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邹霁

6、Chapter 6

　　“什么？”牟小桐目瞪口呆，半天没反应过来:“你！你明明那么爱她——怎么——怎么会？”

　　“有什么想不通的呢？你不知道么？”他苦苦地叹息:“世事总是如此，没有最深的爱，哪有最毒的恨？”

　　牟小桐坐在那儿，意外钓上来一个“案中案”，按她那好胜要强的性子，本该兴高采烈，洋洋得意，她却蔫了，一颗头da·拉下去，说不出的不是滋味。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扬起头盯着他，怀疑，又几乎han着一些令她自己也颇感讶异的希望:“你说谎！她毕竟杀了人，你怕她被抓，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

　　他不说话，单是坐在那儿苦笑。他的双眼死寂，仿佛两口枯潭，只有不住、不住地摇头，惨痛淋漓:“呵，我多希望，我多希望我真的只是把她藏起来了。”

　　“呵！”到这时，牟小桐感到彻骨的失望，自己简直遭受了一番戏弄，她把手里的案卷一摔，几乎怒极反笑了：“靠，合着老娘这一下午陪你玩儿呢是么？夏羽仙都死了，你他妈还在这儿绕来绕去，洗白她干嘛啊？有毛病吧!”

　　\"是啊，你说得对，她都死了，我还洗白她干嘛呢？呵，可能，人，可能就是这么奇怪吧。”嫌疑人这时两手蒙住脸，头垂到胸口，牟小桐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从身体里波浪一般涌起一道jing挛。她听见他压着嗓子，han着湿黏悲惨的哭腔儿说：“我想……我想对自己佯装……佯装她没死……”他的手放下，一双眼，红红的，瞪着牟小桐，露出一个瘆人的笑：“有时我在心里对自己假装我没杀她……哈，就像我真没杀过她一样……”

　　“那好吧。”她仿佛也终于绝了望，从他那里染来一点儿漠然:“那就说吧，你怎么杀的她，时间，地点，动机，过程。”她冷笑:“呵，看来咱们今天要谈的还不少。”

　　“是啊，咱们今天要谈的还不少，”嫌疑人轻快地把牟小桐的话接来。牟小桐发现，这个人情绪转换极快，近乎显出一种疯癫。刚刚那些惨痛好像瞬间就从他体内拧干了，他忽然朝她倾着身子，用干爽、愉悦的目光盯着她问:“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领导叫你来审我么？”

　　牟小桐怎么也想不到他问到这个，她措手不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脑子也像是忽然发钝，她竭力理直气壮，几乎生了气: “那是，上级的安排——我！我服从上级的安排跟你什么关系！搞清楚你的身份！谁来审你也要事先跟你汇报么！靳董事长！”

　　“你这孩子倒是心思单纯。”嫌疑人笑笑:“你哪儿算得过他们呢？”

　　“他们？”牟小桐叫他说得一怔:“谁？你少在这里打哑谜！”

　　“不打哑谜了，姑娘。要是用我能给你讨个清白，甚至谋份前程，那也不错。”他说，几乎嬉笑。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牟小桐不自觉地往后退，她越发感到这个人的怪异可怕，她从他的温柔中感到一种恶毒，又从这种恶毒中揣摩到一种近乎娇`媚。她呼了口气，一只手触摸耳机，是在朝监控室里的“头儿”们求助。

　　“别慌，小桐，你听他把话说完。”耳机里瞿队说。

　　听见自己人的声音，她渐渐镇静下来，正色问:“不要故弄玄虚，靳枫！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要告诉你一些秘密。”嫌疑人说，眼神冷酷，又含一丝挑逗和得意:“除了案卷上那十三个，除了夏羽仙，许多年前，我还亲手杀过两个人——怎么样？有兴趣听听么？”

　　下午，3点，审讯室。

　　本以为自己能把“骆家恒”被害案审清楚就烧高香了，孰知今天交了什么好运，嫌疑人哪儿来这么多好心，供了一件，又招一件，才了一桩，又来一桩，专案组的“专家领导”们问不出的，她这么个小小实习生居然全钓出来了，简直不可思议。

　　牟小桐有些振奋，又免不得脊背上发凉。除去案卷上那13个人，居然还有三条人命是警方之前毫不知情的，她瞪视着这个刚刚还曾让自己引发了同情的嫌疑人，阵阵惊心，真不知这恶魔究竟背负多少血债。

　　“那两个人是谁？你为什么杀他们？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作案？尸体在哪儿？”牟小桐连珠炮似的一串问下来，急不可耐。

　　“你看，你着什么急呢？”嫌疑人笑，一只手托住下巴，望着牟小桐，又像穿过牟小桐，望着别的什么人:“你们过完今天，还有明天，还有一年，再一年。你们急什么呢？现在是春天，会下雨，小草会长出来，到处都是鲜嫩的绿，街边的花都在开，粉红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多美。”他说:“你着什么急呢？”

　　他的注视，他的语气，他表情着实吓到了她。这个男人的面容阴森而娇`媚。她一阵惊慌，只有破口大骂：“你给我老实点！不准转移话题！”她站起来，喘着气，胸口起伏：“三条人命！你倒这么轻巧！败类！判你死十回我都嫌少！”

　　“你看，你干嘛这样紧张呢？”嫌疑人说:“我很愿意把这三条人命的前因后果都依次交代清楚。”他顿了顿：“前提是，你。牟警官，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条件？”牟小桐大叫：“还三个？——你！你威胁我？！”

　　“我可没有威胁你。一切都是你自由的选择。你当然可以拒绝我的提议。”嫌疑人将两手放在膝盖上:

　　“你看，那两条人命前后跨越二十多年的时间。我要是不开口，你们永远别想知道真`相。或者，陈年旧事嘛，你们本来也不用知道。你案卷上那些罪名足够给我定罪，更足够你们往上面交差了。我怎么还不都是一个死呢？”他笑着:“两条人命罢了，对我算不上什么，对你更不相干了，是不是？牟警官？什么条件不条件，就当我没说吧。”

　　牟小桐站在那儿，气得发抖——是气得发抖么？不，她得承认，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正义也显得浅薄，咋咋呼呼的怒气实际上却是在掩饰惴惴，她才知道他的深不可测啊，她一个小实习生怎么是他的对手？她的掌心直出汗，没了主意，只得向上级请示。她回过头，朝监视器询问地，不，几乎哀求地看了一眼。半晌沉寂，耳机里，瞿队长终于发话:“先答应他吧，随机应变。”

　　她只好暂且把胸中的惊慌不安强压下去，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往椅子上一坐，为了不掉面儿，她翘着二郎腿，没好气儿地扔去一句：“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

　　“非常简单。”嫌疑人说:“算上夏羽仙，三条人命，三个条件。你答应一个，我就交代一个。”

　　“好吧，那说说看，你的第一个条件是什么？”她平静下来，忽然有点儿好奇。

　　“你完全可以放心，我的条件合情合法，一个比一个容易。一点儿不用有压力。”他一手托腮，歪着头去看她，目光柔软而纯真，几乎像是乞求:“你愿意花上两个小时，静静地和我说说话么？”

　　“什么？”她说，挺直身体，吓了一跳。

　　“在这里，陪我说说话。两个小时——在你未来漫长、美妙的生命里，我只要求两个小时。像两个萍水相逢的普通人那样，陪我说说话。”他说:“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条件。”

　　牟小桐楞住了。她意识里的那一层厚重的敌意和防备在这名嫌疑人的笑容与淡然的言语中一寸一寸地化解。她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她仿佛同时受着某种烘干和净化。

　　她点了头。

　　这是下午3点1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