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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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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小桐拨通弟弟的号码,按下免提,将手机放在桌面上。两个人都屏气敛声,静寂的审讯室里只有那电话里低沉、冗长的“嘟”,“嘟”……
嫌疑人坐在那儿,双臂支起来,两手抱住头,瘦削的面庞垂下,紧贴在冰冷的抻直的手铐上。他几乎喘不上气。那桌面上微微震动着的手机在这时仿佛变成一道幸福而不可企及的天堂之门,又仿佛干脆成为一只要吞食他的怪物。
他的脑子里阵阵热血上涌,一颗心在胸膛里擂鼓似的蹦,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好像全身的感官都死掉了一次——就在这时,电话里有一刹钻心挠肺的杂音——接通了。非常好听的,又愉悦又纯真的男孩子的声音:
“姐?在哪儿呢?”
牟小桐一个激灵,从未有过,和亲爱的弟弟通话也让她这般紧张,她赶紧朝桌面俯下身子,支着的双臂不住哆嗦,她颤巍巍、乐呵呵地说:“在,那个,市局啊。我实习嘛,小天。”
“当然,我知道。”牟小天说:“怎么想起来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了呢?”
“嗯,下班了嘛,也,没什么事。”她结结巴巴地回应,又没头没脑地问起来:“这时候的厦门很漂亮吧?”
“啊?”男孩儿笑起来,温婉,快乐,不可思议:“姐你怎么啦?”
“我?我怎么了?我就是,我问问嘛!你就讲一讲,厦门的春天是不是很漂亮?”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一向不擅长说谎。
“真奇怪,”男孩儿分明笑嘻嘻地在埋怨。
“怎么奇怪了?”姐姐提尖声音,忍不住又泼辣起来:“我——我怎么奇怪了?”
“嗨,姐,你总大大咧咧的,你看,你跟我聊天,不是说起吃,就是说起帅哥,再不就是跟哪个倒霉蛋儿掐架的事儿,哈,姐,你怎么忽然浪漫起来了?”男孩儿笑:“不像你啊!”
“闭嘴!你!我!”牟小桐急得跺脚,一把把手机抓过来,哆哆嗦嗦吼着:“要你管!你!你!叫你说啥就说啥!”
她难为情地往对面的靳枫身上看了一眼,他在那里,捂住嘴,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流泪。她忽然感到自己多么残忍,她不自觉地在用他们姐弟的幸福剜着那个人的心。她半晌说不出话,手里攥着的手机一点点向下滑,她低下头,默默地把它重新放回到桌面上。
“姐?怎么不吭声了?”电话那边的男孩子着急了,试探地问:“真生气了?姐?姐?没事儿吧?”
“我没事,小天。”她搬来椅子,坐在桌边,对着电话说,语气沉静下来:“不开玩笑了,你就说说吧,小天,厦门的春天是什么样儿的。”
“哦。”男孩子顿了顿,像是酝酿,像是思考,渐渐的,开始叙述:“这里啊,很美啊,但是和咱们的故乡又不同,你看,最近常常下雨,小雨,温凉舒服,中午午睡起来,我透过寝室的窗户看见校园里朦朦胧胧,水汽氤氲的,有三三两两的同学撑着伞从图书馆或者综合楼那里的雨花石路上走过来。
我有时候觉得,这里美得像画儿一样,我才不打伞呢,你知道我啊,我喜欢跑到外面去,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跑着,闭着眼睛,转圈儿,水滴落在我的脸上,头发上,嘴唇上,凉凉的,真好。我闻到新翻的泥土味儿,还有青草的味道。在我们文学院后面有一条梧桐树小道儿,我常常和婧瑜挽着手在那里散步,每到傍晚,吃完饭,我们坐在梧桐树下读书,她靠在我肩上,我念诗给她听,她笑盈盈地望着我,落日的光穿过碧绿的梧桐树叶筛落在她脸上,她就轻轻地闭上眼睛,我看见她美丽、洁白的面庞在太阳温柔、安谧的余晖里,好像镀了一层柔软的金。
我忍不住垂下头悄悄地吻她的额头,我听见小鸟在梧桐的枝头婉转地鸣叫,我闻到小路旁那将要谢掉的洋紫荆弥留在黄昏时分的幽香,没关系,它今晚谢了,明早又会开放。再过些天,校园里的木棉也会开,大团大团的红,像晚霞,像火,像爱情,肆意在这里绽放。多好,青春是我的,爱是我的,自由,光芒是我的。姐,我们是多么幸福的人。”
……
她把电话轻轻地挂断。
他和她坐在审讯室里,相对无言,有时,不论因为幸福抑或因为沉痛,你都可以碎裂得悄然无声——这是人在无常命运面前的坦然,快意,尊严和力。
天渐渐暗下去,审讯室亮起两盏灯,发着白光。
牟小桐说:“咱们聊聊夏羽仙吧。”
“那我需要烟。”嫌疑人说,笑着。
“羽仙这个名字是我给她取的,好听吧?羽化而登仙。”他说:“羽仙的爸是个矿工,那年拉煤的火车把我带到伢湾镇,我冻僵了,从车皮上掉下来,趴在铁道边儿上,老夏用他的三轮车把我拉到了他家。”
嫌疑人点着一支烟,吸了一阵,顿了顿,像是太久远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牟小桐看着他,她觉得这个男人吸烟的样子也十分与众不同,怎么说呢,又优雅又苦。不论发怒,发笑,痛苦还是愉悦,他的身上都表现出一种仿佛其余一切男性都无法比拟的东西,他总散发出抽象:净,深,笔直,紧绷,纯粹,清冽。她几乎不能再正视他。仅仅一个下午,她的心为着他越发不能自拔地着了魔。她有些慌张地避开他的眼睛,又像催促又像解劝似的说:“不用那么为难,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吧。”
她想了想:“嗯,就从伢湾镇往下说吧。”她耸耸肩:“我愿意听。”笑着:“我有的是时间。”忽然又“腾”得红了脸,赶紧补上一句:“我是说,那个,我们想要详细地掌握情况。嗯,这对案情很重要。”
嫌疑人望着牟小桐,微笑,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小小的审讯室里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或许她总是让他想到什么人,他转过头不再看她。抽完了第一根烟,他开始叙述。
“我第一次见到羽仙的时候,没怎么在意她。许多年中我都没有特别地在意她,因为许多年中我都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谁也不在意。羽仙那时不叫羽仙,只有个小名儿叫月儿。我在他们家的炕上醒过来,呵,也渐渐缓过来了,缓过来了,死不成,我就想挣钱,我就到了老夏他们那个小煤窑里干活儿,那时管得不严,山上到处是偷着挖的小煤窑儿,稍有点儿钱就能包下个点儿自己采。
那是我这辈子下的第一个井,简陋得很,只有外头支着个木头架子。老板是镇上一个有点儿势力的混子,一脸横肉,富得流油,身边儿总有一帮小流氓儿众星捧月地跟着,没人敢去招惹。
你知道,挖煤就得出事儿,天天下井的人少有周全的。老板不管那事儿,你想想,九十年代,他开一天的矿,就能挣个万八千,出了事儿他也不管。死了人顶多赔几个钱打发了,这边儿炸得稀碎的死人扒出来往出抬,那边儿轰隆隆□□子一爆破,工人接着挖。呵,可是还是有人给他干,还挖门盗洞地想给他干,因为挣得多啊,挖煤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上几百块,这顶上种地一年的收入了。
你看,死的残的总抵不上新来的多。我刚下井时认识了一个男孩儿,我们叫他水子。水子特别瘦,特别矮,呵,他也弄了个□□儿,说是十八岁,我一看那证儿就是假的,为了能下井挖煤找人现做的,他怎么能有十八?也就十三四。嗨,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有点儿斜视,一紧张小眼睛就没命眨巴,说是小时候让他爸一嘴巴子扇的,连耳朵都有点儿聋,他倒有个妈,却是个傻子,仿佛本来不傻的,硬是让水子的爸揍坏了脑袋。你看,这男人多有本事,呵,扇聋了儿子,揍傻了老婆。哈,也怪,那时候我身边仿佛全是这样的男人。他们在外面点头哈腰,温顺得像叭儿狗,到了家却作威作福,称王称霸。哈,多有本事。”
这嫌疑人阴森地笑着,像是说得非常尽兴。他又把一根烟抽出来叼在嘴里,连着沉甸甸的手铐把胳膊举起来,“嗤”的一声,按下火机,把烟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