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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

  •   “我们从白水县派出所1994年的案件记录里看到,这年12月份季秀丽曾为她3岁的儿子报失踪。”牟小桐把案卷放下,揶揄的眼光从嫌疑人身上流过:“这孩子不会是……”

      “是什么?”

      “你的?”

      “当然。”嫌疑人说:“小羽当然是我的孩子。”

      “小羽?就是登记在白水县派出所案件记录上那个孩子么?我看看……失踪?……朱小羽?”

      “对。”

      “呵,原来你俩……怪不得呢。”牟小桐说:“可孩子就可怜啦。”

      “是啊,我们小羽太可怜啦。”提到孩子,嫌疑人的语速慢下来,一双眼越来越空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小羽那双大眼睛,那样大,那样漂亮,圆圆的,黑漆漆的,看着你,他的眼神那样纯真,温柔,又那样驯顺,惊慌,仿佛生怕自己做错事似的……你看,软弱无能的母亲只会叫她的孩子跟着不幸。”嫌疑人低下头,停顿了一阵,伸开双手捂住面庞,流泪,发抖。

      “既然是你的孩子,你……你干嘛不带走他们俩呢?干嘛让这娘俩在那里遭罪呢?靳枫?你不十六岁就端着铁锹跟人家玩儿命么?你的本事哪去了?”

      这嫌疑人不出声,任凭牟小桐向他投来这些指责和疑问,他的头扑在桌面上,瘦弱而笔挺的身体仿佛折断了一样。牟小桐看着他,她仿佛能听见他的体内不断发出什么东西绷紧和碎裂的声音,她也就不忍心再指责了,站起来,她试图走到嫌疑人身边给予一些安慰,然而她不能靠近他,他的疼痛使她受到钻心般的震慑。一个痛苦中的人简直比一个暴怒中的人更加可怕。她只有僵在那里,等待,等待他自己平复下来。

      终于,他抬起头。

      牟小桐试探地问:“你还好么?我们,我是说,你,你可以休息一下。”

      “我可以抽一根烟么?”他说。

      下午,4点半,审讯室。

      牟小桐坐着。她的对面,嫌疑人在吸烟。

      他的双手被手铐锁住,放在膝盖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香烟。他不说话,眼睛发空,不知在想什么,他的面容沉静,毫无表情,只偶尔地吐出一口烟气,然后牙齿咬住舌尖,喉咙动一动,像是在硬生生地吞掉大块儿大块儿的痛。他的白衬衫一尘不染,衣领高高地竖起来,棱角方正,严密地将颈部包裹起来。即使面对了他整整三个小时,她的眼睛和心仿佛还是不能适应他衬衫的白和几乎发出的光芒。在他们都不说话,审讯室里静窃无闻的时候,牟小桐觉得,这个男人绝无仅有,与正义或罪恶无关,本能地,她几乎沉湎于他。

      “说说吧,季秀丽——不,你,你的孩子——小羽,怎么丢的?”牟小桐重新引入话题。却不待他回答就先抢着问:“孩子后来找到了么?”

      “找到了。”嫌疑人说:“我找到的。”

      牟小桐松了口气,又蓦地紧张起来:“就是因为孩子丢了,你对季秀丽动了杀心?”

      “也可以这么说吧。”嫌疑人说,笑:“她得付出代价啊。”

      “孩子丢了就一定怪妈?”

      “当然,不怪她怪谁呢?是她没保护好孩子啊,94年冬天,季秀丽的男人忽然大发好心,说要带着孩子到县里他干活儿的地方见见世面。季秀丽,呵,这蠢娘们儿,明知那不是什么好爹,生怕孩子跟他走会不周全,可是她不敢啊,她这辈子哪儿敢跟她男人说个不字啊,只好任着人家把孩子带走了。她在家等,哼,左等右等,好几天孩子也不回来。你看吧,呵,她该有多蠢,呵,我早就说她该死了,给我一把刀,我乐意捅死她一万次。”

      “怎么?小羽丢了……难道,是,她丈夫干的?”听到这儿,牟小桐都一个激灵。

      “有什么惊讶的呢?看,牟警官,您还是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他说:“等她跑到县里去,找到她男人干活儿的地方,她男人还在宿舍的大通炕上捂着大被打牌呢,她问,儿子呢?她男人装傻,说,哎呀,刚才还在炕上玩儿呢,哪儿去了呢?这就算是宣告孩子丢了。呵,她就拼命找,还以为真是孩子自己跑出去玩儿,走丢了,她发了疯似的满世界找,也到派出所里报了警。呵,她那时惨得可以,呵,我都不愿意去回忆。嗯,你大概能想象的到吧,她那种女人,丢了孩子会怎么样。她没有钱,哼,也没有脑子,只有哭,在大街上见到谁都跪下,扯着人家的衣服,嚎着,行行好,你见没见过我的小羽,行行好,你见没见过我的小羽。见没见过,我的,小羽。行行好……”

      他说不下去,哽住,喘气,吸吸鼻子,晃了晃头,像是拼命驱散些什么,面部的肌肉都在细微地发抖,嘴角颤着,急剧地挑动,发出两个转瞬即逝、痛彻心扉的笑容,提气,闭眼,吞咽,仿佛终于要接着说什么,然而一颗头又还是沉沉地垂下,终于什么也没有出口——这样犹豫,顿挫,挣扎,紧绷,回忆仿佛寸寸地削肉剔骨。

      牟小桐坐在他对面,她不忍去听了,仿佛连他的呼吸都使她惊心地痛,她竭力向后撤身,椅子都向后倾斜得像是时刻要倒了,仿佛椅子和她都想从这惨痛的悲剧中狼狈而逃。

      僵持了一阵,她终于又听见他说——他拼命眨着眼,拼命挤出笑容,表达得极尽简省:“就这么昏天暗地地找了几天,忽然有一次她看见她丈夫在电话亭打电话,她就听见了,大概是催促对方赶紧把孩子转手什么的。”

      “所以她就听明白了?”牟小桐问。

      “对,听明白了,总算听明白了,她还要多蠢呢?呵。”他说:“她就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拉着她男人问你把孩子卖了么!天杀的!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他就当街揍她,你看,没有人敢管,她被踢得趴在地上起不来,脑门磕得血涟涟,只有哭。”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不明白。”牟小桐说。

      “什么?”

      “靳枫,你一向那样厉害,总是为了季秀丽出头,可是为什么不为自己的骨肉出头呢?13个人你都杀了——”牟小桐眯着眼睛,不解地摇摇头,一字一顿,恨恨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亲手把那个败类也杀了?!”

      嫌疑人笑,狡黠又欣慰:“你怎么知道我没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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