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乱》扁豆

10、明帝驾崩 靖平二十一

　　时已是傍晚，初夏热烈却不炽热的光线从高搞雕了精细花纹的窗格透过已蒙上碧纱的窗棂，斜斜的照射进了暖阁，在光束之中静静地悬浮着无数尘埃，微微发着光亮。
　　暖阁是皇上寝宫最里面的房间，也就是卧榻所在的房间，这个房间很宽敞，正对着门是蒙着紫纱幔的一张沉香木做的大床，靠窗有书桌，对着书桌的墙壁摆放着精致的桌椅，除却放衣饰的支架、燃香的香炉和两架高大雕着凤鸟浮雕的烛台，并无多余之物。
　　展如再次踏进这来过无数次的暖阁，心头忍不住一酸，平日自己仗着父皇宠爱，没事便会往这里跑，明帝往往在外间的书房处理政务，偶尔会宠溺的逗弄展如，当展如不留神便沉沉睡去，明帝便吩咐人小心翼翼抱着展如放在暖阁的床上继续美梦。而今日踏进暖阁竟是自己的父皇躺在着卧榻之上，性命垂危。
　　明帝听的声响，努力张开眼睛转了一转，床头站着的紫霖顿时明白明帝的意思，弯腰小心翼翼的扶起明帝，在他的腰后放上几个柔软的垫子，撑起明帝的身子，明帝的脸色泛着青黑之色，因为刚才的举动还略带些不正常的潮红，显得非常吃力。
　　众人看到明帝这般模样，都是心头一酸，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明帝靠着歇息了一盏茶功夫，才缓慢的开口道：“朕的病情……朕已经知道了……铛归还没来么？”明帝忽然发现他的子女中长公主并未到。
　　“臣妾已经派人通知，想来就要到了。”梨妃忍着泪意，努力使声音不那么颤抖，“陛下……”
　　明帝勉强笑了笑，气息微弱的说：“展如我儿，我去后，婚事可作罢，日后定要寻一得意夫婿到皇陵祭拜父皇……只可惜，父皇不能够看到如儿长大成人……”展如今日所有的委屈顿时一发不可收拾，眼泪决堤一般落下，不能哭不能哭，展如兀自强忍着不发出一点抽泣的声音。
　　“帛缕我儿，你性子安恬，父皇只愿你平平安安一生，但凡事不可过，不能过于随意而安，要谨记父皇的话……”帛缕娇弱的身躯已止不住颤抖起来。
　　“清煌我儿，你年纪尚幼，这蓥华就交给你了，要好生打理，……多听取大臣的意见，武可问冀梁，文可问柏翎。……我怕战事无可避免，一切要小心行事……”话未说完明帝剧烈的咳嗽起来，身体都随之震动。紫霖看着皇上这幅模样，不由得叹息，陛下是那样精力充沛，威严而仁厚，这健壮的身体却眼见已是不行了。
　　紫清煌那稚气未脱的小脸此时虽已是满脸泪痕却也咬着唇整张小脸充满了倔强的神色，恭恭敬敬的磕下头去；“儿臣……甚是……谨记在心。”
　　明帝看着清煌，满意的笑了，这孩子每说一字便顿一顿，显然是不希望流露出悲伤情绪使自己声音变得哽咽，在停顿期间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这句话虽说地缓却是字字清晰，这必将是一个优秀的上位者。
　　梨歌碧三妃此时也是不断抽噎，泪水肆意流淌。明帝怀着内疚爱怜的神情，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积蓄了力量：“三位爱妃勿悲伤过度，生死皆是天命，望三妃以蓥华国体为重……”看着三妃悲痛欲绝的模样，明帝最终轻声道：“这些年委屈你们了……”三妃身体震了一震，悲痛之情更甚。
　　随后明帝似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般虚脱了，太医仔细探查一番，针灸了明帝局部的身体，明帝昏昏睡去。
　　各位医官重臣也已经齐齐在殿阁偏殿等候，众人心中都是阴云一片，明帝堪称明君，德政仁厚，正当壮年却……幼主尚是年幼……赤漠虎视眈眈……莫非这天下，又要风云重起了么？
　　明帝醒了一会，对大臣嘱托了几句，吃力地抬眼看了看立在床头的三位妃子和四个儿女，在明帝第一次睡去不久，铛归就已经赶到了，此时那双修长冷冽的眼睛里也满是委屈悲痛和泪水，只是脸上仍是冷静的模样。
　　明帝抬眼颤抖着想把铛归拉到怀里，铛归赶紧顺势抓着明帝的手靠到床边，顺势跪在了床前，泪水看着这连伸手都颇费力气的明帝忍不住滚滚而下。尽管这男人把她赶了出宫，尽管她失去了双亲的疼爱，尽管内心深处满是对这个人的怨恨和愤怒，可是看到这个男人的这个样子，她仍是悲伤无法自已。
　　“铛归……这些年你受苦了……，”明帝仿佛有了点精神，脸色似轻了些，大家都知道这已经是回光返照，“父皇对不起你母妃……父皇把你放在宫外，也只是希望你得到你母亲渴望的自由……我希望你能按自己意志……活的开心。”
　　铛归任泪水恣意，“我知道的，父皇，儿臣知道，父皇疼爱儿臣……儿一直都知道……”
　　明帝满意的抚摸着铛归的脸，爱怜的看着她的女儿哭的终于像个女孩子了，想起那个人，心底涌起惆怅……她的预言……可是准了……
　　“我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你们都出去吧，朕要一个人……”明帝收回手，对着众人说。
　　众人都知道他这是光景不长的样子，都不忍离去，最后梨妃咬了咬牙，把大家都赶了出来，在门合上之前，明帝微笑着看到他的家人挂着泪痕的脸上留恋悲痛的表情，门终于合上。
　　“紫霖，”明帝心下知道自己也是要没时间,拼着最后的时间他要安排一些事。
　　紫霖耐心的听完，心里悲伤不已，可是面色却仍是无碍，身为最优秀的刽子手，情绪的控制早已经炉火纯青。
　　碧妃看得紫霖从房间出来，忍不住要上前，却最后欲言又止。
　　紫霖恭敬的说，陛下最后要一个人静静。
　　过了半个时辰，众人打开门，明帝安静的躺在床上，面色安恬，毒气呈灰色，却也掩不住明帝脸上那一抹释然的笑容。
　　靖平二十一年夏，明帝崩。历史上著名的七年离乱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