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如故》沈公子

118、第 118 章

　　连香爬出坑，其实整个人已经要虚脱了。她此时几乎感觉不到寒冷，只知道要走动，离开这里。

　　勉强辨认方向，朝前方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竟然看到一间林中小屋。

　　脑袋已经转不动的连香也没办法想太多，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但是门承受不住她压在上面的力道，吱呀一声开了。

　　原来这里没有锁门，也没有人。

　　这里有个铜盆用来生火，里面还有火星未完全熄灭。有床有被褥。

　　简直太美好了！

　　她哆嗦着往铜盆里添了把干草，看着火苗窜起，终于放松了全身的神经。然后出到屋外捡了几根枯枝抱回屋里，一股脑地堆在铜盆里。火苗窜的更高。

　　连香知道自己急需要休息，可是看着床和被褥，她没有贸然躺上去。

　　自己的头发上是干了的莲池淤泥，身上全是陷阱里带着泥的雪，如今化了，更是脏兮兮的。这里的主人不在家，自己闯入已经是迫不得已的做法，若果再弄脏了人家的被褥，那更不对了。

　　连香这么想着，慢慢蜷缩在火盆旁边，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温暖，大脑一下脱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终于沉沉睡去。

　　睡了不知道多久，当身体得以休息，警惕又重回意识。她忽然惊醒。

　　原来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进屋子，一旁的铜盆内柴火刚刚熄灭。

　　她慢慢爬起来，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走进来一个浑身都是毛的野人。

　　连香被野人吓了一跳——真正意义上的一跳，紧紧靠着木墙。

　　野人笑了，“你醒了。”然后又上前两步。

　　方才野人是逆着光站的，连香只能看出个轮廓。如今走进屋来，才发觉此人只不过是把动物的毛皮制成皮衣，毛在外，这般穿着，还带了顶皮帽。加上一脸的大胡子，看上去就像个野人。

　　连香看他熟练地把背后的斧子弓箭等物取下，挂在墙上。原来他是此间主人。

　　“实在是抱歉，我贸然闯进阁下家中。只是为了躲避歹人追捕。”连香向对方行礼道歉。

　　野人上下扫她一眼，“娘子这可真够狼狈的。”

　　“是，我可能……”她眼风扫到一定是自己带进来的土屑，把可能二字去掉，“我弄脏了阁下的地板，实在是无奈之举。”

　　然后大概把自己躲避追赶，不小心掉进了陷阱的事情说出来。

　　野人听着摇头道，“昨夜大雪，十分寒冷，你一个弱女子，这样都能活下来，实在是难得。”

　　或许他看连香状态精神尚可，又道，“这里林中路实在难走，还是我把你送出去吧。”

　　连香先听他夸自己，心内不由得苦笑。

　　当初自己受寒之后，可是许多贵重罕见的补药，被刘挚不要钱一样的熬煮过后喂下去。这一遭恐怕把那些补药全糟蹋了。

　　听闻对方愿意送自己出去，又是连连道谢。

　　“娘子可还能走动？这一段都是山路，恐怕不好走。”

　　“我能走，”连香急忙道，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拖延了返回京城的时间。

　　“行，那咱么这就出发吧。”野人又把弓箭重新背上后背，当先走出屋子。

　　连香跟在后面，登时被扑面而来的清晨寒风吹了个浑身激灵。

　　野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她，“娘子可是觉得冷？”

　　连香点头，“有些。不过没事，等一下我走走就不冷了。”

　　野人许是没想到这女子看着娇娇弱弱，心性却坚韧得很，倒是高看她一眼。

　　二人一路走着，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答。

　　“娘子可是京城来的？”

　　“正是。”

　　“怪不得，娘子行止有度，温柔知礼，一看就不是乡野之地的女子。”

　　连香被野人夸得怪不好意思的，道，“其实我也是从外地来到京城没多久。”

　　野人又问了她昨日遇到的歹人是什么人，连香道，“我也不知道。”转而问野人，“请问壮士，这里距离云台寺有多远？”

　　摸摸胡子，野人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约莫四五里地吧。”又问她，“为何问起了云台寺？”

　　“我便是在云台寺遇到歹人的。”连香道。

　　“云台寺可是佛家清净之地，如何会有歹人？”野人奇道。

　　连香道，“或许是歹人冒充了云台寺的大和尚们行凶作恶。只是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一到云台寺，他们便对我们一行人下手。”

　　“娘子说得可是真话？若是如此，还是要尽快报官得好。”野人道。

　　“是的，等我一出去，便去报官。”连香提着裙子向前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她手扶着旁边的树干。

　　野人道，“路不好走，还是我扶着娘子吧。”

　　他伸手托在连香的胳膊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连香浑身一僵。

　　也许是察觉到什么，对方又带着歉意道，“冒犯了。只等过了这一段，娘子便可自己行走。”意思是他也觉得不妥，但是为了连香的安全，只能姑且冒犯她一会儿。

　　连香垂头，低声谢过野人。

　　二人一时无话，又过了一会儿，连香问道，“请问壮士，这里距离官道还有多远？”

　　野人道，“咱们这就去的是官道，得有二里地远。”

　　连香点头，又问野人，“壮士可是本地猎户？”

　　“正是。”野人猎户答道。

　　“这大雪的日子，可有什么斩获？”

　　猎户道，“野物没多少，等一下送完娘子，我再继续进山。”

　　连香又问，“那这里是什么地方？日后我回到京城，还要给壮士送来谢礼才是。”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猎户不以为意。

　　二人又走了一小段，拐了一个弯没有多久，连香忽然尖叫起来，伸手指着前方。

　　“蛇！”

　　猎户立刻停住脚步，取下身上的弓箭正要寻找目标，忽然意识到什么，大冬天的，哪有什么蛇！

　　再一回头，果然身边的那个女子已然不见踪影。

　　猎户低沉笑了起来，“没想到啊，日日打雁，没想到竟被小雁啄了眼。”摇摇头，“不怪他们看不住个小小女子。”真是狡猾得紧。

　　也不知道她是何时发现不对劲的。待会儿抓住了，得好好问她。

　　他并不着急。这一带都是他最为熟悉的地方，只不过看了看，便知道连香是从哪里跑的。于是不紧不慢地追上去。

　　连香心中暗骂不已。昨天还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如今看来，哪里是“十有八九”不好，根本就是十成十的不好。

　　她如何发现情形有异？

　　从这猎户知道有歹人追她，却没有露出诧异震惊的神情开始。只不过那时她刚刚清醒，还没能反应过来。

　　等跟着猎户一起走时，才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人才不会对于坏人感到异样？自然是坏人自己啊。

　　这猎户听到歹人并不觉得奇怪，说明他最起码得是知道有那些恶人的存在。加上他后来又开始问关于连香在云台寺遇见那些贼人的事情，总像是在打听什么。

　　连香那时已经意识到不能信此人，又一路观察太阳光线，和昨日下午来到此处时的日光正好相同。可是现在是上午，本该和昨日下午的日光方向相反才是啊。说明他并没有把自己带去官道的方向。

　　于是她一路留意，寻找自己逃跑的机会。

　　终于觉得那拐弯的地带有树木遮挡视线，逃跑时最为合适了。

　　可惜连香再是聪慧，也比不过熟悉地形的猎户。就算她估量好了往哪个方向而去就是官道，也实在是敌不过猎户身为男子，身体健壮又快速，没有花费半刻钟那猎户就发现了她的踪迹。

　　猎户得意地笑了笑，也不着急，从背后取下弓来，拉弓、瞄准、松弦。

　　连香耳边破风声响起，一支羽箭噔地一下，钉入前右方树干上，箭尾还在微微摇晃。

　　她不得不停住脚步，叹口气——还是没能跑过这个人。

　　这支箭是对她的警告，让她不要再跑了。

　　事已至此，跑下去也没有意义，不过是浪费体力，延迟个几分钟，最后还是会被他抓住，说不准还会被他射伤。

　　不一会儿，猎户来到她身边，重新将自己的手臂托在她手下，“娘子，还是我来扶着你，省的你又迷路了，是不是？”

　　连香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由他用铁一般的五指捏着自己的手臂，她微微动了动手，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猎户嘲笑似的看她，“娘子莫非还想着跑？”

　　连香反问，“我就算是跑了，莫非你还抓不住我？”

　　“能，不过麻烦了点。”猎户哈哈笑了，“有些麻烦，还是越少越好。”

　　连香讽刺，“干坏事的时候不觉得麻烦，欺负弱女子便觉得麻烦了？”

　　猎户重复一遍，“欺负弱女子？”

　　“第一，你可不是什么弱女子。第二嘛，”他伸出另一只手晃了晃，意味深长地笑道，“现在也算不上欺负，等我们回去，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欺负。”

　　他满意地看着连香脸色越来越白，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两人又走了许久，猎户见她走得磕磕绊绊，喘气不止，又道，“方才你若是不自作聪明逃跑，现在也不会如此劳累。”

　　类似这样子的话，连香决定不再理会。自己再怎么说，怎么反驳，也抵不过人家武力占据上风，还不如节省体力，以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