭不在。
遣人往侯府问,也说一早出去,尚未回来。她坐在车中,攥着那只御赐的锦袋,望了会儿街上的人流,终究不肯就此回王府。
“去四方馆。”
四喜有些不安,想劝一句,可看见她脸色,便将话咽了回去。
所幸到了四方馆,才向守门的人说明来意,便听说江将军也在里面。
容熙眼睛一亮。
……
江九亭正与新罗使臣金承珪说话。
两人相识于早年。金承珪曾在大魏求学,年少时与他有过往来,后来归国,书信虽不频繁,交情却没有断。
此次入京,既为叙旧,江九亭也想向他问些海东的消息。
奚族与诸部往来如何,使团一路入境听见过什么,有些到了京中便语焉不详的事,反倒能从故人口中多问出几分。
两人从厅中出来,才走到廊下,便听见一声轻唤。
“将军!”
江九亭抬头。
容熙正沿着回廊过来,步子比平日快些,臂间披帛被风带起,珠坠在颊边轻轻摇晃。
她看见他,脸上那点绷着的神色终于松开了。
“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说着,已走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
江九亭身形微僵,随即垂眼看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有事……”容熙才开口,他已轻轻动了下手臂,低声提醒:“公主,礼数。”
她一顿,这才看见旁边还有人。
金承珪原正含笑看着两人,见她望过来,便敛容施礼。
“新罗金承珪,见过公主殿下。”
容熙忙松开手,站好还礼。
有江九亭在眼前,她心里那点不安才稍稍落定。只是此处尚有旁人,不好贸然提起,便想着等他与故人说完,再找机会单独讲。
“使君认得我?”
“今日街上,两队相遇,金某亦在其间。公主命仪驾相让,我们都看见了。”
他含笑道:“肯体恤来客行路不便,又不以尊贵相压,公主的风度,令人敬服。”
容熙听完,不由看向江九亭。那一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声音却放得很轻。
“你看,人家还夸我知礼呢。”
江九亭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金承珪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向两人道贺,说听闻婚期就在初六,自己备了些薄礼,原打算过两日送往侯府,今日既遇见,便先请公主过目。
随从捧来一只螺钿漆匣,匣面花鸟细密,开合处又做得十分精巧。
容熙瞧着喜欢,双手接了,笑着谢过,半点没作虚让。
江九亭看她接得这样自然,也只能随之向故人致谢。
说话间,金承珪的妻子崔氏也走了过来。
她汉话说得极好,语调温柔,见到容熙,便先赞了声公主好容色。容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问她是不是也曾在大魏住过。
崔氏笑道,并未长住,多是随丈夫学的。
“这一路远,夫人也跟着来,想来很辛苦。”容熙望了眼金承珪,又笑着看她,“不过能一道看看不同地方,倒也好。见着好景致,总有人陪着说话。”
崔氏听得笑意更柔。
“公主与将军,岂不也是如此?两位从西域同行,一路共过患难,如今终于喜结连理,我们听了,也很替两位欢喜。”
容熙唇边的笑停了一下,继而又弯起眼睛。“那些话,竟都传得这样远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总叫人愿意多听几句。”崔氏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
容熙便也顺势靠近江九亭,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这回动作比方才轻,像是存心做给他瞧的。
江九亭垂眼,她却抬脸朝他一笑,指尖又轻轻攥住他的手,不让他往回收。
他唇动了动,碍着故人在旁,终究没说什么。
金承珪夫妇相视一笑。
也就在这时,回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的确很恩爱。”
低沉,却带着几分爽朗,像从北地辽阔的旷野里传来,连尾音都比旁人舒展些。
容熙背脊骤然一凉。
她转过头。
廊柱间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方才在街上看见的深色衣袍,此刻近了,连领缘细密的织纹都清清楚楚。
他正看着她笑。
眉骨舒展,鼻梁挺直,短须映得轮廓愈发鲜明,分明是极俊朗、极从容的一张脸。偏那双眼睛像鹰,视线落定,便有一种不容人躲开的锐利。
容熙指尖忽然僵住了。
方才还含着笑的唇,一点点褪了颜色。她看见他,眼前却仿佛又不是这条日光明亮的回廊,而是那双深色的靴,和自己最后仰望过的一张脸。
她忘了说话。
连往后退,都没能退出来。
江九亭几乎立刻察觉了。
她的手就在他手边,先是僵,继而竟细细地抖起来,方才贴过来的那点温度也像忽然散尽了。
他低头,看见她煞白的脸。
这一路,她怕过,哭过,被刀抵着时也曾强撑镇定,可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像连眼前的人与声音,都已分辨不清。
江九亭眉心微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人站得从容,见他望来,甚至略略颔首。衣束、佩饰,都是奚部来使的样式。
他神色未动,目光却已静了下来。
容熙的手在此时无意识地松开,指尖从他手侧慢慢滑落。
尚未落下,便被他反手握住了。
温热的掌心合拢,将她冰凉的手指稳稳裹在里面。
容熙呼吸微微一颤。
江九亭没有回头,仍平静地看着廊下的人,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稳稳留在自己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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