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邹霁

8、Chapter 8

　　“刚才说到哪里儿了呢？”他笑着，不好意思似的，举起被铐住的右手搔了搔额角:“你看，我现在记性很差。”

　　“说到哥哥。”牟小桐说，望着他。

　　“哥哥，嗯。对。”嫌疑人说。

　　“两个哥哥待她不好么？”牟小桐问。

　　“也不是不好。”他的嘴角一挑，简短而阴森地一笑:“如果她想要穿哥哥的衣服，或者想吃饭。她就要让他们摸她的两腿之间。”

　　“什么！”牟小桐大叫:“怎么能！她！她！她母亲呢？”

　　“视而不见。”他说。

　　“天哪！”牟小桐抑制不住震惊和愤慨，胸中一阵阵热血翻涌:“难道就没人愿意对她好么？”

　　“当然，总有那么一个人，他愿意对她好。”嫌疑人说。

　　“很抱歉打断你，但是，让我猜猜。”牟小桐说:“那个人大概就是你‘靳枫’吧？”

　　嫌疑人看着她，点点头。

　　他说:“靳枫比季秀丽大两岁，是她们邻家的孩子，靳家虽然也穷，不过靳枫是独生子。他俩从小在一起，非常要好。”

　　“等等！”牟小桐又打断了他，她本来先是对“大两岁”这句话产生了疑问，但一个更大的疑问淹没了前者，她就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怎么了？”嫌疑人说:“哪里不对么？”

　　“不对啊，非常别扭，你为什么要用名字和第三人称来称呼自己呢？”牟小桐不明白:“你直接说‘我’不就可以了么？”

　　“哦，你问这个。”似乎有一瞬的迟疑，嫌疑人说:“我憎恨过去的那个自己，我不想再同过去的那个自己混为一谈。所以我这样，用第三人称去称呼。”嫌疑人顿了顿:“希望你理解。”

　　“是的，我能理解，不过，”牟小桐笑笑说:“你真是一个不好理解的人。不过这没什么，继续吧。”为了表示尊重，她也运用了第三人称来追问那段嫌疑人自己似乎并不愿提及的过往:“靳枫和季秀丽，他们一直相处得好么？”

　　“非常好。”嫌疑人说:“靳枫对季秀丽的好远远超出了伙伴之间的同情。季秀丽吃不上饭，靳枫就从家里偷出来饼子和红薯给她吃，呵，季秀丽上不了学，靳枫就把书本分给她看，季秀丽认识的字都是他教的，只是靳枫太傻，你知道么，那些字，她呀，早就认识了，非装作不认识，她看着靳枫做题，好笑吧，靳枫不会的，她看一眼就会了。可是她笑呵呵的，装傻，从来不说。”

　　“看来这个季秀丽聪明得很啊。她要是能上学，说不定比你靳大董事长还厉害呢吧，不过——”牟小桐问：“她干嘛装傻呢？”

　　“她要是显示出自己聪明，不就显得靳枫不聪明了么？”嫌疑人忽然抬头问:“女人能比男人聪明么？”

　　“笑话！”牟小桐眼睛一横：“女人怎么不能比男人聪明了？”

　　“可季秀丽不这么想啊，呵，她心思可多了。她觉得，她不能显得比她爱的男人强啊。”

　　“她是为了尊重你吧？”牟小桐说：“挺好的一个女人嘛。”

　　“好？”嫌疑人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极尽嫌恶:“她就是个灾星，谁粘上她谁就倒霉！她软弱无能，遇到事情就是个哭！哼，每天战战兢兢，任人凌辱，动不动就颤微微地往墙根一缩。可是靳枫不会。他那时才多大啊，他那么瘦，那么文静，全不是打架的料啊，可是只要让他知道有谁欺负了季秀丽，他准替她出头，哪怕给人家打得头破血流，他也从不肯服输。我还记得那年，呵，那年靳枫才十六吧，冬天，他拿着一把铁锹就冲到季秀丽家跟她那后爹和两个哥哥玩儿命，要不是他爸来得及时，他那一回就叫人家活活打死了。你看，就为了那么个蠢女人，他受多少罪啊。”

　　“原来你小时候就这么厉害啊。”牟小桐一笑，到这时，她和他仿佛真正褪去了警官与嫌疑人的身份，就像一对老友，一个静静地听着另一个讲述着婉曲动人的故事。只不过，牟小桐还是隐隐的感到哪里不对劲儿，哪里不对呢？她也说不清。只有问:“后来呢？”

　　“后来，呵，靳枫去县里念高中，要半年才能回来一次。”嫌疑人说。

　　“他们之间因此有了隔阂？”牟小桐猜。

　　“是的，季秀丽感到靳枫离她越来越远。她非常害怕。她生命里唯一的光明和依靠终于也要弃她而去了，她想，他的世界很大，他怎么会瞧得起我呢？于是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主动地避开他。即使他放假回到村子，他也看不到她。季秀丽觉得，他们之间就这么淡了，就这么完了。”

　　“可是呢？”牟小桐预感到转折。

　　“可是——全不是这样的。靳枫依然深爱着，甚至，甚至因为分离而加倍思念着，思念着那个完全不值得他思念的蠢女人。”

　　嫌疑人的眼睛发直，那目光僵硬，遥远，像是疼痛，又像是掺杂着一点儿久经窖藏的幸福:“他高中毕业的那一年，春天，在村子东边，隔着一片积雪未融的麦田，在那座光秃秃的小山上，他找到了她，那天，他对她表达爱情，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们约定，终身在一起。”嫌疑人猛然抬起头，他的双眼ru湿，他痴切地望着牟小桐，又像是牟小桐根本不存在，他是在穿过牟小桐，穿过厚重的岁月和苦难，望着别的什么人，他的声音低沉，发颤:“靳枫是一个多好的人！多傻的人！你知道么？他不仅对季秀丽好，就在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他还跳到冰窟里救上来一个孩子。”

　　“是的。”牟小桐仰起脸来向他一笑:“不论你后来犯了什么罪，我知道，你本来应该是一个好人。”

　　“可能吧，”他笑着:“其实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姑娘。”

　　“哪一句？”

　　“即使物质枯竭了，爱不会枯竭。”他说。

　　“对，爱不会枯竭。”她吸了吸鼻子，呼一口气，故作轻快:“接着讲啊，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了别人。”他说。

　　“嫁给了别人？为什么？”她吃了一惊。

　　“你看，老天总有他的安排，不是人力可以扭转的。”他摆摆手，无可奈何，又似乎竭力减省，对这一问题不愿多说。

　　牟小桐不住地叹气，十分遗憾，又豁然开朗似的:“我知道了，你这样爱她，为她付出所有。她却辜负了你，所以你杀死了她？”牟小桐推断——这合情合理。

　　“不是你想的那样。”嫌疑人说。

　　“那好，你接着说，事情究竟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