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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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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答应我的第一个条件。”嫌疑人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其中一个我的受害人。”
“她叫季秀丽。”他说。
“死者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什么时候杀死了她?陈述你的作案动机和过程,你把她藏尸在哪里?”她说——说好了像普通人那样聊聊天的,可她不自觉地又福尔摩斯上身了。
“我,”他想了想,说:“我在一口水缸里杀死了她。”
“水缸?”牟小桐一个激灵:“为什么……怎……怎么杀的?”
“动机和过程就,呵,非常复杂了。”他说:“我当然会一一地告诉你。”他又伸长脖子,眯着眼睛,盯着牟小桐微微敞开的衣领里露出的一小块儿洁白、美丽的脖子。牟小桐被盯得恼羞,一把将领口捂住,骂道:“你在看什么!混蛋!”
“你在怕什么?”不慌不忙地,他说:“我看看你脖子上的挂坠罢了。”
牟小桐被这奇怪的嫌疑人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握住那条挂坠:“跟你什么关系!”
“你答应了我的,我们好好说说话。”他笑着,几乎是在哄逗她:“你怎么总是生气呢?”又指着她的挂坠说:“那是你弟弟送你的吧?”
“什么?”牟小桐惊呆:“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知道的我总会知道。”嫌疑人说。
“你调查了我?”牟小桐站起来,毛骨悚然:“你——你调查了我的家人?”她往后连着退了两步,指着他:“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我对你和你的家人没有任何恶意。”他说,歪着头:“不信你可以问问你的领导们啊,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天天都在派人监视你,我有没有恶意,他们还不知道么?”
听完这一句,简直是一记霹雳恶狠狠砸在自己头顶。牟小桐浑身简直僵了,监视?有人监视我?领导们派人监视我?她的心冷到了底,缓缓地转过身,对着那摄像头,半天说不出话。
“小桐!你听我说!”耳机里是古局长的声音:“小桐!不要上当,嫌疑人在演离间计!你听着,我确实派人监视了你和你的家人,那是保护性监视。我们早就发现这个人对你和你的家人关注密切,图谋不轨,我们不愿让你知情也是出于对你的保护。你毕竟还是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嘛。”
“你们让我来审问他,也是因为这个吧?”牟小桐问,一瞬间,她全明白了。
“是,我们也想知道,他对你和你的家人究竟有什么阴谋。”古局长温和下来,规劝的语气:“你要头脑清醒,要相信法律和正义,小桐,别激动,勇敢点儿,坐下,好好跟他谈一谈,你一定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牟小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耳机也掉下来,卡在扣子上没精打采地da拉着,她的脑子里轰隆隆的,长这么大她都没这么委屈,好像全世界都欺骗了自己,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太蠢,蠢极了,哈,怪不得让她一个小实习生来审这么重要的嫌疑人,接到任务开始一整天她都在高度兴奋,她还以为自己格外受到重视,原来自己不过是一只鱼饵,上面是在用她来从嫌疑人嘴里钓更多的实话。也怪,真是“离间计”么?被自己人这一边“背弃”,她忽然仿佛就被嫌疑人拉近了。
“坐下吧,姑娘。”嫌疑人说。该死,到这地步了,他竟然还是一副逗小孩子似的口吻:“怎么,才回过味儿来?我就说吧,你太单纯。”
“老娘单不单纯还轮到你管了?!”牟小桐一个箭步冲上前,隔着桌子一把薅住嫌疑人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真是把所有的恼怒都发作在他身上了:“要让我知道你对我家人怎么样了,你就是叫人毙了老娘也把你挖出来挫骨扬灰!”
“好,好,挫骨扬灰,挫骨扬灰。”嫌疑人说,赔罪似的笑着,又悠然得实在欠揍。他和她离得很近,他清楚得感受到她急切而芬芳的呼吸,看见她眼睛里闪烁的痛恨和委屈,也许她让他想到了什么人,他收起他那份儿欠揍,淡然说:“还是说说案子吧。”
牟小桐松开他,把他狠狠摁回到座位上。她自己也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她垂着头,美丽的黑发瀑布似的散落下来,她捂住脸庞,用指尖悄悄擦掉眼角的泪痕,耳机重新戴好,到这时,她反而祛除了惊慌和傲慢,获得了一名公安干警的平静和严正。
“你能相信我么?”嫌疑人问。
“不能。”牟小桐说:“关于我们家的账我最后跟你算,先给我说说季秀丽。”
下午3点半,审讯室。
牟小桐对嫌疑人重复着耳机里瞿队长对她念出的信息——“季秀丽,女,1968年生人。C省白水县人。最后出现在公安机关记录上的信息是,1994年在白水县派出所为她三岁的儿子报失踪。”
牟小桐把耳机摘下:“这是我们能查到的关于季秀丽的全部信息。现在,到你了。我不会催促你,打断你。我会静静地听着你把这一切说清楚。”
“好的。谢谢你。”嫌疑人抬起头,双手合十,抵住额头。他长长地舒一口气,仿佛在忐忑地准备一场意义重大的表白。
“季秀丽,她,她是一个,”他皱着眉,咬住嘴唇,拇指的关节凶狠地抵住下颌。半晌他才恶狠狠地说出一个词——“该死。”
他又抬起头,望着牟小桐,又像是在穿过牟小桐望着别的什么人:“她是一个该死的女人。”
“看来对于杀害季秀丽,你毫无懊悔啊。”牟小桐说。
“当然,我毫无懊悔。”嫌疑人说,笑着。
“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憎恨她?”牟小桐说:“这个女人,算起来恰好与你同岁,”她不待他回答,忽然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苦笑望着他,试探地问:“你爱过她?”
“从没有。”嫌疑人也笑,仿佛听了一个非常滑稽的笑话:“我对她只有恨。”
“呵。没有最深的爱,哪有最毒的恨?——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牟小桐说:“这个女人大概造成了你早年的精神创伤?”
嫌疑人不置可否。他避开了牟小桐抛出的这些追问,独自沉沉地追述起来:“季秀丽,她无可救药。我只能杀死她、毁灭她。你看,姑娘,在这世上各种各样的罪恶中,唯有软弱最不可原谅。”
“软弱?她怎么软弱了?”牟小桐问。
“她生在一个极端贫穷的家庭。牟警官,你知道什么是极端的贫穷么?”嫌疑人笑笑,一对拇指好玩儿似的蹭着鼻尖儿,牟小桐早就注意到了,他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紫水晶戒指,很少有人将戒指戴在拇指上,大概是有钱人炫耀权势的意思吧。牟小桐想,犯罪嫌疑人被公安机关逮捕后都要经过严格地检查、搜身,他倒连戒指都保存着,果然是大人物,受了不少优待。审问这几天,他们一直把他单独收押,恐怕碰都没碰过他一下。她走了会儿神儿,渐渐地听见他语气戏谑的描述:
“牟警官,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极端的贫穷吧,季秀丽的家仿佛就是一个洞。白天晚上都是一样的黑。她有母亲、一个后爹,两个哥哥——是后爹的孩子,还有一条狗。几块木板上铺着肮脏chao湿的草垫儿和褥子,褥子扯成烂条儿,黑乎乎的,发臭。吃的东西很少,几乎没有衣服。她小时候净是穿哥哥们的大棉袄和烂长布衫子,一直盖到膝盖,腿多半是光着的。有衫子穿她就能出门。没有就不能。”他舒了口气,嘿儿嘿儿乐:“当然了,也要哥哥们愿意给她穿才行。”
“为什么不愿意呢?一件衣服而已。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避开了嫌疑人的眼睛,又说:“嗯,即使没有血缘关系,生活在一起的兄弟姐妹也应该彼此照顾彼此疼爱的,不是么?”牟小桐蹙着眉,脸上显出越来越浓重的不忍,她试探地推测着:“物质枯竭了,爱总是不会枯竭的吧?”
“呵呵,傻姑娘,”嫌疑人看着牟小桐,那语气几乎是父亲一般的温柔:“我真不忍心打碎你对这个世界天真的印象,可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他凝望她,没有把这话说完,突兀地将话锋一转,脸上现出一个艰难的,使人辛酸不已的微笑:“她,她也是,跟你一样的天真。”——他的眼睛很空,不知在想着谁。
“她?夏羽仙?”牟小桐问:“你在乎她,非常在乎——谁都看得出。真想不通你究竟怎么对她下得手。”
“她。”他停顿,笑得牵强、僵冷:“她……”他说:“我还是,”他呼气,关乎她的每一个词都陈述地万分艰难:“我还是……”他看看牟小桐,征求同意似的:“我们最后再去谈她,好么?”
“好。”牟小桐说,张着一双大眼睛:“慢慢来,我不逼你。”
真是不可思议,看吧,她刚才还恨得要把他挫骨扬灰呢,这会儿却又不知不觉地被他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