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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见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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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珩三人回到沈家已经是半夜两点,王朝旭早已离开,其他人也都睡了。
客厅留了两盏壁灯,暖黄色灯光勾出沙发上隐约隆起的轮廓,线条柔和。
容珩朝正说话的两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轻手轻脚走到沙发前,半蹲下|身,将大半委在地上的薄毯拉起给她盖好。
他想抱她回去睡,但想到什么,没有动手。
这种事还是让沈少然来更好些。
只是,还没等他叫人,便见着宋羽醒过来。
亮着灯,她睡得不实,一点小动作便将她吵醒。
她目光逐渐由混沌转为清明,看见容珩,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她坐直身体,回身看向方宁和沈少然,皱眉问道:“这么晚才回来?怎样,打赢了吗?”
沈少然翻个白眼:“怎么说话呢?”
“不然该怎么说呢?”
“你应该对兄长抱有无限信心,直接庆功宴走起,怎么能怀疑我会输。”
容珩无语短叹,他就不该对沈少然抱有任何期待。
宋羽点头。
“那就是赢了,不错,这样才对得起我等到半夜。”
“那也不能干等着,有吃的没?”沈少然问。
“在厨房,你们自己端吧。”
热菜各给他们留了一半,东星斑留了一整条。
在外奔波一整天的方宁尤其感动,狼吞虎咽缓解饥饿,后半程才细嚼慢咽。
宋羽见到他脸上伤口,找来药箱。
方宁摸着脸上突兀的卡通创可贴,笑容从络腮胡子的缝隙中溢出。
“看你这么殷勤的份上,告诉你个好消息!”
沈少然眉头一跳,说道:“等等。”
方宁却没刹住,两手一拍,直接说出来:“宋羽,你试镜通过了!”
宋羽接收到这个消息,盯着方宁看了两秒,将脑海中其他可能性排除,最后问道:“《峥嵘》女一号?”
方宁头往后一仰,得意道:“当然!”
沈少然:“靠!”他要打死方宁!好好一个功劳让他诓走了!
容珩并不吃惊,却也难以高兴。
宋羽点了点头,一边将药箱收好,一边对方宁说:“恭喜你啊。”
“什么叫恭喜我?”
“恭喜你终于结束了漫长地选拔,并且收获到一位无比合适的女一号。”
方宁:……
他竟一时无法反驳。
吃完宵夜,方宁和沈少然各回各院睡觉,宋羽送容珩回去。
因这院子改建过,怕容珩迷路,沈少然让她引路,倒十分会安排差事。
厨房水声停止,容珩收拾完碗筷出来,宋羽站在门口等他。
“行李。”她用下巴示意,等容珩拿好,才说,“走吧”。
到容珩小院的路上,会经过一片梅林,隆冬十分,红梅正开得热烈,白天远远路过看不真切,晚上虽有灯光但不及白日,仍旧看不真切。
有些东西便是这样,总是恰到好处地错过,总是难合时宜地看真切。
宋羽是个路痴,可偏偏将这条路走得熟络。
行李箱在砖石路上走出辘辘声响。
容珩忽然叫她:“小羽,你确定了,要做演员?”
宋羽嗤笑。
“不然呢?我考学读书难道是为了体验生活?”
“做演员很难。”
“做什么不难?”
“我怕你后悔。”
“我从不后悔。”
静默几秒,容珩说道:“好。”
宋羽不知他在应什么,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既然缺席当年陪她升学的承诺,就不要再送上迟来的关心。
那么……虚伪。
“房间有人定期清扫,柜子里的被褥都是刚洗完烘干的。”
“嗯。”
“电话你都会用。”
“我会。”
“那我走了。”
“我送你回去。”
宋羽立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轻啮下唇内侧的软肉,紧盯着容珩眼睛,犹豫后还是问出:“容珩,你没有别的话和我说吗?”
容珩沉默。
宋羽自嘲一笑,转身离开。
容珩的院子和她的院子相距不远,宋羽一个人在前走,身后有行走间布料摩擦的声音和脚步踩在雪上迟钝的咯吱声。
他始终缀在她身后,送她回去,他甚至担心她害怕,走出十几米后主动提醒宋羽,他是容珩。
他如此贴心,却始终猜不到她想听什么。
*
日子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峥嵘》的合同拟得很快,电子版发给宋羽,确认没有问题后,宋羽将合同签好托给星影法务去走余下流程。
乔海润打听到角色给了宋羽,一心觉得这是沈少然新相好,憋着好几天,就想在签约时候看看是什么货色,却又落空,气得他打电话到沈少然办公室闹一通。
今年没有三十,除夕和新年提前来到。
近几年,为吸引年轻观众,春晚总喜欢找当红明星登台。
若说红,应该没有人比得过容珩。
在他出国前,春晚导演组就向他发过邀约,但被推拒,他离开那几年,导演组一直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王朝旭怀疑,春晚导演组是不是有“石头记”,以至于对容珩如此执着。
导演组年年问,王朝旭年年画大饼,说明年一定,画得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容珩一确定要回来,王朝旭立刻给他安排去还债。
人在国外,那就通过视频敲定节目,没时间参加前几轮彩排,那就在临近过年这几天赶一赶。
总之,容珩一定要去。
容珩也确实不辜负他们的诚意,给本届春晚带来空前的热度。
春晚节目单出来不到十分钟,容珩已经带着春晚屠榜热搜。
下午五点,容珩现在春晚直播间露面,宋羽她妈和她奶奶早早守在电视机前。
宋羽窝在沙发一角读《峥嵘》剧本,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直播上飘,她无法忽视容珩的出现。
这次直播,是容珩退圈三年后,首次在公众面前露脸,热度非同小可。
甚至他还没出现,直播画面已经开始卡顿。
一时间涌入直播间的人太多了……
宋书急得不行,催着沈少然想办法,沈少然在星影平台开放其他视角直播间分流,画面才从PPT恢复正常。
直播间主持人采访容珩的问题主要围绕着他的新路历程、未来规划这些方面,不时穿插回答几个弹幕上的问题。
“网友都比较好奇,当初是什么原因,让你在事业发展正好的时候宣布退圈,能在这里简单说一下么?”
“私事。”容珩声音泠然,如琢如磨。
主持人凭借职业敏感意识到,他不想再谈下去。
“那这次回归,有什么想对苦苦等待的石头记说什么吗?”
“新年快乐,健康幸福。”容珩微顿,看向摄像机,继续道,“对不起。”
明明隔着咫尺天涯的网络,隔着万水千山的坦诚,宋羽却分明觉察到他的目光。
虽千万人,吾往矣。
逆着时间而上,依旧只能看到悖论。
她在他的目光中,不见悔恨执着,却见谦卑。
他像一棵树,看得见的枝叶永远循规蹈矩,深埋地底的根无人可知。
宋羽猛地合上剧本,她迫不及待地需要透口气。
她被他的根脉绕颈,几乎窒息。
对不起……呵,又是对不起。
去他妈的对不起!
宋羽几乎夺门而逃。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一辆车,招手上去。
司机问她去哪儿,她一时怔住,道:“朝市中心开吧。”
望着车窗外,溢彩的光如走马灯,过往在眼前奔淌。
她才二十岁,却已经到了只有回忆的地步。
容珩回来了,现在只有她,被时间卡住,不得解脱。
*
下雪了。
“前面路口,放我下车吧。”宋羽同司机说道。
结账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带,手机、钱包或是一张纸币,什么都没有。
“我没带钱。”宋羽尴尬地和司机说。
司机回头看她,正要说什么,宋羽抢先问:“我能不能拿东西抵?”
她从手上撸下手镯递给司机。
“这个去二手店卖,也能抵车费了。”
夜深雪重,司机也不愿难为她,下车时,还多嘱咐一句“注意安全”。
宋羽回他“新年快乐”。
这条街她很熟悉,哪怕薄雪正在掩埋它的旧日痕迹。
附近有她的高中,再往前走,还有一家书店。
宋羽何止没有带钱,她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穿,顶着一件海马绒毛衣,在零下几度的天气里游荡。
可一向怕冷的人忽然失去了知觉似的,手冻得僵硬,却不自察。
她找到了那家书店,方正的牌子立在门口,“朝花夕拾”四个字莹莹发光,她没有记错,大年夜仍旧在营业的书店只此一家。
它好像斩断了自己与时间的关联,成为许多人在时间中抛驻的锚点。
推开这扇门,便能看见她简单直白的青春。
她用前半生,种下一株花,未及等到开放,便已经失去。