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乱》扁豆

8、夕张

　　第八章
　　展如跌跌撞撞回了星宁阁，宴会上的一切她都不想记得了。
　　父皇惊诧的神色，阴沉着脸答应的表情——让她有种报复的快感，拓木跋冀高兴的神色，绮儿仿佛洞知一切的眼神，铛归姐姐和冀羽的惊讶，帛缕的不解……
　　夜深了，明帝来过，梨妃来过，岸汀把他们挡在门外，说句“公主说了，她已经歇下了，希望父皇母妃早点回去。公主还说，她不后悔。让二位不要担心。”把他们赶走了。
　　岸汀回到阁内，公主靠着窗，泪静静地淌着，闪烁着晶莹的光，今天月亮是半圆，现在已经是四月，再有三个月就七月了。泪水在月光下不断滴落……
　　“公主。”岸汀轻声唤道。
　　“我知道公主喜欢冀羽公子，奴婢……我一直侍奉您，您的心情我很明白。可是，冀羽公子从小与长公主殿下一起，他们青梅竹马，迟早会在一起的。您不是也知道吗？”岸汀下了决心，把一切都说出来，这样也许就不会再沉迷不醒了。
　　“汀儿！”展如眼神闪了闪，仿佛在清梦一般，“是的，我知道。知道他们会在一起……知道那个约定其实是假的……所以……从来没流露过喜欢冀哥哥的意思……铛归姐姐……我不能抢她的东西……可是……可是……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汀儿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她的公主，好像心都碎了。
　　“我不知道……汀儿……我不知道……绮儿背叛了我……父皇冷落了母妃……铛归姐姐和冀羽哥哥在一起了……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展如的眼神空洞，“我一直什么都不知道，绮儿说我被保护的太好了……说我什么都不懂……我从来不知道人心……绮儿……父皇……我再也不想呆在这里了……在这里呆着，我还会有什么……看着母妃一日日悲伤，看着铛归姐姐和冀羽哥哥幸福快乐？还是看着绮儿，不断提醒自己无用，被人背叛利用？”
　　展如伸手擦了擦眼泪，长的恰到好处的手指柔美异常，在月光下折射出莹白的光。“我以为我什么都有……可是最后才发现……我什么都没有……多可笑……”“所以我打算离开这里……不想再呆下去……即使在这里……又能怎样……仍是要嫁个不喜欢的人……”展如的神色似是自嘲似是自怜，“还不如走的远远的，把一切都扔掉……”
　　展如倔强的抬起头，注视着月亮：“还不如自己替自己决定一件事……我不要别人再决定我的生活，不要任何人能够改变我的方向，不要别人能够利用我，不要别人可以轻易伤害我。”
　　“我要自己决定。”展如的声音冷冽，汀儿忽然觉得这个小公主变得成熟和冷酷了。
　　***
　　绮儿被告知星宁公主出宫了，不在星宁阁内，绮儿抬头看了看有些灼热的太阳，夏天已经来了。
　　远远望见拓木王子一行人过来，后面的人捧着一堆礼物。绮儿微微笑了笑，拓木跋冀恭敬地行了一礼，“不离夫人安好。”
　　“星宁不在这里。我刚从那里回来。”后边的嬷嬷捏了把汗，这位夫人从不会用“本宫”这种话，也不遵守礼节，在宫内遇到男子应该远远避开才是。偏偏这位主子受宠。
　　“是不想见还是真不在呢？”跋冀挑了挑眉，野性流露无疑。
　　“王子，不妨借一步说话。”听得这句话，嬷嬷的心都要掉出来了，在皇宫内和男人私相授受，这……
　　拓木跋冀挥手让那些把礼物送到星宁阁里去，自己随着绮儿到了临湖轩，绮儿把嬷嬷等人放在岸边，两个人走进亭子里。
　　嬷嬷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两人距离不近，表情都淡淡的，除了听不见他们说话以外，什么都可以看得到。应该没问题，皇上应该不会怪罪……
　　亭子里。
　　“王子真的愿娶小如吗？”绮儿开口便问。
　　“只是一时兴起想见识一下罢了，不能引起人怀疑，我装自作聪明的王子装的也挺累的。”拓木跋冀忽然想起听得赐婚长公主之后的展如那双死寂的眼睛，心里刺了一下，“你倒是挺关心她。利用她的，不也是你吗？”
　　“事情其实也出乎我意料……”绮儿苦笑着，“不过，她总不能一直被保护着，那样会活不下去的。”
　　“你爱上她了。”
　　“没有，一个女人而已”，跋冀皱着眉，在心里补充道，顶多是个美丽无双的女人，霸道的说：“向我汇报下情况。”
　　“一切正常，准备完毕，需要推迟吗？”
　　“为什么要推迟？”
　　“你觉得计划按原计划进行，你还能娶得到她吗？”绮儿忽然笑了。
　　拓木跋冀怔了怔，半晌，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娶不娶的无所谓，计划一定不能乱。”
　　亭外的嬷嬷密切关注着这边，看着王子恭敬的行礼告退，长长舒了口气。
　　当她进去侍奉夫人的时候，她看着不离夫人，唇边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所谓宝玉，没有人能够拒绝。”
　　***
　　展如真的不想再呆在皇宫一分一秒，她仍是易了容，带着女装的岸汀出了宫。出宫的腰牌还是一年前明帝特赐给她的。展如的眼神暗了暗。
　　当她们两个走在街上的时候，街上仍是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的繁华景象，这世界真是残忍，它永远这样子漠然，根本不关心谁在哭泣谁在伤心悲痛。
　　展如捡了一个孩子，一个瘦瘦的男孩子，在偷了一个馒头被人抓住毒打的时候，展如伸手把他救了下来。
　　展如看着他狼吞虎咽，饥不择食的样子真的让人既心疼又好笑，这男孩子长的其实颇为好看，弯弯的眉毛，秀挺的鼻子，清亮的眼睛，润泽的嘴唇，假以时日，必定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男子。
　　说到这里，在带他去看大夫的时候，为了怕伤口感染，顺便把全身沾满灰尘垃圾的他小心清洗了一番，他的伤口碰到清水叫的撕心裂肺——因为岸汀负责抓药煎药，所以捡了相对简单的工作给她，但是……她绝不承认第一次给人洗澡，即使小心翼翼，也把人家弄得伤上加伤。
　　“你还没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展如现在心情颇好，大概是抑郁的心情在整顿他人的时候得到了充分的发泄吧。
　　“夕张。”男孩子头也没抬，继续埋头苦干。
　　“挺清雅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娘亲。”继续埋头苦干。
　　“娘亲呢？”
　　夕张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说，“死了。”
　　展如心底一阵愧疚。如果还有家人，孩子怎么可能落到这种地步呢？
　　展如在客栈开了房间，付了一个月的房钱，向夕张解释说自己不能把他带回家，但会每天来看他。
　　可是当夕张站在楼梯上，美丽的眼里泪光隐隐，咬着润泽的嘴唇望着她，楚楚可怜：“你也要把我丢下，是不是？”
　　展如不得不屈服，遣了岸汀回宫向母妃报告，决定留下，反正自己再有三月就要离开了，这时她突然不想再遵守什么规矩，注意什么仪态了。
　　夕张毕竟是小孩子，加上之前也都没有好好睡过，躺在舒适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展如一只手握着夕张的手，给夕张讲着自己听来的故事，看得夕张终于睡着了，终于支撑不住，趴在床边也昏昏的睡着了。
　　在迷迷糊糊中，有个温暖的物体覆上了自己的嘴唇，细细亲吻。
　　早上起来的时候，展如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询问了岸汀，得知自己在夕张床边睡着了，岸汀回来的时候，就把她抱了回来。
　　展如想起自己梦里居然梦到有人亲吻自己，那触感似乎很真实，软软的很有质感，不禁感到脸上发烧。
　　“梨妃娘娘说在凤鸣城长澜街有一处宅子，是以前娘娘家族的别院，现在无人居住，公主如果不想回宫，可以住在那里。”
　　岸汀没有说的是，展如七月及笄并远嫁，现在只有两个月了，这么大的事情要好好准备，现在梨妃已经在着手准备展如的及笄礼和嫁妆。
　　展如听的泪又忍不住要流下，母妃这么爱她，可是自己因为一时任性选择了远嫁，恐怕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母妃了。
　　正说着，门突然开了，夕张迷迷糊糊的走进来，看到展如坐在床上，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便爬上床，在展如的脸上印了大大的口水印，然后躺下，岸汀愤怒的跳起来，展如忙摆摆手制止，看着夕张迷糊的小脸，说不出的惹人怜爱，展如任他抱着自己的一只胳膊，躺在自己身边，待得夕张的呼吸变得悠长平和，小心地抽出了胳膊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