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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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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点,审讯室。
“我现在可以对你交代——另外一个我杀过的人。”嫌疑人说:“我后来曾专门派人秘密地搜集过这方面的信息,他们给我找到一张报纸,C省2002年的旧报纸,上面刊登了一则新闻,C省白水县进行老城区整改时,在火车站旁边一个老式公厕,男厕所的粪池里,他们捞上来一具男性的骨架。”
他说着这些使人毛骨悚然的话,眼睛却发出喜悦骄傲的光,十根手指弹钢琴似的,洋洋自得地在桌面上敲动。他说:“由于年深日久,加上小地方刑侦技术有限,当地警方连那具烂骨头的身份都没查出来,久了就不了了之了。”嫌疑人乐呵呵地:“不过,牟警官,我能够告诉你答案。”
“那就是季秀丽的丈夫么?”牟小桐说,她面无表情,直感到背脊上一阵阵的发冷。怎么说呢,死者当然罪有应得,可是嫌疑人表现出的那种癫狂的喜悦使她非常难受。她知道,他本该是一个好人。
“没错。”嫌疑人说,轻快自在:“我在心里默默地演练了那么多遍,终于付诸现实了。确切地说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我大概就拿这个败类试手了。你看,杀人有时是会上瘾的。”
他笑着,阴森可怖:“他卖了孩子,打了季秀丽,那个蠢女人呢,仿佛也终于要死掉了,没有一丝声息,就剩下了我,我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不受控制,你知道,罪恶,黑暗的感觉其实真不错,呵,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我悄悄跟着朱志文——就是她男人。我的怀里揣着那把菜刀。我跟着他,后半夜,街上没一个人,雪下得正好,他像是喝了酒,晃晃当当地走,哈,我的心越来越痒了,我的胸膛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和渴望,啊,热血在我身体里沸腾,我渴得像暑天里的狗,不住喘气,不住地张开嘴巴让寒气钻进我的身体,啊,我冷得浑身一个激灵,正看见朱志文站在街边撒尿。
哈,天知道我多么恨他,原来恨的感觉这么好啊,火燎燎地直烧,直往你心尖尖儿上挠,别提多痛快了,我越走越快,啊,越走越快,血直往我脑顶上冲,我的耳朵里嗡嗡叫,我悄悄到他身边,扬起菜刀就劈下去!啊!好像剁猪草,你听……那菜刀劈在人肉上的声音——噗儿,噗儿,呵,好像春天的泉水冒泡儿。
呵,他竟然还没倒,摇晃着回过头,对我瞪着眼珠子,啊,我恨那眼珠子,我又扬起一刀直直往他脸上劈落,血,又烫又骚,喷了我一身,哈,他的脸就从鼻子那儿裂开,半拉子脸皮好像掉下来……唿扇唿扇……他这才倒下啦,眼珠子还一瞪一瞪的。呵,我这时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劲儿,把他的颌骨都劈裂了。可这还不算完——
不,不够,不够,他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我就骑在他身上,嚯,我终于也能骑在他身上了,那种感觉真好啊,我终于占了主导,就像一个男人去干一个女人那样,我攥着菜刀一下一下恶狠狠地cha进他的肉里。你听!菜刀cha进人肉里的声音——噗儿噗儿……哈,好像春天的泉水冒泡儿。”
“你……”牟小桐抱住双肩,哆嗦,只有说:“你……”
“呵。就从那时候起,我有了耳鸣的毛病。”嫌疑人歪着脑袋,使劲儿拨愣拨愣耳朵,脸上现出一种诙谐的愠怒:“他·妈的,我总凭空听见猪嚎。牟警官,你见过乡下杀猪么?啊,过年的时候,人们把一头肥猪绑起来,放在案子上,让它四脚朝天。好几个壮汉压着它,它还蹬,踹,一抹子眼,瞪着蓝浆浆的天,恶狠狠地嘶叫,直到杀猪匠拿一把尖刀给它粗短的脖子上豁开一个口儿,呵,那血就吱吱往外冒,可是它还是叫,那蹄子一面蹬一面叫,直到它看着自己的血流没了,流在一口大缸里。呵。就是这样,我像杀猪一样麻利地杀完了他,并不觉得多么费事儿,除了耳朵里嗡嗡叫,我还很清醒。我看见那路边就有个公厕,我拖着他,啊,愉快地拖着他,把他扔进粪坑去了。我坐在大道上喘气,雪下得越来越凶了。”
“接着呢?你……”牟小桐长长地舒一口气,竭力使自己从这个人梦魇般的生命中镇静下来,使这场审问姑且得以为继:“杀完了人,你去哪儿了?”
“我?儿子丢了,仇人死了,我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干,我溜达到火车道,我就想死。可是火车却不来。我才明白,哦,是因为雪下的太大了,接连下了好几天,火车都停运了。好笑吧,我想卧轨自杀,他·妈的,火车却停运了。我就在火车道儿边儿上转悠,转悠好几天,我怎么捱下来的,我也不知道。终于,哈,我听见了,火车来啦,我站在两条铁轨之间,看见它远远的朝我轰隆轰隆地开,整个大地都像是被那轰隆轰隆的火车震得发抖,它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那一声鸣笛,像嘶嚎似的,好像要把我的耳朵震聋了。我眼看着它朝我压过来了,
我想,就这么死了吧,哈,死了吧。可是有一只大手凶狠地把我拽走了,等我清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暖洋洋的,那是个铁路边的小亭子,一个养路工人在那儿值班,他救了我。他给了我热水叫我喝,给了我吃的,一直骂我,说好好的铁轨都他妈叫我这号儿杂种们弄脏了,我们叫火车碾死了,脏兮兮粘糊糊的,到底还得他们去拾掇。
呵,我就这么在那养路工的亭子里呆了好几天,我不吃也不喝,他就只有骂我,我在他的小·床·上躺着发傻,他给我找了个军大衣盖着,自己就铺了个草垫子在地下睡,时间长了他也不怎么骂我了,唉声叹气,像是很可怜我,问我家在哪儿的,干什么想不开什么的,还说有什么想不开呢?他说他儿子叫车撞了,伤了神经,眼睛都瞎了却没钱治,他能怎么的呢?不也得好好活么?我想瞎的儿子也是儿子,丢了儿子才没活路呢。我没什么可跟他说,也不忍心再在他的小亭子里赖着。有一天趁他回家打饭的功夫我就走了,我沿着火车道走,我也不想着卧轨自杀的事儿了,毕竟要是死得脏兮兮的,让人家大冬天里还得蹲在那儿一边骂我一边拾掇零零碎碎的我,想想也挺让我钻心的。
我也不想找我儿子了,跟着谁不比跟着我强呢?他总是个男孩儿,又健康又漂亮,要是卖给一个好人家不也挺好么?哈,说不定朱志文卖了他也是出于好心呢。
我就走啊,走啊,走得浑身僵了,走不动了,正看见一个拉煤的货车停在那儿,我就爬上去,躺在那冷冰冰的一车皮煤块子上,身上盖着那养路工的军大衣,啊,我现在还记得,那一车的煤真好啊,黑得发亮,黑得像我们小羽的眼睛,那在寒风里的味道非常清爽非常好闻。我的脸贴在煤块子上,我觉得它们亲切极了,哈,我也没想到,我的后半辈子几乎全靠它们了。”
无声,漫长的无声。
他和她相对坐着,警察与嫌疑人,后者似乎需要停顿,休息,暂缓他的沉痛,于是并不急于继续。前者又似乎需要咀嚼,消化,增强自己脆弱不堪的良心对悲惨的抵御,于是也不急于追问。耳机那边监听的领导们也没有指示,几乎毫无声息,仿佛领导们都撤走了,愉快地去吃晚饭去了,说笑着下班回家了,带着家人逛街去了,哈,在怡人的春光和人们的笑语里,共同去赏街心那冗冗开着的花朵去了——粉的,黄的,淡紫的,多好,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