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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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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小桐打破沉默,她乐呵呵地,又几乎很笨拙地说,想要努力劝慰嫌疑人似的:“嗯,你看,至少你后来终于找到小羽了不是么?”
“是啊。”他笑着:“我找到小羽了。这足够安慰一切了。”他看看手表:“时间真快啊,谢谢你信守承诺,满足了我第一个条件。”
他扬起头望着她,温柔、谦卑、几乎恳求的口气:“我已经从头到尾交代了我杀害朱志文的过程,你看,你现在可以考虑答应我第二个条件了么?”
“是的,”牟小桐笑着,恳切地看着他:“你说吧,只要是合法的,我能力所及的,我都愿意帮助你。”
“当然是你能力所及,你看,本质上说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我说过,这三个条件会一个比一个简单。”他忽然又把话题扯开,没来由地再次提到她的弟弟:“这个月25号是你弟弟生日吧?”
“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了,我想知道的我就一定会知道。”
“你!你干嘛总是无缘无故地扯上我弟弟?”牟小桐站起来,惊恐地盯着他。
“我只是想为你纠正一个小问题,牟警官,”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仍有所犹疑,一颗心几经波折,研磨,终于说:“你看,4月25号并不是他出生的日期。”他说,定定地看着牟小桐:“那只是他到你们家的日期。”
“什——什么!”牟小桐倏乎色变。
“他真正的生日,你现在可以记住,是1991年农历九月初十。”他说。
“你——你——”牟小桐缓缓地站起来,在这一刻,她的脑子里轰隆隆的响,天地仿佛都在眼前旋转,她一手支住了桌面才让自己站稳,喘气,她结结巴巴地说:“难道……难道……”
“是的。”嫌疑人坐在那儿,语气漠然而坚定:“牟警官,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点儿突然,很抱歉,我没有更多的时间来供你消化这些了。况且你也应当有记忆吧,你弟弟牟小天并不是你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忽然之间降落在你们家,你那时大概有五岁?六岁?差不多吧,你也应该多少有印象,你父母当年是如何藏着小天的,是如何对他的来历守口如瓶的,是如何命令你不准对别人乱说的,你心里不可能不知道你弟弟不是你父母亲生的孩子,只不过想不到他背后血泪的历史罢了。
我这后半生,从没真正停止过寻找小羽,但是我知道,我越来越清楚,实力决定一切,没有一个人肯不计利益地帮助你,哪怕是寻找被拐卖的孩子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所以我,我活下来,从伢湾镇的一座小煤窑开始,我玩儿命地干,对,玩儿命,耗尽我自己,同时不择手段,我仿佛变成一头饿狼,一颗心冷得像石头,只认得钱,只抓取肉。我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有钱有势,谁敢挡我我就除掉谁,你看,你要是玩儿起命来,呵,全世界都得给你让路。”
“你,你是什么时候盯上我们家的?”她结结巴巴地问。
“05,06年左右吧。”嫌疑人说:“太曲折了,从我兼并了几座大型煤矿开始,手头上有了大钱,手底下也有了许多可以卖命的心腹,我越做越大,渐渐建立起自己的小型帝国。我就着手找小羽了。呵,我花了多少钱,多少人,多少心血,我自己都算不过来了。其实牟警官你知道么?
我也不是什么好事都没干,你看,那些年,我让我的人沿着当年那些线索从头儿找起,辗转好几个省,前后五六年的时间,我们这种人自然有我们这种人的手腕儿,我们帮你们覆灭了不少贩卖人口,尤其是拐卖小孩儿的团伙儿——虽然处理方式多少有点儿极端,你看,对这种人我是绝对不会手软的。我会杀光他们,斩草除根。”
仿佛一桶冰水,从头顶直泼到脚底,牟小桐冷透了,可是她能说什么呢?他是小天的亲生父亲没错了,是她自己的父母用不法手段夺走了人家的孩子,冤有头,债有主,她的脸火辣辣的,她感觉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气宇轩昂地站在这个男人面前以神圣的警察身份去审问他呢?
严格地说,她的父母,乃至她自己都应当对这个男人一生的悲惨负责。仿佛是抱着最后一丝没有底气的希望,她忽然问他,几乎迫切地、蛮横地:“你怎么能断定——你,你怎么就能断定我弟弟就是你的亲生孩子呢?”她说:“会不会……你会不会搞错了?”
“我已经搞错许多次了,这一次绝对不会了。”他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不知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们家里的门被人撬开了,但是事后你们应当清点了,其实,什么财物都没有失窃,客厅还是卧室的东西一件也没有碰乱,但是你们应该都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吧——”他抬头看着她。
“是的,”她抱住肩膀,垂着头,声音低沉,像是在哽咽:“我记得——家里的牙刷都没了。”
“很抱歉,我的人太蠢,呵,也不能全怪他们,你弟弟那时候已经是十好几岁的小伙子了,他们也分辨不出哪个牙刷是他的,就一股脑儿把你们一家四口人的全给我拿回来了。”他笑呵呵的:“最后的鉴定结果是,这四把牙刷中的一把所携带的DNA与我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匹配。”
“你恨透了我们吧,呵。”牟小桐仰起头,双手狠巴巴地抹掉眼泪,冷笑:“真奇怪啊,我们居然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按你靳枫一向的手段,为什么没把我们全家都灭了,好发泄你的仇恨,夺回你的孩子呢?”
“你看,姑娘,你干嘛这样误解我呢?”他笑着望着她,眼神温暖:“我全没有恶意——虽然我的确万般痛恨你的父母,可是,真的,我全没有恶意。”他说:“不信你试着回忆一下,你的家庭受过任何伤害么?恰恰相反,你就从没察觉,你们家最近几年其实运气挺好的么?”
牟小桐低下头,若有所思,的确,他们家近些年运气好得实在让人费解:莫名其妙的保险赔款,弟弟那奇怪的大额奖学金,自己高考明明成绩很差,还是被本省首屈一指的刑侦学院录取,稀里糊涂地实现了从小的做警察的愿望,还有每年新年、他们姐弟生日时他们收到的价值不菲的礼物,甚至母亲生病,在本市肿瘤医院住院时,一直接受着最好的治疗和超乎寻常的优待——而那明明是他们这样的寻常家庭万万负担不起的。
许多时候,她和弟弟都对这从天而降的幸运感到心虚和担待不起,然而从未有人给他们任何解释。直到去年年底,寒假之前,在厦门念大学的弟弟还给她打了电话,神秘兮兮地说有一位律师找到他,对他交付了一项巨额的匿名遗产赠予,弟弟天真善良,错愕不安,立刻去当地报警,却被告知这份赠给他的遗产完全合理合法——这一切直到此刻才在她脑子里连缀起来,天哪,原来是这样!
“请你理解,我无意冒犯,更没有一丝轻视你们的意思。你看,我确实恶贯满盈,然而我的钱也并非全像你们想的那么肮脏,所以希望你们能够安然接受这些。我确实如你所说,呵,是个败类,恶棍,无耻混蛋什么的,可是毕竟……毕竟,”他吁了一口气,说:“毕竟我也是,我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姑娘,有一天你也会做母亲,你会,你总会明白我的心。”
“你就不恨我们么?”牟小桐站起来,冲到他跟前:“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别人共享天伦,你却相见不能相认!你!你——”她流了泪:“你就甘心么!”
嫌疑人坐在那里,双臂支在桌面上,展开双手盖住面庞,她这时近距离地看见他的手,这双手无疑使人震惊和费解:她先是觉得这双手过于小——对于一名男性来说。而它们又呈现出长期过度体力劳动造成的坚硬和变形,那突起的指节,冷硬的线条宛如道道刀锋,那绷紧的皮肤,紫红,皴裂,沉淀着年深日久的坑洼疮疤。
她的心一阵阵地揪痛。她不忍再去看他,她背过身去,胸膛里阵阵刀割似的难受。她半晌才听见他竭力控制的颤抖的声音:“我不甘心,不甘心又怎样呢?我啊,我做了这么多恶事,我,呵,我早就回不去了,我……”他说:“我不能让小羽的人生蒙上我的阴影。”
他说:“你看,小桐,希望你可以允许我这样叫你一次,我呀,当年就是因为小羽才把我的事业发展到这座城市,我一直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也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更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他哽住,努力调节自己的声音和语调:“可是……呵……我要是不说明白这层关系……对你……呵……你也难做人……”他舒气,强颜欢笑:“也好,也好,也算给我个机会当面地谢谢你。”
“我啊,我知道你们家所有的事。哈,小桐,我都知道,你的父亲粗暴,母亲自私,我的小羽,呵,我的小羽多亏了有你这个姐姐。就像你说的,就算没有血缘关系,生活在一起的兄弟姐妹也是彼此照顾和疼爱的。你对他好,我都知道,你护着他,陪他玩儿,你最疼他,惦念他,你看,我们小羽性子腼腆,挺大个男子汉了还是那么多愁善感,你这姐姐倒泼辣厉害,你一直没少替你这没用的傻弟弟出头,我知道,为了他你都愿意去顶撞你的父母。我可怜的小羽没有母亲,你却,你却把他应得的那些幸福,全补上了。”他粗硬的拇指擦掉脸颊的热泪:“牟小桐,你对我有大恩啊。”
“别说了!别说了!”她转过身,擦干眼泪,支持着,勉强现出轻快的神情:“你不是还有第二个条件没说么?一定是和我弟弟有关的对么?”她像是一下打起了精神:“你要见他么?我让他来见你!你可以了结你的遗憾!”
“不,我——我是绝没有勇气见他的。”他说:“只请你给他打个电话吧,你们没把我异地,呵,我就懂了,我的死应该是尽快的。我只想,你看,我没那么贪心,我只想,最后,最后听一听我的小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