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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   “我们有个棚屋,棚屋里有两铺相对的通炕。十几号儿工人全住在那儿,我呢,我也只能住在那儿,老夏帮我找了个地方,一边儿靠墙,另一边儿挨着水子。我就在这男人堆儿里生存下来。每天下了工,从头到脚都是黑的,我却还捱在井里不上去,傻坐在那儿发呆。等他们全洗完澡了,我再上去洗。

      洗完了呢,呵,洗完了我得上老夏那儿——每天都上他那儿。完了事儿我就在村头溜达,看着月亮,揪心地想小羽,却一滴泪也掉不下来了。我溜达到很晚,很晚,才回到棚屋去。他们大都睡了,也有光着膀子打扑克的,我摸到我的地方,水子光着瘦巴巴的上身,瞅着我不好意思似的傻乐。但是我知道那些人总会找我的麻烦,有两个刺儿头总对我不怀好意,说什么我文静,白嫩得像娘们儿,有一回,他们几个把我堵住,要Ba我的Kuzi,说要看看我到底长没长jiahuo。”

      牟小桐低下头,听得心惊,脸也火辣辣的。她从小虽不算养尊处优,倒也是和所有的这一代的孩子们一样,一向生活在家人和学校的保护圈儿里,在这安全和纯洁的“文明社会”,她哪里想到真正的底层是怎样的一种触目惊心的悲惨和丑陋呢?光是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说,她就如坠冰窟了。

      “后……后来呢?他们一直欺负你么?”她问,畏畏缩缩的,不怎么敢抬头。

      “那天他们把我按得在那儿跪着,我本来吓傻了,浑身都瘫,可是当一个男的把手往我裤腰上伸过来时——呵,热血猛的冲到脑顶,我也不知哪儿来一股劲儿,拽住他的手猛的往起一窜就把他扑倒了。那种,凶恶,那种,饮血似的饥渴再一次在我体内爆发,就像那年午夜的街头,在白水县火车站边儿上,用菜刀砍死朱志文时那样,我扑在那男人脸上死命咬他,好几个人来拉我也拉不开,就听那男的在我身底下嚎得像杀猪,他们终于把我拽下来,我吐出一口血,半拉耳朵。在那以后,”他吐出一口烟雾:“没一个人敢来招惹我。”

      “渐渐的,我和水子越来越要好。你看,我多半对他寄托了一点儿对小羽的思念,给他留着吃的,给他补衣服,他跟着我了,也就再没人敢欺负他,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作为一个强者用一定的实力去保护他人的欣慰。水子有事没事的总来问我这个字怎么写那个字怎么写,我觉得奇怪,因为他问得奇怪,问的多是什么‘冒顶’啊,‘赔偿’啊什么的。我就很好奇,有一回趁他不在,我翻了他的东西,在他褥子底下找着一张纸,字写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我读了,不通顺,全是别字,还有拼音,不过大意明白了,那是一封信,不,一张遗书。写给他舅的,说,他可能会死在矿上,等他死了,叫他舅一定找两个屯子里的泼妇帮忙,来矿上闹一闹,好多要点儿钱,给他那傻妈还有他妹子留着花,他还让他舅早点儿来,说来晚了怕钱就让他爸扣下了。我才知道,水子根本不是来这矿上挣工钱的。”嫌疑人冷笑了一声,凄厉,悲切:“他一心奔着死来的。”

      他的眼角隐隐闪烁泪光,纵然已经二十年铁石心肠,提到这个孩子他却还是哽咽了:“我们挖煤的,活的,一个月顶多几百块。可要是死了,弄好了家里人能一次捞上个五六万呢。”

      “后来呢?水子活下来了么?”牟小桐双臂拄在桌上,心一阵阵紧,双手不觉捂住脸庞。

      “哈,他如愿以偿了。”嫌疑人说,笑着流了一行泪,又垂了头:“那回冒顶,总共死了俩——水子没了,老夏也没了。”

      他又去拿烟,点上:“水子他舅根本没有来,那孩子的信根本还没来得及寄出去,老夏这边儿也没旁的亲戚。羽仙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就剩了我。我说,我要找矿主要钱去。人不能白死。大家一哄而起,全跟我去了。我们到了那儿,老板正在屋里打麻将,呵,那个油头粉面的胖子。我试着跟他讲理,可是那杂种横得很,不给钱不说,劈头盖脸就骂我,他手下还有不少人,都是他雇的小流氓,他们把我们围住了,一个小子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对着我,我们全动不了。那胖子朝我走过来,一只肥手直掐我的脸,说他妈我嫩,长得好看,说我要是个娘们儿他一准儿睡了我。呵,他不说这话还好,他说了这话我可就来劲儿了。我一把将他推个跟头,往前一窜,一只手‘啪’的拍在麻将桌上,另一只手从棉袄里抄出我准备好的菜刀,对着我自己的大拇指一刀剁下去——”

      他说到这儿,用右手扭动左手拇指上那枚紫水晶戒指,牟小桐站起来,惊得捂住了嘴——这男人把那戒指连带着上半截儿手指头摘下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牟小桐说不出话,两大滴泪珠从她脸蛋儿上扑簌簌滚下。

      可那男人却嘻嘻笑着,简直非常得意:“看不出来吧,哈,这半截假指,国外定做的。看,技术多好。”他把它拿起来,放在灯光下照照:“跟我的肤色一模一样,血管儿、指纹都有,多自然!”他慢慢地,重新将那假指头一环一环戴好:“知道为什么做得这么好么?哈,这假指外面的一层表皮是从我后背上移植过来的。”

      他看看牟小桐:“你这小丫头哭什么呢,真是够没出息的。我告诉你,人就是得硬下心肠。只要你狠,就谁都不怕了。混子又怎么样?哈,骨子里还是个怂。那回我可把那胖子吓坏了,十万块钱当即撂到我面前,我他妈湿淋淋的两条手捧起钱就走。后来我带着这十万,水子的骨灰罐儿和一点儿遗物去了一趟他舅家,临走时水子那个傻妈拉着我的手问我,呀,为啥那小纸纸上全那么红啊?我说,老姐姐,没事儿,红不耽误花(本句结尾有照应)。”

      “你真是……你真是……”牟小桐望着那嫌疑人,心如刀割。她狠巴巴抹净泪水。他本该是个多么好的人啊!她想,到底什么是正义?我有资格审问他么?还是应该让这个抗争命运的人来审问懦弱无知的我呢?她的双手抵住额头,生生地按下胸膛里涌动的悲切,抬起头,咬住嘴唇,她挤出一个漏洞百出的笑,问:“那后来呢?”

      “后来,嗯,后来我回到伢湾镇,一次讨工钱让我成了棚屋里头这一群男人的老大。我们安安稳稳地干了一阵,但是很快我安稳不下来了。我凭什么要玩儿着命的给那肥猪赚钱呢?都是混子,谁怕谁啊,也许就在那时候,我的贪欲一发不可收。我的身体里郁积了太多太多仇恨和不甘。我要打我的天下。”他说:“我第一个拿下的就是我们这个小矿,我带着我的人半夜摸到矿主家,我们捅了他两个保镖,一把刀架在那肥猪脖子上。呵,第二天他就拖家带口地跑了。”

      “接着我的势力越来越大,用暴力,用钱,或者用别的手腕儿,总之,没几年伢湾镇大大小小的矿几乎全被我们并了。我的钱越来越多,手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我一点儿也没缓过来,好多年来像是一直都卡在当年站在白水县两条铁轨之间只等着火车把自己撞死的那种状态。我只有越来越麻木,我,哈,我越来越像一个怪物。”

      “我总记得刚下井那段时间,我每天干完活儿,上老夏那儿之前,到澡堂子里去洗澡的情形。是的,这么多年了,我总忘不了,澡堂里有一口半人多高的大缸,装满了水,冰凉。我脱了衣服站在缸里,那冷水在我周身涌动,我看见黑漆漆的煤渣子夹着一抹一抹血把一缸子水都染脏了。

      我的浑身烫,像着了火,有一股热在我体内发作,我洗得昏头胀脑,但我再也不让自己掉一滴泪了。我只有恨,不恨别人,不恨这个世界,光恨我自己——我刻骨地憎恨自己的身体,刻骨憎恨我身体上那每一块儿洁白,柔软,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呼吸着、渴求着、绽放着的地方。我的心里有一股毁天灭地般的恶意,那是比杀人时还凶暴,还激烈的一种仇恨和suyang.

      我看见墙角里堆着几张发绿的废玻璃,我将它踹碎,攥住一条细长,尖锐的玻璃块儿,我恶狠狠地戳破自己的身体,戳着自己身体上那每一块儿还洁白,柔软,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呼吸着、渴求着、绽放着的地方。啊,我疼得钻心,也疼得痛快淋漓,一缸黑红的液体簇拥着我,我感到那液体里绵绵地发出一股力,包裹着我,我好像回到母体,回到原始,好像重生。”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吁一口气,仿佛一个吸了毒的人,又仿佛一个刚刚达到高潮,终于心满意足的男人。

      他说:“牟警官,很抱歉,我大概吓着了你。”

      他的双手合十,放在额前,他的嘴唇贴在双手的掌根处呼气,他说:“我就是这样变成一条怪物的。”他说:“到这时,就像我说的,在一口水缸里,我把季秀丽真正地、完全地杀死了。”

      牟小桐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盯着对面这个男人,她一步一步往后退,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乱跳,她仿佛终于开了窍,一阵战栗从头顶雷击似的过到脚底,然而她终于无法相信,她痛苦地抱住头,双肩剧烈地哆嗦,她再也受不了这一轮一轮轰炸似的打击,她什么也不管了,一心逃离:“够了!够了!到此为止!我不要再听下去!”

      她转身就走,一把推开审讯室的门,而瞿队正站在门口,他垂着头,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牟小桐夺过那张传真,一双眼跌跌撞撞地把它看完,在这一刻,她的全副精神都在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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