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如故》沈公子

97、第 97 章

　　京城中流传，太孙刘挚在陈王妃举办的菊花宴马球比赛中落于马蹄下，伤了腿筋，恐怕从此就要不良于行，落下残疾。而陛下为了安抚，赏赐不少金银宝物呢。

　　又有人说，若真是留下腿疾，那太孙在礼部担任的职位也没见换人，说明这些都是谣传。等太孙养好腿伤，就要重回礼部任职。

　　种种猜测流传了一阵，又被新的话题掩盖，慢慢沉淀下去。

　　而陈府中，陈姝因为这些传言正在生闷气。

　　她不知道太孙究竟是不是残疾了，自从菊花宴过后，她就没再见过刘挚。那日她因为刘挚对着女子席中对某几个女子的额外关注而心生嫉意，自己趁着女子席后来的混乱设计了其中一人，为了避免嫌疑，她提前回去，也就没有亲眼见到刘挚受伤的事情。

　　这段时日，都是从旁人那里听来关于太孙府的消息。

　　昨日东宫来人，是她姨母太子妃给带的话，让她去看看太孙刘挚伤情如何。

　　这让她又是纠结又是担忧。

　　她担心刘挚的身体状况，又担心万一他真的成了残疾，自己究竟还要不要嫁给他。

　　陈姝心中想着刘挚高大英武的模样，幻想他成了残疾又该是什么样子，心里打了个突。太子妃已经发话，她不去是不行的，她唯有让贴身婢女给自己梳妆打扮，这日带着礼物，前往太孙府。

　　京城的陈府，出自于洛河陈氏。也是世家大族，其中一支因有人在京中做官，便在京城定居。

　　陈姝在家中行七，陈家都叫她七娘。这个排行可不是根据全部孩子排的，而是只从家中女孩中按年龄排下来，说明前面已经有了六个女儿。她的母亲虽是正妻，但并非原配，而是续弦。若不是有一个太子妃的姐姐，陈姝的母亲也不可能嫁到陈家作为续弦。可惜她母亲没有生儿子，加上后来东宫势弱，陈姝和她母亲在陈府也过得并不如意。

　　何况陈家多子嗣，资源分配到每个孩子身上，就有些不够了。陈姝自小聪明伶俐，知晓母亲在陈府的境地并不容易，对于一切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事情，都特别敏感。她能敏感地察觉长辈的情绪变化，能哄长辈们开心，也给自己赢来许多的关爱和赏赐。

　　当太子妃要接她去东宫小住陪伴时，她迅速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她已经感觉到，由于东宫独子的回归，母亲和自己的处境都有了变化。至于其余的陈家人怎么想，她并不在意。她与同辈的姊妹们，从小就是竞争关系。她只要自己能得到好归宿，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是过得最好的那个。

　　可是，一个残疾的太孙，怎么能和健康完好的太孙比呢？

　　她一路上想着自己的处境，直到来到太孙府门前。看着气派崭新的太孙府门口，走进这个在京城绝对算得上是宽大的府邸，看着里面配得上太孙身份的各式装饰、精贵的摆件、名家字画，她忽然就不再犹豫了。

　　无论如何，总比陈府强。

　　款款走入正堂，陈姝等待的时候，这般想着。

　　这日早些时候，刘挚来到西跨院，正好连香放下笔休息手腕。见刘挚来了，只好迎上去见礼。

　　她那日听到音和音秒二人话后，才开始留意起刘挚的举动。这才发觉，对方好像真的是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

　　他似乎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笔休息，什么时候吃午餐，什么时候午觉醒来，每次来的时候都恰巧是自己有空闲的时候。

　　他又知道自己最近忙着赶《沉鱼》的稿子，来了之后稍坐一会儿便借故离开。时间也掐的很准啊。

　　呵呵，完美。

　　这日过来的时候，还带着棋盘。怎么？这是要和我下棋吗？

　　不好意思，我不会。

　　连香光明正大的不会。刘挚便要教她。

　　好吧，那看看你挑了个什么学生喽。她看着刘挚几次忍了又忍，差点想把棋盘掀翻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好笑，也有些为难。

　　她深知自己对刘挚绝对是只有些亲戚之间的情谊，经过牟长符的事情之后又多了几分感谢，外加这次生病，让她更加得谢谢太孙府和太孙府道医的救治。可是，她并没想过和刘挚发展些什么别的感情。

　　光是二人身份的鸿沟，就已经劝退了好吗？

　　不论是什么时代，门当户对都还是有其道理的。更何况他是太孙，或许就是未来的太子，再或许就是未来的皇帝。这样一个人，就守着一个皇后过日子？她还真就不信了。不说他这一路还有多少困难，就说他的婚事要由谁来决定，就是个大问题。想来，刘挚或许也因此而没有同她有其他表示。

　　先前连香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如今真是“吃他家的住他家用他家的”，实在是不能不想。只不过想的是如何婉转地打消刘挚的任何不恰当的念头。

　　刘挚是个正人君子，她不用担心对方乘人之危做什么，或者以权势压人之类的事情。但正因为如此，她才要小心、才要慢慢浇灭对方的念头。

　　此刻连香貌似在冥思苦想，实际只不过是皱着眉头在想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刘挚觉得不耐烦，又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了，这么长久住在太孙府，总归不合适。

　　半晌才见她捏着白子要落，刘挚刚想要评论这一步棋走得如何，只见对方拇指食指捏着那粒白子换了个地方要下。刘挚心提起来——这里不对，见白子又飘走了。

　　他默然看着连香像是弹琴般在棋盘上晃来晃去的手，伸手拿起一旁的茶杯，一口饮尽。

　　不行，太气人了，得降降火。

　　连香晃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够了——刘挚脸上僵硬，看不出表情，说明他内心一定不顺畅。

　　她本期待刘挚就此扫兴，最好拂袖而去，决定以后再也不来教她这根朽木。不料刘挚似是忍下来，道，“今日便这样吧。明日我再……”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陈七娘来访。

　　听见陈姝来到，刘挚不由得微微皱眉，心道她怎么来了。

　　尔后又想到了自己的母妃，心中无奈叹息。定是母妃让她来的。想到此节，便知自己这位陈家表妹是不能轻易打发了去的。只好让人迎她进来，自己由吴季元推着去往正堂。

　　正堂内，陈姝听到门外廊间想起了吱呀的声音，正在奇怪这是什么声音，便看到由寺人推进来，坐在轮椅上的刘挚。

　　刘挚看着陈姝脸上向来完美端庄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龟裂，心下一晒。

　　“殿下，我带了些亲自做的点心，给殿下尝尝。”

　　听到“亲自做的”这四个字，让刘挚本就被连香搅和得有些浮躁的心，愈发地不耐起来。

　　凭你也好意思说什么亲自做？

　　你会亲自进厨房？你受得了那烟熏火燎？就你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你会做些什么？无非是支使下人去做，最后说是自己亲手。呵，好大的功劳？

　　刘挚脑中不受控制地出现那个人影，在王家村的厨房中忙碌，做出来没有不好吃的饭食。他垂眸看着陈姝纤纤玉指，眼前却浮现出连香那双与其相比根本算不上娇嫩的手，甚至因为最近用笔过多，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都有了薄茧，更不提那握笔用力的无名指了。

　　再看看吴季元呈上来的精致点心，几息过后，到底是把那些混乱的心思忍下去。当他再抬起头来时，又变成了皇宫中长大的、能忍善于伪装的刘挚。

　　“看着就很好吃，谢过七娘有心了。”这毕竟是母妃派来的人，刘挚须得维持面上的礼节。

　　“殿下的腿伤，好些了吗？”陈姝走近几步，关心问道。

　　“已经好多了。”刘挚道，“最近太子妃可有叫七娘去东宫陪她？”我知道你是母妃叫了才来的。

　　“姨母关心殿下，叫我过去也是常常询问殿下近况。”娘娘想撮合你我，难道殿下不知晓吗？

　　不论陈姝是什么心思，陈家又是什么心思，至少在自己的母妃那里，还是对自己的姊妹，这个亲外甥女保有关心的。

　　仅凭这一点，刘挚便不能随着自己的好恶而待人。

　　二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刘挚便做出精神不济的样子，准备等着陈姝看出之后主动告辞。

　　哪知陈姝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想办法嫁来这太孙府，怎会轻易离去？

　　之前自己没想通，犹豫许久没来探伤。此番还是得了太子妃的话进来，难道次次都靠太子妃吗？

　　陈姝决定留久一点，至少不要刚来了就回去。

　　“殿下，要不要试试七娘做的点心？”

　　“不必了，我如今腿上还有伤，处处忌口，只有府内根据大夫吩咐做出来的食物才能入口。只是辜负七娘一番辛苦了。”

　　“为了殿下做些点心，怎会辛苦？毕竟殿下也是我的表兄。”陈姝低头说道。

　　表兄表兄！

　　都是自己的表妹，怎么一个就能叫自己表兄，另一个无论怎么提示都不愿意叫呢？就连父王她都叫了舅舅的。刘挚心中不虞。

　　他也知晓连香心性，与自己之间的关系说是亲戚，其实更像君子之交，只不过她君子，自己却抱了其他心思。

　　陈姝磨蹭了好一会儿，话赶话地说是要留下来给刘挚亲自做饭。刘挚本就十分不耐，见她如此夸口，便道，“好，那孤就等着七娘亲自为孤做一餐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