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乱》扁豆

19、 柏翎现 为了她，与

　　十九 柏翎现
　　凤鸣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几辆马车停在门口，人影进进出出，不停从马车上搬运些东西下来，门口的灯笼在夜色里微微飘荡。
　　“大人终于回来了，不过，你说，大人回来会做什么官？”
　　“我怎么会知道！大人丁忧这几年，竟换了皇帝，会不会把咱们家大人给忘了？”
　　“小声点！总管大人出来了！赶快搬吧！别说话了！”
　　从阴影中走出一个沉稳的男子，看着往来的小厮，一共才六个人，加上一个厨师和自己，这府里除了老爷便是八个男人，一个丫头都没有，这个总管才管这么些人，还真是……
　　“你们歇歇，先吃点东西，再接着搬吧。”柏青吾沉声道，看着这几个人都躬身称道，又补充了几句，“大家也都知道老爷不喜欢吵闹，不要乱说话，没人叫就不要乱走。大家都是老人了，不需要我多说什么吧。”
　　柏青吾看着这些人慢慢散去，抬头看了看天，慢慢进了院子里。
　　“老爷。”柏青吾看着自己的老爷拿着块抹布亲自擦着书房的桌椅，这是老爷的习惯，书房是断不肯让下人打扫的，三年没来，书房里即使走的时候拿了布把东西都遮了起来，还放了防潮防霉的药丸，但毕竟是三年不曾有人来过，屋子即使开窗通了风，仍是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那背对着柏青吾的，是个男人的身影，修长略有些消瘦，穿了一袭素白色长衣，却是卖力的打扫着。许久，擦完最后一件茶几，那背影转了过来，长吁了口气。
　　“青吾啊，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蜘蛛网呢，临走时你放的驱虫丸不是很有效嘛！害我清理了大半天，现在终于算大功告成了！”声音里满是劳动后的欣喜。
　　青吾想着自家的老爷先是清理了蜘蛛网和尘土，打扫了房梁屋顶，然后把遮东西的布收了起来，拿出去给人洗，然后扫了三遍地，然后就是拿着抹布把所有的东西擦了三遍，完了之后又扫一遍地，再擦了一遍，这些事情如何不花费大半天时间呢。即使是回家了三年，老爷这一点洁癖却是半点都没有改变。
　　青吾看着老爷满意疲惫的跌进太师椅里，倒了杯清茶，恭敬地递上去。
　　灯下的老爷，较之三年前清癯了许多，但是那双眼睛仍是深不见底，自家的老爷脾气甚是可爱古怪，一点也不像外界传闻那般骄纵狂放，这张脸虽然是平平凡凡，但是没有人会小看这个男人。
　　“老爷，驱虫丸的药效是不可能持续三年的。”青吾静静地说。
　　柏翎闭上眼，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泛出很安静的笑容：“我们回来了，即使过了三年。”
　　“老爷，明天要上朝么？”柏青吾沉稳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不，好久没睡懒觉了。”柏翎仍是安静地笑着，“等那些人想起我，再说吧。”
　　青吾看了看柏翎，声音波澜不惊：“星宁公主殿下派了人求见。”
　　“等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您在扫最后一遍地的时候。”
　　“还是青吾了解我，打扫的时候，还是不要让人打搅我。”柏翎舒服的挪挪身体，喝了口茶，“这公主果真要替皇上操不少心哪。连我都还记得。”
　　青吾看着柏翎，他丝毫没有要见的意思。
　　青吾转身走出去，过了片刻回来，禀道：“柏翎大人由于长途奔波，加上丧父之痛落下了隐疾，身体不便，已经歇下。”
　　“哎呀哎呀，”柏翎扶着额，“青吾真是个坏蛋呢。让公主的使者等一个时辰再回去，还说了谎呢。真是过分。”
　　青吾弯了弯腰：“老爷现在并没有一官半职，只是丁忧回来的冗官，需等到到吏部报道，由吏部上报，任命官职。并且，私下外臣与宫眷不可有所勾结。”
　　柏翎嘴角的笑意更深，最终什么也没说。
　　由于柏翎向来是在书房休息，于是青吾退去后，柏翎坐在椅子上，想了许久，终是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辰时刚过，柏翎懒懒起床，走到大厅，柏青吾刚命人摆放好餐饭，大剌剌地坐下，抓了包子便啃。
　　门外传来喧哗，整齐的马蹄声至了大门口便停下，然后几个锦衣卫后跟着几个宫女小厮，中间环拥着一个面皮白净的公公，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柏府。柏府的门开着，下人都在院子里打扫。
　　而李公公走进柏府的时候，正奇怪大门洞开，没有人阻拦，摆了的架子竟没有地方施展，然后就看到这幅景象，隔了不远的大厅大门敞开，一个人影正坐在那里大快朵颐，身后立了一个管事。
　　李公公看着那人，这人专心的奋斗桌上的食物，竟是头也没抬，而他身后的管事明明看到了他们，也是眼睛直直盯着虚空的某一处，半点反应都没有，那些刚才还在扫地的小厮稀稀落落的人影也是早就消失了干干净净。
　　李公公宣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威风凛凛，哪个官员不是焚香案跪接，更重要的是，一早就有人满脸尊敬的迎了上来，这般遭人冷落的模样，还是头一遭。
　　李公公无奈，只得清了清嗓子，“圣旨到——柏翎柏大人接旨——”
　　然后那两人一个仍是直直盯着虚空的某一处，一个仍是大快朵颐，吸溜地喝粥的声音在清晨响亮无比。
　　终于，那个人放下了筷子，满意的拍了拍肚子，那一直神游太空的人递了热巾过去，那人接了擦擦手脸，满意的长叹了一声。
　　柏青吾接过用过的巾，缓声道：“老爷，李公公来了，要宣圣旨呢。”
　　柏翎这才把脖子转了过来，恍然大悟的看着这些人：“哦，有圣旨啊。”
　　然后走了出门，站在台阶上，似笑非笑：“辛苦李公公了。”
　　李公公心里一惊，按捺住怒气，拿捏了官腔：“咱家为皇上办事，何来辛苦！倒是柏大人看到圣旨也不下跪接旨，倒是不把皇上看在眼里呢！”
　　这话还未落，柏翎已经走了下来，跪在了地上：“柏翎接旨。”
　　李公公得意极了，欲再说什么，却发现那人已经站了起来，手中展开了一物，那不正是圣旨么！何时夺到了他的手中！
　　这男人拿了圣旨便回头走了，边走还打了个饱嗝。
　　那管事也跟着走了。
　　他们这群人竟是没有一个人搭理，没有人迎上来，谄媚的塞些银子，没有人敬畏的打听皇上的心思，没有人求着求情，没有升迁的欣喜，没有被揭露罪状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畏惧，什么都没有。李公公讶然了半天，眼睛里神色一沉，转身就走了。
　　“局都布下了，不是么？”柏翎看着那摊着的圣旨。
　　柏青吾沉稳的说：“老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是啊，一切都在手心里掌握了这么久了。”柏翎神色似有些疲惫，“这些年轻人终究是太年轻了。”
　　青吾犹豫了下：“老爷可是有些不忍？”
　　柏翎看了看书房，全是枣红色的家具，墙上挂着一张图，画上全是枣子，浓重活泼的红色。
　　心底里想起了那个人，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不是么？不是说了，全天下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她，不是说了，为了她，哪怕与全天下为敌，也心甘情愿。
　　可是，这个局布的如此之大，果真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么？
　　“没有的事呢。”
　　窗外，风吹过，窗边的铃铛叮叮的响着。
　　***
　　“绮儿姑娘，可还住得习惯？”言笑及打量着对面柔弱病态的女子，她的脸素漠干净，像一朵梨花。
　　绮儿不回答，看着这小小的院落，干净整洁，错落雅致，假山脚下植了虞美人，适值夏日，开放的热烈恣意，有大红色热烈逼人，有浅粉色羞涩娉婷，有镶了白边的红，娇艳迷人，有紫色，白色，优雅高贵。
　　绮儿抿了抿唇，一语不发。
　　笑及不以为忤，轻轻的说：“星宁公主命在下带给姑娘一句话，物是人非，悔不若初见。”
　　绮儿素漠的眼神微微颤了颤。
　　笑及起身：“我需离京远去，恐姑娘无人照应，把我家阿鳗送与姑娘解闷，可好？”
　　绮儿也起身，素漠的微笑：“愿公子平安。”
　　阿鳗正沉浸于绮儿素漠飘然的风姿，突然醒觉自己被卖了，心中一慌，愤怒的看着言笑及，而他也正看来，黑色眼睛里盛着他看不懂的神色，阿鳗心中说不出的慌乱。
　　“少爷！我不要！”
　　“阿鳗被我惯坏了，还望绮儿姑娘好生管教。”言笑及满脸严肃，唇角的轻佻一缕也没有，看着阿鳗的表情，阿鳗一点也不懂，竟是觉得心中慌乱，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鳗眼睁睁的看着言笑及离去，他走得那般快，他追不上，眼睁睁看他绝尘而去，心里绝望，他可是不要他了？
　　绮儿拉着阿鳗，制止了他狂追出去的冲动，看着阿鳗慧黠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终是叹了口气：“他不是不要你了，阿鳗姑娘。”
　　“他明明就是不要我……”阿鳗大声的哭诉，“姑娘？！”
　　阿鳗满脸泪痕的转过头来，震惊的看着绮儿：“你……你……”
　　绮儿素漠的脸上闪过无奈：“你女扮男装，稍懂些易容之术的人都看得出来。想必言公子也是早就知道的。”
　　阿鳗脸上顿时闪过娇羞、羞愧、愤怒等多种表情，绮儿忽然想起小如，初见时，也是这般单纯无瑕。
　　绮儿微微的笑了，觉得有种聊天的冲动：“阿鳗姑娘，在屋顶看星星聊天吹风，还可以喝到千金难求的百花露，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